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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湖边的半岛17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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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璟”。
那样熟悉的一声称呼,可是这世上,只有她,只有她的安曦然喜欢这样唤他。在佟璟辉的认知里,她是第一个这样唤他的人,也只能是唯一的一个。
佟璟晖将心底泛起来的一丝不悦强压了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去。
门外的雨仿佛下得更大了些,雨刮器来来回回地闪动着,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
佟璟晖坐在驾驶室里,透过雨雾的间隙,茫然地看着雨雾重重的街道。
来来往往穿棱着车辆,撑着伞在雨中疾走的行人,还有街角那被大雨毫不怜惜淋落一地的蔷薇花,一一地撞进眼帘,却又一一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一如他的安曦然。
可三年了,他忘不掉她。
她依旧在心底住着,他对她的思念,常常肆无忌惮地从心底的每一个角落里爬出来,一丝一缕地蔓延开去,将他层层包裹住,裹得他窒息。
佟璟晖重重地踩了脚油门,庞大的路虎便冲进了雨幕里,可开出酒吧的停车场,驶上马路时,却见路边的一株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那挺拔如松的黑色身影,就再一次闯进眼帘。
黑色的乐器箱子,黑色的修身正装,模糊的雨雾里,他就那么突兀地站着,伸着胳膊打着车,任身边的行人匆匆擦肩而过。
佟璟晖收回了视线,融入车流,可在红灯的路口,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看了眼倒车镜,被雨水不断冲刷着的倒车镜里,隐隐约约可以辨认出一个黑色挺拔的身影来。
佟璟晖去了半岛,那是一个只属于他和曾经的她的所在,小小的公寓里,落地的玻璃窗正对着一片浩瀚无风的湖。
钥匙在门锁里晦涩地转动着,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有淡淡的粉尘无声地落下来,伴随着玄关灯的开启,在半空里倦倦地舞着。
绛紫色的沙发上盖着遮尘布,而如今,那布上也落了一层薄厚均匀的尘埃,佟璟晖一抬手便掀了那三年里从不曾掀开过的遮尘布,尘埃扬起,一瞬间的窒息。
沙发是环型的,深邃而迷离的绛紫颜色,一圈浅紫碎花的流苏抱枕静静地躺着,佟璟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将自己的脸埋进掌心里,这处房子是他送她22岁的礼物,可她的22岁,却没有走到尽头。
而今天,又是她的生日了,如果她还活着,他该为她点燃25岁的生日蜡烛,然后,看着她微笑着合上眼许愿,看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蜡烛一口气吹灭。
可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佟璟晖将脸从手掌里抬了起来,长长的一声音叹息后,便起了身,门锁“眶当”一声合上时,走道的灯瞬间亮起。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一片闪耀,映着路上的一片水渍,凄凉而璀璨。
雨珠冰凉的打在脸上,佟璟晖如同疯了一般地冲进了雨幕里,找寻着街边一家家的蛋糕店,直到在转角的一家蛋糕连锁店里,买到了一盒白巧克力慕斯生日蛋糕,像雪花一样的白巧克力屑一片片轻轻地落在蛋糕上,围绕着一圈红绿相间的草莓和奇异果。
佟璟晖小心翼翼地将蛋糕盒捧在的手心里,在店员讶异而惊叹的眼神中再次走进了雨幕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安曦然微笑的脸庞时,只想着再替她买一盒蛋糕,再替她点燃一次生日蜡烛。
尽管,她已经不在了。
回到半岛,佟璟晖全身已经湿透了,亚麻的衬衫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走道里的穿堂风扑面而来,明明已带夏日灼热的空气,却觉一片寒意从心底泛起。
蜡烛在眼前跳跃着,桔红色的火苗,在偶尔从落地门窗缝里挤进来的一丝风中微微飘摇着,纱帘随风漾起,在轻风中卷飞着,仿佛就像在那青葱的校园里,他的安曦然穿着天空颜色一样素淡的长裙,像翩然的蝴蝶一样向他飞过来。
“阿璟,你猜我刚才许了什么愿?猜中了我也有礼物送你,是一份大礼!”
“阿璟,你真不想要我的礼物吗?”
“阿璟…….”
蜡烛烧完了,在蛋糕上滴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那一份大礼,安曦然送上的是她自己,就在这绵软的沙发上,就在那落地的窗帘随风蹁跹起舞的时候,她醉倒在他的怀里,双手攀着他的脖颈,带着樱桃香甜的气息便如细雨般的喷薄在他的唇角。
那一夜,怎样的身体交缠,怎样的深情对望,怎样的缠绵缱绻,怎样的,彼此爱的铭心与刻骨。
可是睁开眼,一切都消失了,无影无踪。
季宁远是被手机的欢唱声给吵醒的,手机屏幕闪烁着,一串陌生的数字像风一般的飘过来闪过去,季宁远伸手划开了屏幕,一个软糯的声音便带着惊喜的响了起来,像在练习着浪漫偶像剧的台词,“季宁远,是我,薛蔓……”
季宁远摁了手机,顺手便将枕边的一册书砸向对面床上的林琛,依旧在睡梦迷离中的林琛“哎呦”了一声,懵懂地坐了起来,眨了眨眼睛,揉着被书砸到的头顶,撇了撇嘴。
“不会是薛蔓吧?哎呦祖宗,我真要被她害惨了!我也是被她缠得没办法了,我去哪儿她跟着去哪儿,就差一起去上厕所了。季大少爷,这样下去,我女朋友会误会、会吃醋、会生气、会跟我闹分手的,我不得不重色轻友一回,可我也只是出卖了你的电话号码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季宁远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掀被下了床,被他摁断的电话再次欢唱了起来,季宁远一抬手,便将手机扔进了桌上尚余大半杯水的马克杯里,手机“咕咚”一声栽了下去,依旧顽强地欢唱了片刻,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雨后的校园清新而宁静,高大的梧桐树透着明亮的绿意,季宁远将自己的体力全部耗费在了操场上,方在尚残留着雨渍的操场台阶上坐了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墙角蔷薇花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可扑入鼻孔的,却是虾肉小笼包的香气,一只手提着两个食盒在季宁远的眼前晃悠着,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在身畔响起,“向你道歉,没经你同意,就把你刚换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不相干的人。”
季宁远抬眼瞥向林琛,一把夺过眼前的食盒,似是想起了什么般,淡然一笑,“幸好昨天去面试时,留的是你的电话号码。”
“面试?面什么试?你这种人还需要去面试?拿了毕业证书,直接回去子承父业就好,坐在高大的老板椅子里面试其他人才像话,”林琛吞了整整一只虾肉小笼包,含糊不清地嚷着。
“我爸,季大老板已经断了我的生活费,信用卡也给停了,”季宁远轻描淡写地回道,“所以,昨天去面试了,去应征萨克斯乐手,不过好像没什么戏。”
“萨克斯?你才学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去面试萨克斯乐手?”林琛被彻底的呛到了,“你为什么不穿着你的交领大袖衫,抱着你的古琴去焚香净手抚一曲《流水》?弹吉他也行啊,再不济,去应征鼓手也可以,为什么偏偏挑自己最不拿手的去应征?难道昨天淋了雨,脑子烧坏了?还是被门挤傻了?”
“他们那儿只招萨克斯乐手,其他的不招,而且昨天是应征的最后一天,”季宁远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脑海里便浮现出昨日的一幕来。心不在焉的女老板,一直皱着眉、随着他的曲乐打着节拍的面试助理,和那个面上一直似笑非笑,眼角却冷漠桀骜、目光疏离的男人。
“那你也不能,”林琛顿了顿,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别转移话题,你怎么和家里闹翻了?马上就大四要实习了,你怎么不长长脑子啊?虽然我们这个冷门专业招的人少,可很明显,就业机会也少。”
季宁远偏过头来盯了林琛一眼,自嘲般的一笑,“季老板要给我娶一个后妈,婚期都定了,我没批准。”
上午的课是音乐赏析,一首经典的《天空之城》,年迈的教授拿了根指挥棒,站在讲台上,随着伴奏里的曲乐里自得其乐地挥舞着,灰白的头发随之轻舞飞扬。
从清脆空灵的钢琴弹奏,到小提琴的轻扬婉转、长笛的回音悠长、到大提琴的孤单而悲怆,教授沉浸在指挥的亢奋里,而季宁远,却陷进自己心底的天空城堡里。
曲乐里仿佛有飞鸟展翅翱翔于天,仿佛一只迁徒中受伤的大雁,正奋力穿过云层,坚定而忧伤地挣脱着命运,季宁远眨了眨眼,将视线转向了窗外,窗外,只有一只蜻蜓在雨后的空气里来来回回地徘徊。
教授将音乐停了下来,兴奋不已地讲着什么,季宁远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人生的天空,从他懂事起便已经被规划好了,可在遇到一个人之后,他便试图着,将所有的都一一打破,不去读企业管理,不去学金融,不去关注全球的经济发展走向,而是执意地随了自己的心,选择了音乐学院,只因为那个人告诉他,“小远,听从自己的心,勇敢做自己就好”。
做自己,只做自己,不做他人的附庸、不做他人的期盼、不做他人未了心愿的寄托,这一世,只为自己而活。
可那个人,已经殒落了。
就如同窗外的那一株海棠,在一夜的风吹雨打中,凋零了满地的落花,再也不复存在。
季宁远回过神来时,偌大的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挥舞着指挥棒的教授不在,婉转而悠扬的曲乐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只余一抹乐曲散尽后、徘徊在空气中的孤单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