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风起 ...

  •   “师弟,你瞧,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杨祐兴冲冲地拉着卫淳站到轩辕门后山的悬崖边上,指引他往远处眺望。
      卫淳顺着他的意思向下看去,但见霞光下一片常青林郁郁葱葱,仗着遮天蔽日、不见边际的树冠,在瑟瑟秋风中涌起一层层巨浪。
      树林深处时不时传出兽类的嚎叫,更显诡秘可怖。
      “师兄,这就是你口中的好差事?”
      卫淳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向杨祐投去质疑的目光。
      “是啊,只要我在两年内通过后山的训练,便能成为正式的在岗弟子。”
      杨祐明白卫淳的担忧,他拍拍卫淳的肩以示宽慰。
      “师弟,你知道的,武林大派一向瞧不起咱们这些贫寒子弟,只肯将我们纳入外门卖命。只有殷门主是真心惜才,愿意无条件收纳咱们这些庸人。而且在轩辕门内,咱们进入内门、成为亲传的代价也极小,只要咱们能通过考核,步入上层、掌握权势,只是时间和实力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浓眉微敛,目光幽深地叹道,“我杨祐虽志大才疏,不堪重用,但依旧知恩图报。既然我无法成为亲传弟子,能当个在岗弟子替门主分忧,也是可取的。”
      杨祐口中所谓在岗弟子,其实就是门派里负责站岗、打扫、采购之类的弟子。
      但这些弟子更像门派里的储备兵,对轩辕门忠诚度极高。一旦轩辕门有参战需要,他们就会响应门派号令,义无反顾地成为战场上的炮灰。
      “不行!师兄,以你的本事当杂兵实在太可惜了!而且我听说后山本是碧玺殿饲兽场的旧址,里面圈养了不少豺狼虎豹,不少在岗弟子训练时在此处折损。”
      “纵使他们通过了训练,日后也不过是门派里的一粒散沙,这辈子基本无望晋升。师兄,事关性命前途,你再考虑考虑吧!”
      卫淳攘袂高呼,言辞激动,但杨祐只是淡定摇头,抬手打断他的谆谆告诫。
      “师弟,你心意我领了。可你想过没有,人在江湖,没有过硬的身份背景,哪里没有危险?哪里无需卖命?我虽略有能力,但大比失利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使留在门中,也只能当个外门弟子。”
      “就算我出了门派,别的组织只会瞧我不起,发展从何谈起?在岗弟子虽难以出头,但不是没有入了门主的眼,被擢升为贴身侍从的先例。再说为门主效力,本就是我的心愿。”
      杨祐将手背在身后,斩钉截铁地结束了话题。
      “好了师弟,这一切我自有计较,你无需多言。”
      卫淳心中有愧,要是他当初手下留情,师兄就不会沦落至此。
      众所周知,轩辕门在各武林门派中对贫苦百姓最为宽容。这里不问出生,只问才能。哪怕你是个一穷二白的底层人,只要成功通过轩辕门的内门大比,就能成为亲传学到一身本领,将来更能靠着门派势力,获得各方的青睐,求得出路。
      这些出路当中,最常见的就是“一留、二荐、三入、四游”。
      “一留”是指学成后留在门派任职发展,吃穿不愁,待遇优厚;
      “二荐”是指拿到门派长老的举荐信,获得参加武林盟试炼的机会,通过试炼即可以门派名义加入武林盟。等日子久了,混入武林盟内部,积攒人脉、获得权势,均如囊中探物,易如反掌;
      “三入”是指学成后凭借门派资历,入职幽影楼、天机阁等暗杀或打探消息的隐秘组织。个人可以通过组织接取任务获得收入,收入额则与任务难度和任务完成度等挂钩;
      “四游”是指个人学成后漂泊江湖,在游历的过程中磨练心性、寻求机遇,不断提升自身的见识与能力,积累自身声望。等个人声望达到一定程度,大帮派便闻风而动,高价请其坐镇后方,名利兼收不是梦。
      轩辕门的内门弟子多为普通人,他们靠着这些途径一举翻身,衣锦还乡的不在少数。
      而轩辕门内比试失利的其他弟子,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这倒不是说他们实力不足,而是受了门派新旧对立,倾轧严重的拖累。
      那些数百年来的大组织都讲究技艺垄断、世代承袭,但轩辕门是百年内新立的门派,大组织不喜它不问出身、只问实力的作风。
      奈何轩辕门调教弟子的本事实在强,门下弟子储备充足,虽算不上能力顶尖,但各有一技之长,且各司其职、搭配均衡。
      最重要的是这些弟子都对殷隼异常忠诚,短短三十年就把轩辕门推到了与武林六大派平起平坐的地位。
      当然了,即使轩辕门逆风翻盘,六大派依旧瞧不上轩辕门,甚至暗地里带领辖下的小门派排挤它。
      在六大派眼里,轩辕门的内门精英勉强够格,外门弟子就不上档次了。
      就算小门派惜才,有心想吸纳这些外门弟子,最终也只能碍于六大派的威胁弃之不用。
      至于那些隐秘的江湖组织,虽不受六大派管辖,但也得看资历收纳手下,非精英不要。外门弟子们去了也只能在组织外围混个温饱,是接不到好单子,赚不上大钱的。
      杨祐做出进入在岗编队的选择,确实有过认真的考量。
      他见不得师弟蔫头蔫脑,黯然无神的模样,便忍笑揽住卫淳的腰背,出声调侃。
      “师弟,为兄找到了新方向,你该高兴才是。快快振作起来,拿出你练功时至死方休的劲头!”
      卫淳素来与杨祐交好,听他语气轻快,心里反而宽慰许多。况且师兄正在兴头上,他不愿惹其不快,对这些调笑一一应下,转而提起其他话题。
      “师兄说得在理。只是我近日不曾听到门内有招收在岗弟子的消息,你进后山训练,可有准入令?”
      “这你放心,招我入山是门主心腹亲传的命令。而且不仅是我,近十年来,不少有幸摸到大比门槛的外门弟子,都被他们奉令招入了后山……唉,瞧我,在你面前嘴上总没个把门儿,一不小心又说多了。之前他们三令五申地叮嘱我慎言,你可要替为兄好好保密。”
      杨祐完全没有泄露机密的紧张感,眉开眼笑地搂住卫淳的肩。
      秋风碧波起,长天一雁鸣。绚烂的秋霞在他脸上染上浪漫又随和的光晕。
      谈笑风声间,卫淳恍如回到了初入轩辕门的那年。
      落日余晖下,他温润亲和的师兄身披霞光而来,在他年幼的心灵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光彩。
      “好,我会的。”
      卫淳听到自己用饱含愁绪的怅惘的声调,郑重地向师兄道别。
      “师兄,后山艰险,又日日封锁,没有命令我无法入内探望,你可一定要保重啊。”
      “师弟放心。”
      杨祐看着少年,粲然一笑。
      壬号练功房,隋安打着哈欠,一手拿着零件在傀儡上认真比对,一手揉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他黑眼圈浓重,浑身上下倦倦的,怎么都提不起劲儿,精神疲乏得很。
      “小安,你功课完成得怎么样了?这般倦怠,可是遇到了难处?”苏钰搬来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夜间做多了噩梦。”
      更确切地说,是个莫名奇妙的春/梦,但他的春/梦对象却是个看不清脸的男子。
      这家伙不仅夜夜入梦,还对他行不轨之事,偏偏梦里的他被绳索束缚,只能被动承受。
      梦境过于逼真,他却怎么都醒不过来。虽说确实舒爽,但他明明是个直的,至今都没牵过女生的小手,实在不该做这么劲爆的梦。
      这梦怎么看都不正常,如今夜夜循环,令人辗转难眠,羞愤难安。
      隋安尴尬地笑笑,不愿多提。他将巴掌大的傀儡人捧给苏钰看,成功转移了话题。
      “现在只需注入傀儡丝,链接好内核,我就能检验出它的效用。”
      苏钰点点头,接过傀儡人仔细端详。
      只见傀儡木质的五官雕刻精致,即使是最难处理的关节,也被设置得十分精密,转动时灵活自如,毫无滞涩感。
      苏钰眼中光芒大盛。他将木傀儡翻来覆去地检查,内心欢喜的同时又不免生疑。
      “小安,你手艺挺好啊,一看就有雕刻的底子。不过这傀儡只是基础,你没必要花这样大的力气吧?”
      隋安目光落在苏钰手中,实在不知怎么跟他讲,只能保持微笑。
      苏钰是白笙这几年来唯一的弟子,他虽然资质平平,但为人谦逊好学,胸无城府,白笙很是宠爱他,越发把他养成了白纸般的性子。
      隋安总不能直白地告诉苏钰,因为自己和他的好师父都各怀鬼胎,所以自己才打算加快学习速度,甚至连普普通通的练手作业都里里外外研究个透,就指望早日学成、提桶跑路吧?
      “你们在谈什么?”
      清越的女声传入二人耳内,苏钰立刻便知白笙回来了。
      隋安下意识回头,眼中撞入一个未戴环珮,头盘高髻的女子。
      她一身直裾,棕面白领,素衣外披,轻纱其上,看着便十分简朴。
      隋安暗叹白笙气质出尘,就算她卸去了往日的清冷,周身的隐士意味也丝毫不减。
      “师父!”
      苏钰咧开嘴角,尽管动作依旧稳重,但脸上的表情早出卖了他内心的愉悦。
      白笙温柔点头予以苏钰回应,细声叮嘱他先去一旁修习,然后才神色严肃地转向隋安,脸上没有之前半分温柔的影子。
      “你功课怎样了?”
      “白长老,这是我近日的成效,请您过目。”
      隋安动作丝滑地呈上了傀儡,显得乖顺至极。
      白笙粗略查看后黛眉微蹙,面有不满地将其置放于桌面,语带嗔怪。
      “这傀儡只是入门级别的水平,虽然做工精致,衔接精密,活动流畅,但总体难度摆在那儿,跨不过层级的坎儿。我平日里总听俞长老夸你聪慧勤勉,捧着秘笈便能独学成才,若你这些日子就这点成绩,我恐怕要怀疑你师父的眼光了。”
      “自然不是。我师父虽不靠谱,但您知道他一向吝于夸赞,品味不会差。这是我设计稿的最终方案,您不妨看看再说。”
      这段时间里,隋安不仅完善了可随意控制刀刃伸缩的衔接扣,他还受白笙冰蚕丝的启发,在机关链中添加一种线状物质用以调整状态。
      该线状物质遇金则缩,一旦猬金软链缠上机关链,机关链就会在线状物的反应下首尾相衔,变为机关圈。
      而机关圈套中物体后,使用者只需将猬金软链拉直绷紧,该物质便会二次收缩,带动衔接扣上的螺纹钮转动,缩紧机关圈的同时放出利刃完成绞杀。
      隋安的终稿相比初稿,环环相扣,蹭蹭递进,水平属实提高了不少。
      “你居然用到了汲金石,还想将它炼作线状,想法挺大胆。”
      白笙目光微凛,指尖轻旋,在稿件上线状物质所在的地方,虚虚划出一个圈。
      “汲金石延虽然罕见,但因它遇金则缩的特性,常与金箔搭配,被制成各类机关。只是这类矿石珍稀,又难以炼化,一旦凝练失败,血本无归。”
      她缓缓说道,“世人谨小慎微,得了一颗便恨不得日日供奉,就是大门派也只敢将其炼作成功率高的部件。你倒好,直接将它定作丝线。我只怕你有这般巧思,无那般本事。”
      她话里对隋安多有贬抑,但唇边的笑容做不了假。
      隋安是个勤恳的,天赋不差,她刚将隋安收入门下,便将傀儡相关的秘术课本交予了他。
      汲金石只在课本后半部分略被提及,并不起眼。但隋安不仅注意到了,还将其融入机关,足可见其敏锐度不低,学习进度也快,确实当得上俞钱口中的“独学天才”。
      这小子颇有她当年自行研习傀儡术的风范,白笙很是满意。
      “我知汲金石难炼,但世间不乏能工巧匠,难在寻觅而已。我早有计较,长老您且安心,无需替我劳神费心。”
      白笙点头,她探查隋安修习进度的目的已经达到,确实没必要多管闲事。
      隋安武器设计得不凡,即便锻造,也得找个实力上乘的锻造师。以他现在的地位,一时半会儿难以请到合适的锻造师,汲金石这等罕物,也不易寻找。
      如何炼化汲金石,在凑齐武器材料及锻造人选前,反倒成了次要的难题。
      “你阵术学得如何?”
      白笙近日越来越健忘,她本能觉得自己应当多加督促隋安,便问起了他别的学业。
      “磕磕绊绊,如摸石过河,难得要领。许是我愚钝,师兄师姐多有怨言。”
      隋安面带歉意作完揖,无愧于心,但求解惑。
      “阵术过于宏大,短期内无法掌控,我在门内也得不到亲身操练阵式的机会。您让我跟随吕长老学习阵术,究竟是何用意?”
      他抬起头,无畏无惧地平视着眼前气质出尘、实力强劲的女人,深邃的星眸中充满探究。
      白笙死水般站立,静静用目光与面前的青年对峙。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思绪翻涌,原先的镇定从容在无声中转化为苦痛狰狞。
      有那么一瞬间,几块零星的记忆碎片突破重围,从她脑海深处掉落出来,但更多的回忆却如泥牛入海,难以探寻。
      礼、逃、隋……这是她前几日刻在大腿内侧的字,现在她却忘了这些字的含义,何等讽刺。
      直觉告诉她,这段时间里她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但她甚至无法得知自己究竟忘却了什么。
      青年锐利的目光,令一生要强的她头一次尝到张皇无措的滋味。
      正在她六神无主之际,一张修眉柔目、悲悯众生的脸猛然闯入,牢牢占据了白笙的心神。她的佛缓缓睁开双目,轻声指引她走向心中的道。
      于是白笙瞳孔微微扩散,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张口答道,“实力强劲的人不该被埋没。我很期待你。”
      “什么?”
      隋安惊疑不定地看着白笙的脸由平静到茫然,再由茫然到诡谲。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向一旁的苏钰望去。
      苏钰正在雕琢手中的中型傀儡部件,用内力裹住材料细细打磨木质关节。
      细碎的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层剪影。
      一派岁月静好的氛围更衬得隋安心中发毛,他不由想起受戒那日礼堂里的诡异情形。
      白笙现在的状况,跟当时的俞钱十分相似,很像个被恶魔勾去了魂魄,逐渐癫狂的邪/教/徒。
      “阵术用处有限,却不可或缺。武林中原有个精通阵法的大家族,只是他们犯下大错,为人所不齿。他们一倒,各门各派内少不得要培养自用的阵术师,但阵术深奥,限制又多,修习者只寥寥数人。”
      白笙尚未察觉自身异样,仍在自顾自地劝慰隋安。
      “如今门中负责阵术的弟子都是遗孤,每三年一更替。他们自幼跟着吕长老修习阵术,就是为了日后报答门派的养育之恩。你以旁听弟子身份插足其中,他们担心你图谋不轨,怀有敌意也不足为奇。”
      “门主乃再世神佛,实为我等之幸。你会理解他们的。”
      白笙深深望他一眼,留下意味深长的叹息。
      呵,可笑,殷隼算什么在世神佛?在礼堂下蛊的佛嘛?白长老果然有问题。
      隋安没有轻举妄动,神态自若地回敬白笙一个战略性假笑,待她走远后才回归原位,碰了碰苏钰的胳膊。
      “师兄?”
      隋安盯着白笙离去的方向,做出兴趣十足的八卦模样。
      “白长老最近很忙啊?与我们总见不上几面,就要匆匆离开。”
      “哦,师父她大概去礼堂见门主了。”
      苏钰停下手中的活儿,期盼又欣慰地念叨着,“门主最近很看重师父。我之前还担心师父对门主抱有偏见,看来是我多虑了。师父这几天告诉我,她与门主相谈甚欢呢。”
      “那很好哇。”
      隋安口中附和,思绪却飘到了远处。
      吕寿最近也总被殷隼关注,他和白笙是挚友,这份关注又恰好发生在他俩接受自己作为旁听弟子之后,怎么想都太过巧合。
      隋安心事重重地捱到傍晚,背好书袋,正欲去伙房找胖厨师打探美酒下落,门外却惊雷大作。
      一道闪电横空劈下,刹那间照亮阴沉沉的天空。
      狂风骤起,暴雨遂至。
      山下,一众清静峰弟子被猝不及防淋成了落汤鸡。
      他们正费尽地安抚受惊的车马,为贺礼之事焦躁不已。
      “大师兄,不行啊,这风雨太大,骡子都不肯上山。”车队后头的小弟子冒雨跑来诉苦。
      丁解本就烦闷,偏生这弟子的声音尖得聒噪,听得他头疼。
      他戴上斗笠,掏出包袱里的蓑衣,再看看暗沉的天色和崎岖的山路,最终憋出一口浊气。
      “算了,这天赶路也不安全。你去通知后面的人,让大家伙儿看好贺礼。咱们先在镇上的客栈里歇一晚,明早再赶路也不迟。”
      “诶,得令!”
      小弟子闻言精神十足,笑得露出一对儿可爱的虎牙。
      他头一次出远门,早受不了路途遥远的苦处,就巴着这句话偷偷懒呢。
      “瞧你这出息!”
      丁解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招呼到小弟子头上,轻轻将他踹去一边儿。
      大伙儿赶路确实累了,看到这幕都笑出声儿来。
      风里雨里的,他们早习惯了,此时倒也能苦中作乐,调侃小弟子几句。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草丛中隐现的罗衫,但这光亮实在短促,待丁解似有所感地提灯望去,草丛早已恢复原状。
      “呸,真是晦气!”
      丁解捏了捏忽然跳个不停的右眼皮,小声地啐了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风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