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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牵动 ...

  •   秋风萧瑟生寒,雨也来得迅猛,大家本应躲在屋中避雨取暖,但今天白日起就陆续有车马光顾门派,陆长风少不得要安排几队弟子撑伞招待稀客。
      客房就在弟子房附近,人群途经伙房对面的走廊,恰巧被冒雨溜到伙房檐下的隋安撞见。
      他拿开顶在脑门儿上的书袋抖了抖,又紧紧被雨水打得半湿的袍子,边搓手回暖边偷偷打量经过的人群。
      紫衣白纹的、玄衣束身的、发带翩翩腰悬长剑的……嗯,虽然令人眼生,但也不完全是稀客。
      至少人群里的云雁庄弟子大家都熟悉的。
      这群人大多是书中三流门派出身,隋安对他们的穿着打扮有点印象,却并不深刻。
      这得怪《武林秘史》的原作者,笔墨几乎都浪费在了床/事上,即使六大门派的情况也都是笔糊涂账,其余小门派更是一笔带过。
      不过紫衣白纹好像是唐门特有的门派装束啊,隋安困惑地眨了眨眼。
      唐逸都与殷隼了结怨,甚至还给昔日小弟放狠话,唐门竟然没跟轩辕门撕破脸皮,还愿意派弟子来送贺礼?
      奇哉怪哉,原书中的唐门可是信奉“宁教我负天下人”,最为冷血、睚眦必报的门派,何时变得如此大度?
      算了,这些都与他一个小角色无关。
      隋安转身掀开伙房布帘进入后厨,迎面扑来的暖气混杂了各式食材的腥香,他不由陶醉地吸了吸鼻子。
      这时候的伙房没什么食客,七个厨子却一个不少,洗菜择菜分工明确,锅碗瓢盆摆了一堆,给两天后的喜宴做准备。
      “去去去,这又不是饭点,你来捣什么乱!”
      瘦高个儿厨师崔六跟隋安一向不对付,见他进来,两手往围兜上一抹,作势就要撵他。
      隋安一手举起以示求饶,一手指指正坐着搓丸子的胖大厨,“诶,崔师傅可别误会了,我是来找老王的。”
      王进闻声知人,熟练地褪去手套起身,拍拍崔六让他稍安勿躁,又对隋安扬了扬脑袋,“出去说。”
      隋安嬉皮笑脸连连称是,话锋一转就向老王讨要起酒水。
      王进觑眼瞧他,“好酒我倒是有,只是你我交情泛泛,与你佳酿,有甚好处?”
      隋安似早有预料,讨好地掏出积攒的银两递给他,王进却用看小屁孩过家家的眼神摇头推拒了。
      他是轩辕门的老伙计了,二十年来的生活无非就是后厨寓所两点一线的枯燥重复,银钱虽攒了不少,却被困于此没什么用处。
      “看来要让你失望了。”
      “别呀,老王,咱两谁跟谁啊。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王进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年轻人一向有耐心。隋安利用这点,眼疾手快地拉住想要走人的王进软磨硬泡,合掌求情。
      王进瞥眼他打着补丁的褐色钱袋,最终还是叹口气,卷起围兜擦了擦手,解开衣领取出贴身安放的纸包,决定让这小子试试。
      反正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失望,况且这小子只是要酒,成本也不高,万一有转机了呢?
      “待你下山历练时,替我问问沿途的人,三十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她叫佳芸,身上戴着跟这个差不多的物件儿。”
      隋安展开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块,原来是个色泽黯淡,串着红绳的小金锁,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金锁正下方坠着三个铃铛,正面是常见的荷花图,左右各一条衔着“福”字的鲤鱼,上方刻着“长命百岁”,背面亦然,只是“长命百岁”换成了祥云纹环绕的“佳阳”二字。
      “这是长命锁?”
      王进避而不答。
      “酒水稍后予你,”他音量低沉,神色哀戚,不欲多说,只叮嘱道,“我求的不多,你要是没有她的消息自不必告知我,这酒权当送你。你若有线索,替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回来知会一声就行。”
      尽管隋安疑惑老王为何不自己下山找人,但也知晓这恐怕触到了老王的伤心事,他细细打听完女孩儿的长相便交还了叠好的纸包。
      总之酒水问题是解决了,老王的厨艺一直不错,酿的酒应当符合越矩的口味儿。
      他明儿就找个机会把欠的债连同酒一并送去锻造堂,顺便让越矩看看新出炉的武器设计,替自己拿拿主意。
      隋安账本划去一笔,心里轻松些许,回房拿伞的路上看到本门弟子端着姜茶前往客房,也有了感叹陆长风办事周到的闲心。
      话说清净峰一众弟子因故停队,不得不在山下草草找间客栈休息,却因队伍人多,且随身携带武器,被店家百般推拒。
      “凭什么别人能住,我们不能住?莫不是消遣我们?这山上就是轩辕门,你若怕武林中人,何故在山下开这客栈?”
      “那你们上山好了。咱们这是给商旅入住的正经客栈,均需出示腰牌登记身份以供府衙检查,你们可有腰牌?”
      腰牌即个人身份证明,一般老百姓是没有的,不在朝廷管控下的人也没有。
      可朝廷与武林双方积怨已久,能在风雨里立足的门派又多少有点黑幕,腰牌在门派里实在稀罕,因此武林中人只有在糊弄巡察官吏时,才会亮出腰牌。
      至于客栈问题,今上要求各地对人口流动严加管控,正经客栈为免麻烦,是不愿与武林打交道的。
      于是六大派仗着财势与地方勾结,在车队常走的路上开了不少专做武林生意的黑客栈。因而正常情况下,车队是不愁衣食住行的。
      怪只怪车队里驮着贺礼的骡子不肯上山,六大派又与轩辕门不合,不愿在此设店,这小镇也太破,方圆百里只此一家客栈。
      眼见天黑,住处还没有着落,不少弟子便躁动起来,意欲生事。
      丁解扭头呵斥,“咱们是来给殷小姐庆贺的,谁要是在轩辕门山脚下闹事,带累了门派名声,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自小被清净峰当做下代掌门培养,长相亲和,行事圆滑,眼光也放得比师弟们远,并不把店家的刁难放在心上,反而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再略施金银,让店家同意替他们“通融”,众人也得以安顿车马,安稳入睡。
      时至亥时,清净峰几个弟子因为头次出远门,有些认床,怎么也见不了周公,于是结伴至堂中,唤小二端来酒水。
      酒过三巡,几人喝得上头,其中一个弟子想起这次护送任务,胆大包天地跟兄弟们抱怨起掌门的作为。
      “你们说,咱掌门怎么想的呢?六大派明里暗里都要踩轩辕门一脚,掌门还巴巴地贴上去捧殷隼的臭脚,可又不愿放弃六大派给的好处,搞得咱们里外不是人,总被瞧不起。”
      王七咂嘴应和道,“谁说不是呢,我都不好意思去见圣翎门的兄弟了。”
      “呸!你也夹点菜,别光顾着喝酒。”同伴拈着笑冲王七脸上啐一口,“还圣翎门呢,你在济生堂都没几个认识的吧?吹牛也不打个草稿!”
      王七正欲反驳,谁知同伴捅捅他的肩,示意他看柜台那边的热闹。
      原来是一个搀着老人的小娘子,想在客栈凑合一夜,被掌柜以客满为由拒绝了。
      她以为掌柜有意刁难,哭得梨花带雨,直说老人家身体不好,求掌柜网开一面。
      这小娘子是个美人胚子,细长眉瓜子脸,虽荆钗布裙难掩清丽,泪眼汪汪惹人怜爱。
      王七本就不是守规之人,加之酒气上涌,色迷心窍,便撇下看热闹的兄弟们,踉跄到小娘子身旁,“啪”一声把剑拍到柜台上,将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掌柜见状,脸色一下子臭了。
      ……
      子夜,一声“杀人啦”响彻上下,丁解警觉地睁开双眼,抓起佩剑,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好,便腾地翻身下床朝楼下奔去。
      轩辕门,弟子房。
      隋安抖抖伞面的雨水,兴冲冲地开门进屋,环顾四周却没看到意料中的笑颜。
      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下意识抿起,第一反应就是担忧慕容殊的下落,连带着情绪也晴转多云。
      不应该……小师弟虽偶有任性,却做不出夜不归宿的举动。
      子夜时分,他就算没在屋中等待自己归来,至少也该是入睡状态。
      隋安伸手探入被窝,冰凉的床铺上没有一丝暖意,他英挺的眉眼皱作一团,脸色倏地黑了——慕容殊还没回过房。
      他顶着风雨,厚着脸皮一间间敲开附近的房间询问小师弟的踪迹,终于在一个弟子口中得到了慕容殊也许在客房招待贵客的消息。
      直到这时,他躁动的情绪才渐趋平稳。
      客房。
      “诶,少门主何不聊聊再走?”
      “是呀,素闻轩辕门少门主色艺双绝,我等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等与您相见恨晚,只是时光飞逝,今夜您何不在此安寝,我等扺掌而谈,岂不快哉?”
      “是呀是呀,在下敬您一杯,咱们今夜不醉不欢,方显畅快啊!”
      “诸位!诸位……我、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少年先是高喝一声,紧接着又似泄尽了鼓足的勇气,胆怯、疲惫又无奈地哀声告饶。
      可他软软糯糯的嗓音非但没能让心怀鬼胎的禽兽们收敛魔爪,反而刺激了他们的施虐欲。
      “诶,一杯,再喝一杯……”
      在这接连的引诱、起哄声中,隋安“呯”一声推开大门,打破了屋内快活而吵闹的气氛。
      而那个睁圆了杏眼,身娇体软的乖巧少年正被一众弟子推搡着围在中央,默默忍受他们不怀好意的抚摸与窥视,眸含泪光地嗫嚅着,“我的师兄……会担心的……”
      散乱的酒席,垂涎的饿狼,无助的少年……慕容殊精心设计的情景如愿以偿地被隋安尽收眼底,隋安心疼得呼吸都凝滞一秒,快步上前推开这些衣冠楚楚的禽兽,利落地打掉他们强硬地抵在少年唇边的酒杯。
      他心情沉重而自责地替少年整理起凌乱的衣衫,表情随着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阴翳。
      最终,他一把抱起少年,将脆弱的他牢牢护在怀中。
      “你是什么人?也敢打扰我们?”
      “为何不敢?他是我最疼爱的师弟,是轩辕门少门主,尔等不过是奉门派之命前来祝贺的弟子,凑成一撮便理直气壮地干起客大欺主的勾当,长老们便是这样教导你们的嘛?”
      隋安抱着少年,腰背挺直,迎光而立,加之他言之凿凿,轻言重语下便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深深震慑住了这群所谓的“贵客”。
      虽然众弟子早就打听到轩辕门少门主只是殷隼的养子,殷隼也是以对小玩意儿的态度放养他,但在他们理亏的前提下,还是心有忌惮,只能面面相觑地放任二人离开。
      “别怕,师兄在。”
      尽管隋安对慕容殊忽然去客房招待那群家伙的举动抱有疑惑(毕竟殷隼这个正经门主都还没发话),他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年,最终还是选择性忽视重重疑点,温柔地搂住少年瘦削的肩头轻声安慰。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到少年有问题呢?能轻易让唐逸大败而归的人,绝不是柔弱可欺之辈。
      可少年与自己日日夜夜、点点滴滴相处的情谊随着时间沁入了骨髓里,他意识到少年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自然有了滤镜。
      “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不会有下次了。”
      隋安轻轻抚摸少年柔软的青丝,诉说心中沉淀已久的歉疚。
      少年听话地将脑袋埋在他怀中,露出得逞的笑。
      他本来只打算利用这群蠢货打探六大门派的动向,让二师兄心软不过是顺带的目标,谁料他这么好糊弄。
      少年心里这么想,实际上却对隋安小题大做的反应十分受用。
      少年自己都没注意到,隋安替他斥责众人时,他心底生出的隐秘快感。
      但他开始产生一种近乎变态的欲/望——这样俊朗、正直又温柔的师兄,在自己身下红着眼眶喘气,无力哭喊“不要”的模样一定很美。
      看来他今晚还得接着用魅术给师兄下暗示,先在梦中将师兄的身体调/教至成熟,到时候享用起来才会更加可口。
      想到这里,慕容殊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暗自为无法亲眼看到隋安脑海中的梦境感到遗憾,却并不着急。
      猎物总有被吃的一天,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完成他的复仇大计。
      今夜暗探传来消息,魔教那边开始动手了。
      慕容殊掐指一算,留在唐逸体内的情丝已经有些日子,他也该拿出另一重身份跟小跟班儿接触接触了。
      福生客栈,不少房客被喊声惊醒,惊惧又好奇地将声泪俱下地伏在小娘子尸身上控诉的老人家团团围住。
      他们半是同情、半是看戏地小声议论这场闹剧,只有一个正义感爆棚的房客偷偷去报了官。
      跌倒在地的老人,头顶血洞、死前紧紧揪住衣领的少妇,还有站在一旁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向同伴寻求庇佑的清净峰弟子……至于熏天的酒气,简直一秒都藏不住。
      现场发生了什么,还真是一目了然啊。
      丁解冷眼觑着眼前的闹剧,并没有将重点放在触柱而死的少妇身上,而是不悦地瞥向弟子王七,将剑重重击压在他肩头,他不得不在剑气威压下哆嗦着跪地求饶。
      “大、大师兄!是她非要住进客栈里的,我只是看这小蹄子长得漂亮,做主把房间让给她,就想她陪个酒……”
      “陪酒而已,我也没想到她性子这么烈!”
      王七越说越慌,声音也越来越虚,冷汗黄豆似的滚落,滴溜溜的眼珠子不住乱瞟,就指望着掌柜和同伴给他做个证。
      可惜墙倒众人推,掌柜本就视武林中人为洪水猛兽,出了这事后更是避之不及,那些弟兄也靠不住脚,光顾着跟王七撇清关系,向丁解自证清白了。
      清净峰弟子都心知肚明,武林门派大多视人命如草芥,大师兄介意的不是死了个女人,而是王七在官府管控森严的地方明目张胆地犯了事儿,少不得要给门派惹一身腥。
      要知道朝廷可是对武林犯上作乱的风气极为不喜,尤其是三十三年前武林盟战败后,皇帝差点就要借机清洗武林。
      要不是皇后突发恶疾卧床不起,被众生堂堂主成功救回性命,宋家又被武林当替罪羊推出来平熄了民愤,也许如今各位江湖大能都将泯于人海,武林众派也将不复于世。
      即使如今武林实力得以随年月缓慢恢复,朝廷力量也因各种原因略有削减,各门派仍旧忌惮皇帝的手段。
      在朝廷严管的地盘犯事,无异于授敌话柄,实乃大忌——在武林处于劣势时,这是各门派的共识。
      丁解剑鞘抵住王七后背,看他如看死人,冷哼一声道,“我不打你,只将你逐出师门,待官差到来,你自去解释。”
      随即他俯身低语,“你好歹有点出身,死个人最多做几天牢,可你要是给门派惹来祸端,你该知道规矩。”
      四周的弟子见状均出了一身冷汗,谁也不敢替王七说话。
      开玩笑,别看丁解平时待人和善,可他毕竟是下一任掌门,一旦真的发怒,谁也不敢上前触他霉头。
      丁解吩咐当时在场的几人向官吏说明情况,完全无视了受害者家属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
      丁解又回到了以往随和的状态,伸伸懒腰,神态轻松地上楼休憩,待回到房中,屋里的灯光已经黯淡许多,木窗嘎吱作响,隐隐有冷气窜入。
      之前不觉得,这一放松下来,还真有些冷。
      他缩着脖子抱了抱臂,动作迅速地关好被风雨吹打开的窗户,手掌却无意间掠过下窗沿,摸到一小块湿/黏。
      丁解用指尖挑起异物,轻轻一捻,又放到鼻尖嗅了嗅,接着打量屋内陈设,神色渐渐严肃——竟然是新鲜的湿泥。
      看来在他下楼处理王七的间隙,有东西摸进了房间。
      丁解神色一紧,握紧剑柄,目光缓缓移向衣柜和床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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