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将满》冬月初酒

9、你会考编吗 哪有工夫想

　　陆雨盛的病给各科老师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年级大群里收到了领导要求在平时多多关心学生身体的信息，一旦发现状况必须立即就医。

　　课间，后桌的同校学姐王珺一起身去倒水，倚在办公桌边：“周禾，桌上那条龙角散怎么样，你以前不都是用金嗓子的吗？”

　　周禾吃饼干的动作停下，给她拿了一块：“还不错，偶尔换换口味，你也可以试试。”

　　刘珏转过身来，也注意到了周禾桌上的糖：“我喜欢蜂蜜柠檬味，周禾，你这个是什么味道的？”

　　“柑橘和薄荷，也挺好的。”是他喜欢的味道，也是她喜欢的味道。

　　董老师敲门进来，带了一叠学校某个合作方的宣传单，“后勤那边让拿来看看，有空去吃，没准人家年后就要进驻食堂了。”周禾赫然看到了昨晚那家面馆的大名，真是有缘。

　　待大家都散开干活去了，董老师找了个由头悄悄把周禾拉出去：“说实话，昨天下午和你一起走的那男的是谁，两个人说说笑笑，看背影还挺帅的，什么情况？”

　　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董老师指的是林砚，周禾装模做样地笑笑“没什么，那是陆雨盛他哥的一个朋友”见她还是一脸不信，又加了两句，“他哥在路上出了点事，托他朋友先过来的。”

　　董老师瞬间收了笑容，抱着胳膊，神态严谨：“如果你不加后面那句话，我应该就会信你，加了反而不可信，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愧是教数学的，逻辑无比清晰，周禾此刻就觉得自己活像个被老师抓早恋的高中生，在层层逼问下说了实情：“好吧，我说实话，我认识他，是我一同学，刚好遇上了。你要不信的话，可以直接去问陆雨盛，他知道的。”

　　听到真有其他关系的董老师，眼睛都亮了，抓住周禾的胳膊晃了起来：“真的只是同学？没有别的进一步的关系？他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你加油啊！”

　　合着在这里等着自己，刘珏前两天刚刚脱单，如今自己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单身女青年，对于周禾的个人问题，同事们时常偷偷加以关心，眼前这一个就已经关心则乱了。

　　“董姐，我也不知道人家单不单身，我们很多年都没联系了。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那行，你自己把握住啊，到时候带过来姐姐帮你掌掌眼，我上课去了。”

　　“好嘞，一定的。”

　　现在的人，怎么都喜欢牵红线。不对！又被她绕沟里去了！什么掌眼啊，八字都没一撇呢！不想了，得赶紧回去，还有堆试卷要批呢，马上就是考试了，老师压力也大，哪有工夫想什么儿女情长……

　　转天就是四校模考，让现代人没有手机和其他消遣方式独自安静地待两个小时，大概是最折磨人的事情，比如，监考。周禾这场是化学，化学卷子看得人头疼，数地砖，数人头，十一个女孩，十九个男孩……最后干脆摩挲起了自己的手指。

　　周禾手指白皙纤细，只涂了层薄薄的护甲油，透着淡淡的粉。但常年写粉笔字，冬日本就干燥，手掌不似从前滑嫩，又涩又糙。

　　自己也越来越像记忆中的老师，眉眼间中透着的严肃沉稳，待回家拜年可能都会吓着亲戚家的小孩。“那个阿姨是老师，再不听话就让她给你布置作业！”只需要瞧他一眼，原来还在哭闹的小朋友瞬间化身乖宝宝。

　　文科类试卷不比理科类简洁，总有学生的试卷潦草不堪，龙飞凤舞，需要老师从歪七扭八间抠出得分点。校领导要求尽快出成绩，周禾和同事们连夜批卷，熬到半夜十一点半才搞定。

　　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刻，难得没有被寒风糊了一脸头发，周禾对着楼前隐身的月亮拍了张朋友圈，“战斗结束！”

　　在教学楼前和同事们倒完别，这个时间，微信里冒出了新消息，周禾点开。

　　砚：“刚下班？”

　　“是，批卷子。”大概是看到了她的朋友圈。

　　“周老师辛苦。”

　　周禾抬手看了眼表，十一点五十：“这个点还没睡，你不也在忙？”她绝对不信他是打游戏打到这个点。

　　昨天无意间把手机调到了震动模式，“嗡嗡嗡”响起的时候，突然掠过的寒风带走了她心底的一丝紧张，划开屏幕：“喂？”

　　“抱歉，开车打字不方便，你不介意打电话吧？”夹着汽车发动的声音，周禾没能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一丝试探。

　　“你也没下班？”偶尔加班至深夜，突然发现有个朋友和自己同病相怜，周禾竟有点不道德的窃喜。

　　“有点事情耽搁了。”

　　“好巧。”

　　林砚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夜色清冷，轻笑一声：“难得看看半夜的靖海。”

　　隔着电子屏，他的笑意热红了风中周禾的耳根。

　　“好看吗？我还没见过。”

　　在红绿灯前，林砚停下车给周禾拍了张照传过去，“空荡荡的美，算好看吗？”

　　“大概算吧。”

　　车载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十二，零点。

　　“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周禾踱到宿舍楼底下，笑道：“你也是，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后，她才看见那张空荡荡的街景照，红灯倒计时15秒。如果没有开车扣分的危险，周禾觉得，林砚还是会停下等绿灯。

　　临睡前，收到了微信消息。

　　“到家了，晚安。”

　　不知名的暖意涌上心间，周禾找了个中规中矩的晚安表情包投过去。

　　隔天中午结束算分登分，周禾的两个理科班成绩稳定，反倒是另两个文科班，平均分下滑严重，尤其是十二班，倒数第二。考后的会议上，主任再三强调，对于年轻教师更是耳提面命。

　　出了会议室，周禾望着傍晚窗边的晚霞，日薄西山啊，深深地呼了口气。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学校年后的安排就提前下来了，和往年一样，停掉其余科目的课，把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全数交给四科的冲刺。密密麻麻的排课表化作了排山般的压力，在向她袭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王女士那边传来消息，上次没见到的相亲对象要来靖海工作，已经和对方家约着周五让两个人见一面，顺带着把对方的微信推了过来。这么直接，周禾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赴约那日中午，几个学生被周禾拉到办公室默写，拖了点时间，到的时候对方已经点好了咖啡。

　　“不好意思，刘先生，有点工作耽搁了。”

　　眼前的男子，身形清瘦，戴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说不上精明，和印象中的金融男不一样。又或者说，周禾的圈子太小，除了同事和相亲对象，接触不到几个异性，对于异性的一眼判断力很差。

　　“没关系，我也刚到。”

　　“周小姐，听说你是做老师的，教什么科目？周末也工作吗？”不用自己提话题，周禾很欣慰，开口聊工作是常规操作，希望今天不会冷场尴尬。

　　“高中历史，这不是快期末了嘛。”

　　“确实挺忙的吧。我上高中那会儿，就觉得高中老师简直比学生还累。”

　　还挺风趣，周禾被学生搅和得一团糟的心情好了不少:“难得你不对老师抱有偏见。”

　　原本聊得还算顺畅，谁知半刻钟后，对方话锋一转:“周小姐，听说你在私立学校工作？”

　　“是，怎么了？”周禾眼皮一跳，努力维持着笑容。

　　“你会考编制吗？”似乎意识到问话有些不妥，又紧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私立学校不如公立稳定。两个人在一起，还是需要某一方的工作是比较有保障的。我已经工作很多年，很难再进入体制，很希望另一半的工作比较稳定。”

　　对于考编这件事，陆与欣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关你屁事”就代表了她此时的心声。

　　“不好意思，暂时还不考虑。而且，现在很多公立学校的老师也是合同制，一不小心也会被辞退。如果您想另一半工作稳定，还是找个公务员吧。”

　　刚过地铁闸门，便收到了王先玲的电话：“怎么样，距离你们见面已经一个半小时了。”家里这位骗不得，周禾实话实说：“我对他没感觉，他也看不上我。”

　　可能连续几次相亲都是草草了事，电话那头就急了：“怎么就看不上了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周禾拧了拧眉心：“人家嫌弃我没编，我可能得去考个编才能相亲成功吧。”

　　“这都怪我，当年要没那档子事儿，你现在肯定在编，还至于现在这样吗？”

　　画风不对，周禾赶紧安抚：“这不也排雷了吗，我觉得挺好的。如果有编制才不会被对方嫌弃，那我要这个对象干什么。再说了，没编制，如果想辞职干点别的，也那么大负担。”

　　那头安静了几秒，周禾仿佛听到了母亲低沉的叹气声，好在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口气：“你自己多多留意学校里的单身男老师，有喜欢的赶紧出手，谈恋爱嘛，又不违法。”

　　周禾想到学校里那帮秃头大叔，眼前一黑，赶紧拦住了她妈这个可怕的想法：“妈，别打这个主意，我们学校老中青断层严重。”

　　“连单身体育老师都没有？”

　　“您见过哪家高中缺体育老师的？”

　　王女士依旧迟疑：“就没有单身的老师吗？”

　　周禾想起了刚进学校的时候，王珺一告诉自己的话：“这年头，老师又不是什么赚大钱的。我们学校老师除了这几年入职的，基本已婚已育。”

　　看着头顶还有一分钟进站的提示，草草结束了这通电话。

　　她不是没考过，可惜公务员和事业单位都败北。当年周禾预答辩刚结束，王先玲女士就在一次体检中被查出了肿瘤。

　　周禾吓得连夜回家，连最后定稿的论文都是在医院改的，每天和老周轮班，忙得昏天黑地，索性直接放弃了那年的教师编制考试。万幸检查结果是良性，后续手术成功，一家人才放下吊着的一颗心。

　　最后进德立是经病房里的一个叔叔介绍，合同签了三年。刚入职的时候，周禾一心想着考编，但没了应届的身份优势。后来想着那一层名为“铁饭碗”的枷锁好像也没啥好的，可今天的相亲对象虽然闹得她不大愉快，却也点醒了她。

　　如今合同期过半，续约？进编？转行？

　　车厢里人不少，周禾只能寻个角落站着，刚过两站就收到了陆与欣的微信轰炸：“如何如何”“帅不帅”“加微信了吗”……

　　趁着这一站还没发车，周禾腾出扶栏杆的手一一回复：“不怎么样”“长得还行，看着挺斯文，不像搞金融的”“加了微信，以后是列表躺尸”。

　　那头扔了个表情包过来，有点失望。

　　聊天间没注意到地铁关门，发车的那一刻手机差点掉下去，刚站稳对面就发来了一条让周禾沉默的信息：“和你那个高中白月光比，怎么样？”

　　待下一站的播报响起，周禾才回复：“没有可比性。”

　　退出聊天框，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没有可比性的另一方。

　　“周禾，这周日有空吗？”

　　“孟夏和仲邱想在蜜月前请客吃饭。”

　　周禾疑惑:“怎么没有听孟夏提起过？”

　　林砚几乎是秒回，速度快得让周禾有种他在等着自己回复的错觉。

　　“刚刚决定。”

　　“哦，好，我周日下午有时间，应该是可以的。”周禾不疑有他。

　　“他们定在了城郊，我顺路可以载你一程。”

　　有了今天下午迟到的前车之鉴，周禾不敢把话说太满：“不用了，学校事情杂，我可能会晚到。”

　　网线那端的林砚无奈地挠了挠头，不想逼得太紧：“行，回头我把地址发你。”

　　聊天简单又快速，收了手机的周禾想多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掏出包里的风油精，在冬日里吸一口薄荷的清凉，让神思回到正常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