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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仲邱的外甥 周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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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刚起,刷牙呢……外面雪早上刚停,还没收到客运站通知。”周禾用肩膀夹着手机,艰难地挤牙膏接水,等那边噼里啪啦一通结束,她吐完最后一口沫子,给手机开了个免提,突然想到什么,“晚上的饭,我可能赶不上了,记得和人家打个招呼。”
元旦前夜,又是一场大雪,阻断了周禾的回家之路和今晚的相亲宴,莫名有些窃喜。过了年就二十八,无论是作为主角还是陪同人员,家里那位王女士都拉着她去了不少。
“知道了,躲得了初一,别想躲过十五,回来注意安全。”
九点左右,周禾收到了班次取消的消息,只剩五点过后的车次还有余票。假期本就短暂,她不想把回家这件事延迟到明天。
出门前,周禾犹豫再三,还是拿上了挂在门上的黑伞,有种没有由头的安全感,可能因为它足够大吧。
江余的雪没有靖海大,马路上干干净净。
“妈,我回来了。”
“赶紧洗手,老周盛汤,小周盛饭。”
芹菜虾仁、糖醋小排,素炒小白菜,还有一大碗盎司鱼冻豆腐汤。
“妈,手艺不错,比我们学校食堂师傅都好,搁楼下开店吧。”
“得了吧,还嫌我不够忙,一会儿你俩洗碗,下午买菜做饭,店里只有朗朗一个人,我得去看看。”
高中拆迁后,因着老周的部队工作和周禾的学业,一家人搬去了东北,直到五年前老周退伍才回到江余。
四年前,王女士辞去工作,在小区附近盘了间店面,百十来平的大小,去年雇了个小店员。街边人来人往的,生意还算不错。
“那个,你们今天打电话说不去吃饭,对方没说什么吧?”周禾低头佯装夹菜,悄悄地瞥了一眼王女士的神情。
老周抢先一步,在女儿面前刷了波存在感:“说来也巧,那男孩子也是大雪回不来,你妈本来都想好怎么跟人家说了,结果人家先打电话过来道歉了。”
“哦……妈,我明天上午帮你看超市,下午去孟夏那边试礼服,成吗?”
如今每次提及周围朋友的感情生活,周禾总会小心翼翼地试探母亲的态度,没有明面上的催促,却总给人以无形的压力。
“好的呀,她婚礼什么时候?”
周禾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父母的问话:“五号,在靖海,订不到元旦的场地,能选在周末就很不错了。”
“这样哦,蛮好的,明天跨年,你也多出去走走,不要天天窝在家里。”自打工作以来,相比于恋爱,王女士更希望周禾能够多多出去社交。
“晚上我去看店,给朗朗放假,让她回去跨年,你们也出去转转,我就不掺和了。平时和学生们待在一起就够闹腾了,我现在看见人多的地方都绕着走,脑瓜子疼。”搬出了工作和孝顺两尊大佛,父母不好再开口。
其实周禾更享受一个人的时光,不喜喧闹,作个闲人,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可惜生活节奏太快,脚步也不得不急促起来。
2018年的最后一天,晴。周禾起了个大早,雪后的气温总是更低些,顺手在路边买了份豆浆,握在手里暖烘烘的。
朗朗已经到了,小姑娘爱漂亮,穿了件大衣就出来了,脸颊通红,店里空调刚开,还不热乎,正搓着手取暖。见来人是周禾,眼前一亮:“小满姐,怎么是你啊,王姨呢?”
周禾见她被冻得不轻,直接把豆浆塞了过去:“我妈今天休息,上午我来帮你,刚买的豆浆,还热着,喝了暖暖。”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个面包递过去,“算我头上。”
“谢谢小满姐。”
“朗朗,以后早饭一定得吃,我们班学生就有好几个因为不吃早饭差点饿出胃病。”或许是这姑娘比自己的学生大不了几岁,人也勤快,周禾总会下意识地多叮嘱几句。
朗朗咬了一口面包,像个小仓鼠一般点头:“知道了,小满姐。”见周禾心情不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小满姐,你了不了解成人自考的事儿啊。”
“怎么,还想念书?”朗朗中考后读的是五年制中专,今年刚毕业,工作不好找,暂时在周家超市打工。
朗朗点头:“小满姐,你说得对,人可以不上大学,但不上大学会让人后悔一辈子。在这个社会上,想要出人头地,学历太重要了。”
朗朗谈及未来亮晶晶的眼神让周禾动容,想起有位师兄在高校做招生工作,便应了下来:“行,这方面我不太了解,有什么消息我帮你留意,不过说到底,还是要靠你自己。”
“谢谢小满姐,我去上货了。”
上午流量不少,基本是进来买个餐包就匆匆离去,一年的最后一天,还有人在为生活奔波。
下午应孟夏要求,周禾给自己化了个淡妆,提提气色,化了妆才能把衣服试出最好的效果。礼服店里就在地铁口附近,周禾到的时候,孟夏正和店员聊得正欢,见人来了,赶紧招手:“周禾,这里!”
这是一家高端礼服店,推门进去便是扑面而来的婚姻幸福感。
孟夏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放心,姐妹,为了你这件伴娘服,我可是煞费苦心,这裙子绝对符合你的气质,婚礼上找你要微信的男青年绝对一茬又一茬。”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周禾耳边压低声音,“对了,过会儿仲邱他外甥要来,偷偷告诉你,绝对的帅哥。”
周禾不可置否地撇撇嘴:“外甥?这年头的高中生质量是不错,我们班也有几个颜值过关的。”
“怎么说话呢,人家比你好大一岁呢,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周禾半信半疑地跟着她上了楼。
孟夏定的是一条借鉴了旗袍风格的蜜合色中长裙,上半身保留了传统的立领中袖设计,领口顺着盘扣绣了只蝴蝶,用一条棕色细缎带收腰。下半身改成了时装A字长裙的样式,配合着素色竹叶边刺绣,透着淡淡的温柔。
试衣间很大,周禾转身就是落地镜,褪去了一直以来的中规中矩,原本身上的书卷气显露出来,给这裙子添了一丝耐看。
低调的颜色不会在宾客中很乍眼,抢了新娘的风头,新鲜的风格又是婚礼中一抹特殊的存在。正所谓大隐隐于市,不成为人群中央的美丽才是周禾。
周禾中学时严格按照王女士的要求打扮,是扔到人群里很难找到的那种女孩。
那时她不爱笑,冷着脸的时候,有种超出年龄的严肃气场。可仔细端详起来,又舒服得很,五官都不是很出挑,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和谐的美感,笑起来温温柔柔。
拉开帘子,周禾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出来,她难得穿高跟鞋,有些不稳,掐着腰间的布料,在镜子前比了两下。
“孟夏,这腰身是不是有点紧?要不要改改?”周禾自言自语,沉浸式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未能察觉到身后迟迟没有回音,直到几秒过后。
“不用,很合适。”不是孟夏,男子平缓的声音藏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波澜,温润好听,引诱着她回头。
周禾没想到她和林砚的第二次见面来得这么快。孟夏不见踪影,服务员也不见了,二楼只剩下她和他。
“林砚?你怎么在这里?”周禾向楼下张望了两眼,“孟夏呢?我是说我那个朋友,她刚刚还在的。”
当下她的神情,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仲邱车抛锚,孟夏去接他了。”
林砚站在楼梯口,看着一身裙装的她,如枝头的白兰。眼底闪过一抹晦涩,他当年,到底是为什么能忍住的。
周禾缓了片刻,才回过神:“所以,你是仲邱的外甥?”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还没搞清楚状况,这算盘问家底?可嘴比脑子快两秒。
“是的,我外婆和他爸爸是亲姐弟,我外婆是大姐,他爸是老幺。”
见林砚反应平淡,周禾暗自松了口气:“没想到你们还有这层关系。”
“我也没想到你会是孟夏的伴娘。”
周禾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她是我学姐,被临时拉来的。”
原本她只是个吃席的,只是前几天有位伴娘接了个重要工作,连婚礼都来不了,孟夏不得已拉了周禾来救场。
看着他手中的西服袋子,周禾试探道:“那……你是伴郎吗?”
“不是,伴郎人选满了,我来跑个腿。”
林砚半倚在楼梯口的栏杆上,嘴角挂着一抹周禾看不透的笑,神秘又好看。
周禾心想,如果他是伴郎,婚礼那天仲邱的风头可能就要被盖过去了,孟夏铁定不干。
简短的对话过后,二楼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原本老同学重逢后必备的叙旧时间,在清晰的挂钟声中缓慢流逝。
直到两个轮回后,服务员的出现:“女士,您这条裙子孟女士已经付过定金,尺寸上还需要修改吗?”
周禾捏着腰间的布料犯了难,其实她并不胖。
最后是林砚开口解围:“应该不用,目测应该还有两厘米的多余。”
“那……那就不用了。”
周禾急急忙忙转身进了试衣间,换上了自己的毛衣和羽绒服。
天将将黑了,刚出店门,周禾就被风糊了一脸,顾不得什么形象地围上了围巾,搓着手取暖。
林砚提出送她一程,却被她直接以地铁就在手边为由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周禾现在有些害怕同他单独呆在一起,抬脚就想走。
“周老师,微信通过一下。”林砚突然叫住周禾,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嗯?好。”她来不及反应地应下。
见他还立在原地,周禾有些奇怪:“是还有什么事吗?”
“周禾,新年快乐。”
他恢复了高中时期那副熟悉的神情,在寒风中背着光,眼眸含笑,薄唇轻启,似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远处的烟花如燎原的星火,骤然盛开,在他的侧脸上倾泻下光影,清隽出尘。
周禾收回飞扬的思绪,笑道:“你也是,新年快乐!”
进了地铁站,周禾通过了林砚的新朋友申请,或许是在店里耽搁的缘故,这已经是两个半小时前的申请了。
“砚”字网名,星空头像,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看不见动态。
两个半小时前,可那时她还在来礼服店的地铁上,思索再三,周禾点开对话框。
“你怎么会有我的微信号?”心一沉,按下“发送”,她有些不习惯这样主动的自己。
那边回得很快:“中午仲邱拉了个群,你也在里面,很好找。”
群?退出聊天页面,周禾发现确实多了个群聊,只是手机常年静音,没发现消息。
小满,周禾生在谷物初熟的小满那日,从小长在江余的乡野田间。和当年的QQ昵称一样,她的微信名也是“zhou小满”,连头像都没换过。
小满:原来如此,大概是我太懒了,连头像都没换过。
砚:如果我是家长,看见你的头像,会很安心。
周禾扑哧一笑,只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如今在学校工作?
转念一想,大概是仲邱说的吧,再不济,看看她满是吐槽学校的朋友圈,也能猜到……
身旁一同候车的女孩正整理着手中的卡通伞,这让周禾突然想起了她书桌旁的那把,重新点开聊天框,组织了一段语言发过去。
“那天多谢你的伞,可惜我今天没带,婚礼那天会还给你的。”
“没关系,留着吧,婚礼见。”
“嗯,婚礼见。”
车次呼啸而至,周禾没有时间去品他话里的意思,匆匆结束对话,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