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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次光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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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弥莎前二十年的人生里,她其实从来没有如此和一个男性共处过那么长时间。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非常普通,高中和大学的时候除了学习便是忙着做兼职养活自己,工作之后除了买药的客人之外,药店里的同事都是女性,她就更难接触异性了。
而如今,她和古埃及的神明走在一起,这令她多少感觉到有些不适应。
在赫里奥波里斯的街道上,两旁的房屋前支起了小摊子,上面摆着一些待换的手工品,而集市中人群拥挤,来往的人或头顶着自己的货物,或是行色匆忙地与人擦肩而过,耳边尽是嘈杂的交谈声。
乌普奥特隐去了自己的白色的头发,取而代之的是常见的埃及人常见的棕褐色,只不过这也难以掩盖他张扬的容色,他依旧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而弥莎戴上了面纱,走在身量极高的乌普奥特后面,多少显得有那么一些不起眼。
弥莎看着他的背影,从黄金和宝石打造的乌塞赫宽领下可以看见他白皙的肌肤,但是自己走近了经过对比才发现,他居然如此高大。而且他的肩膀宽且锋利,手臂上的肌肉也看起来既结实而线条优美。
怪不得抓她手臂的时候,她会感觉那么痛,这身材看上去就很有侵略性。
弥莎思索着,乌普奥特这人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但她记得卡珊说过,他起码有三百岁了吧。
唉,怪不得小时候她看的神话故事里,是人是妖都想位列仙班呢,原来当神真的这么好,不吃不喝也能长生不老。
她的思绪正飘忽不定,突然走在前面的乌普奥特却停了下来,她一时间没注意便撞上了他的背,这让她的鼻子生疼。可还没等她想抬手揉一揉自己的鼻尖,乌普奥特就转过身来,又用那种她熟悉的,饱含“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蠢”之意的眼神望着她。
“你就真的不看路?”乌普奥特居高临下地问她。
弥莎找了个应该能令他满意的说法,答道:“不是不看路,只是我需要一直追随着乌普奥特大人,所以您去哪我就去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冒犯到您了,我感觉很抱歉。”
这种话果然对乌普奥特很受用。他移开了目光,说:“我还以为你不认识赫里奥波里斯的路要怎么走呢,自从进了城门以来,你就安静得一句话不说。”
弥莎听到这话,觉得自己真是活得艰难,多说话易说错,那就容易挨骂,可是不说话也能被挑刺,这个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我此前在赫里奥波里斯生活过一段时间,当然认识城里的路。”弥莎吸了口气,“我不说话是害怕万一我说错了什么,不小心暴露了大人您的身份就不好了,况且您也不希望我们太吵闹或者太高调对吧?”
“这毕竟是我伯父欧西里斯的地盘,虽然他还算是个好人,但我那讨人厌的伯母伊西丝就不一定了,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跑到赫里奥波里斯来了,指不定又要说我什么呢,我和我兄长不一样,我一向讨厌和他们打交道。”乌普奥特说道。
“您还有个兄长?”弥莎脱口而出地问道。
“你不知道?”乌普奥特扫了她一眼,“那你可真是连常识都不具备。”
弥莎简直想掐自己一把,她就应该少点跟眼前这个人说话,怎么又忍不住把话头给接上了,这不就逮着机会来嘲讽自己了吗?她作为一个来到古埃及不超过……好吧具体多久她也没有概念了,但总之应该是没有超过一年的,她不知道他有个兄长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弥莎还是忍了下来,咬牙道:“很抱歉,乌普奥特大人,是我浅薄无知了,或许您可以给我讲一讲吗?”
乌普奥特的神色有些奇怪,他听了这话后皱起眉头,只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也没什么好讲的。”
他似乎不太愿意谈起自己的兄长。
弥莎见他不说,那也就不再继续问了。心中只是猜测他们兄弟或许感情并不太好,她早就听说了乌普奥特是沙漠与风暴之神赛特和守护女神奈芙蒂斯的儿子,赛特似乎在太阳神船上并未回到绿洲,而他的母亲奈芙蒂斯也不曾出现在这里。弥莎回想了一下,似乎就连健谈的卡珊也不怎么会向她说起奈芙蒂斯的事情,更别提乌普奥特还有个兄长这件事了。
或许他们的家庭关系要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复杂。
两人穿过了集市,走到了住宅区,赫里奥波里斯的中央大道划分了富人区和贫民区,与嘈杂的集市挨着的是一片低矮的泥砖房屋,出入其中的人们穿着粗糙的亚麻布,正顶着炎热的天气劳作。而靠近法老宫殿的一侧则是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富人宅门,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他们的小花园,这儿更为舒适与安静。
“你说你之前在赫里奥波里斯生活,那你住在什么地方?”乌普奥特开口问她。
弥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回答道:“呃……一颗树上。”她确实是住在树上没错,那棵树的树洞里还藏着她用来换洗的另一条裙子,但是现在她也不太需要了。在绿洲的神殿里,她常常能洗上热水澡,也能穿得上柔软布料织成的裙子,那些用灯心草编织的鞋子垫上了动物皮革,穿起来也很贴合,这比她光着脚在河边钓鱼再拿到城里去换食物的生活要好上太多了。
“看来能变成一只鸰鸟,对你来说还挺有帮助。”乌普奥特看了她一眼。
“最起码人是没法住在树上的,这太奇怪了。”弥莎接着说道,“变成鸟的话,可以做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说飞上高空,又或者是藏到某个隐秘的地方。”
乌普奥特听了这话,眉毛微挑,说:“你似乎对此很有心得?”
“也不算是心得吧,但正如您所见,我是一个来自异乡的人,如果不是能变成小鸟,可以弄到一些吃的或者衣服,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弥莎自然而然地说了起来。
“不得不说,你有一项很实用的技能。”乌普奥特嘲讽道,“变成一只鸟确实方便你‘弄来一些东西’。”
他故意加重了后半句话的语气,弥莎知道他又在拿她偷吃了蓝莲花的那件事讽刺自己了,不由得涨红了脸,如果说她的前半生里干过什么让自己无比后悔的事情,那偷吃了神的蓝莲花必然位列第一。
如果能回到那时,她宁愿饿得吃沙子,也绝对不会飞入那个黄金池塘。
见她不说话了,乌普奥特似乎获得了胜利,他扬起了下巴,说:“既然如此,那可不能浪费了你的这项‘好技能’。”他说完后轻轻一跃,就跳到了一旁宅门的屋顶上,似乎那围墙不过是篱笆栅栏一般,根本拦不住他。
弥莎面对接近三米高的墙,她觉得自己根本爬不上去,只能变成了鸰鸟扇动翅膀向上飞去,才勉强跟在了乌普奥特的身后。而乌普奥特走在别人的屋檐上,将住宅的内部构造尽收眼底。
那些富人们的小花园里,普遍都有着流动活水的小池子,古埃及人喜爱花卉,而又在众花之中格外偏爱蓝莲花,因此不仅池塘边上不仅种植着各式各样的鲜花,池子里也多盛开着朵朵蓝莲。
乌普奥特步伐轻盈,他走在数幢宅院的屋顶之间,像极了优雅的猫科动物,弥莎跟在他后面,莫名地觉得他像是天生的刺客。幸好那些庭院里并没有什么人,仅有一些正在干活的仆人,而就在他们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要回头看去的时候,他早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乌普奥特游走在屋顶上,他左右看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
“我觉得那朵很像它。”乌普奥特望着前方,似乎看中了什么.
弥莎飞到他的身侧,下意识地想要在他的肩膀上停一会儿,毕竟对于一只小鸟来说,滞空太久可是很累地。但是很快她又觉得自己怎么能有这样大胆的想法,如果贸然停在他的肩膀上,搞不好她又增加了另一条冒犯神明的罪行。
她扑扇着翅膀,正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忽而发现一只修长的手伸到自己的面前。小鸟圆圆的眼睛有些疑惑,向上看去,发现竟然是那位傲慢的神示意她可以暂时停在他的指尖。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弥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很快她听到了啧的一声,果不其然因为她的动作太慢了而引发了乌普奥特的不满,她稍微一抬头就对上了他不耐烦的眼神。
“你真麻烦。”乌普奥特干脆伸手抓住了半空中弥莎。
失去重心的感觉让她一时有些惊慌,但很快她就落到了温暖的手掌之中,她有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而随着乌普奥特手掌的移动,一片蓝莲花映入了她的眼帘,而其中最大的那一朵,颜色鲜艳且开得绚丽。
“看到了吗?”乌普奥特问她。
“看到了。”弥莎点点头,“中间的花和黄金池塘里的那朵看起来很像。”
“有没有想偷的冲动?”乌普奥特继续问。
弥莎听出来他话里有话,他真是只要逮着机会就尽力揶揄自己。什么叫想偷的冲动,她现在又不是饿得连花都想啃。
她咬牙回答道:“......没有这种冲动。”
“那真可惜,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会觉得它很有价值呢。”乌普奥特继续说道。
“乌普奥特大人,您的意思是......”还没等弥莎说完,乌普奥特就忽然抽回了手,将她轻轻抛向半空中,她立刻扇动翅膀,保持住了平衡。
“现在,你该去发挥你的特长了。”乌普奥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狡猾,他黑色的长发没有绑好,被微风轻轻扬起。而他站在逆光之中,整个人都被光圈包围着。
“我在城外等你。”
而就在弥莎眨眼的瞬间,他就消失了。
她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像之前在绿洲里都是她下水去摘花一样,现在也依旧是她潜入别人的庭院里摘花。可能这就是她欠下的债吧。
弥莎转身向那个院子飞去,忽然觉得四周的布景有些熟悉,直到看到在院子里收着衣服的女佣时,她才想起来这好像和她在刚到赫里奥波里斯的时候顺走衣服的是同一家。
好吧,原来羊毛还逮着别人一家耗。
弥莎心里有点愧疚,她看见那个女佣在收衣服的时候明显谨慎了很多,时刻盯着后面已经被折叠好的衣物,似乎怕有什么东西会夺走它们。弥莎悄然在院子的上空飞了一会儿,她忽然在角落里看到一条被拴起来的狗,那只狗似乎嗅到了外来者的气息,站起来四处张望着。
难道他们因为丢了两件衣服,甚至还在院子里养了狗吗?弥莎泛起一阵自我指责,好吧,那时候她确实是有些走投无路,这对于道德来说是一个污点,令她心中感到十分不安。
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希望这个院子富有的主人不要太计较一些细节上的得失。虽然他们即将会丢到一朵蓝莲花,但他们还拥有一整片池塘的花,而弥莎能换来的也许就是后半生的尊严。这起码能让乌普奥特停止嘲讽她。她想到这里,脑海中又浮现出他傲慢的神情,这会儿又不太确定起来。好吧,也许只能让乌普奥特消停一段时间。
但这也足够了。
她克服了内心的负罪感感和自我指责,想要躲避那女佣的视线向小池子的蓝莲花飞去。可她在逐渐靠近院子的时候,也引起了那只狗的注意,它看见了弥莎,于是尽力吠叫了起来。
狗叫声让女佣警惕起来,她放下手中的衣服,朝着院子里的狗走去,想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引起了狗的狂吠。
弥莎赶紧降落在了院子里的草地上,她希望能被那些晾着衣服的木杆子挡住自己,可是女佣在院子里四处走着,她警惕地看着四周,让弥莎很难趁机飞到水池边去。
情急之下,她衔起了地上的一颗小石头,用力一甩把那石头扔到了不远处装着叠好衣服的篮筐里,发出啪嗒一声,果不其然吸引了女佣的注意,她似乎很担心会再少一件衣服,只能坐下来仔细检查。
弥莎松了口气,立刻飞到了水池边上,期间那只狗不断朝她吠叫着,可惜女佣还在数着她叠好的衣物,无暇顾及这边。
这狗叫声真洪亮呀,弥莎想到自己之前养的那只旺财,明明也是狗,却基本没听他开口“汪汪汪”地叫过。也许狗和狗之间也有很大不同吧,要是旺财也能像这只狗一样看家护院,也不至于跑丢了让她去找,她也就不会到古埃及这儿吃尽了苦头。
弥莎轻轻掠过水面,来到中间最大的那一朵花旁边,果然伸头到水下咬断了那朵蓝莲花的根,还来不及抖一抖羽毛上的水,她就把完整的一朵花衔在嘴里尽力向上飞去,想要马上离开这个院子。
“嘿!又是你这只臭鸟!”
院子里的女佣似乎数完了衣服,刚松了口气确认衣服一件没少,一回头就看见半空中奇异的景象,一只鸰鸟正衔着一朵蓝莲花,扑扇着翅膀想要向院子外飞去。
她连忙拿起一旁的扫帚,追上去想要把把弥莎打下来。可惜她动作始终慢了一些,小鸟远比她想象中要灵活,弥莎轻巧地躲过她的攻击,很快消失在了这幢寨子的后院中。
随着弥莎的离去,那只狗也垂下了尾巴,而女佣低声骂了几句,又看了一眼水池,发现只是少了最大的那一朵花,其他蓝莲花依然点缀着这个庭院,应该不会引起注意,于是才回去继续收衣服了。
而弥莎没有回头,她一直朝着城外飞去,毕竟她可不敢耽误太久,谁知道会不会让乌普奥特感到不满意呢。
她飞到了城门上,正向下四处搜寻着乌普奥特的身影,忽而在眼前闪过一丝光亮,他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会儿他已经恢复了白发的模样,系着辫子的红绳在微风中飞扬。
他伸出手指,弥莎这次反应很快地停在了他的指尖,将那朵蓝莲花递给了乌普奥特,他拿着花朵端详了一会儿,似乎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于是顺手点了点鸰鸟的头,像是一种奖励般的抚摸。
弥莎一时间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而随后他就听见乌普奥特说:“干得不错,这果然是你很擅长的事情。”
话里话外的戏弄意味这才让她松了口气,果然还是原来的乌普奥特,她刚才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弥莎展翅飞到一边变回了人形,她不自然地挽了一下头发,望向一边,说:“那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等等。”
“怎么了?”弥莎听到他这么说,“难道是花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倒没有,只是刚才不小心摸到了你的头。”乌普奥特漫不经心地说,“你是到水下把蓝莲花的根都摘下来了吧?”
弥莎点点头,说:“对呀,我怕没有根,这朵花到了别的池子里会凋谢。”
“你也太小看神的能力了。”乌普奥特说道,“只要轻微施一个停滞咒,就能让这朵花永远保持这样的形态。这还是我小时候我母亲教我的咒语,可以说十分简单。”
“好吧......”
“而且。”
她听到乌普奥特还想说什么,于是尽力克制自己的语气,说道:“又怎么了,乌普奥特大人。”
“你的羽毛湿湿的触感,有点恶心。”乌普奥特扯住她的衣角,用她的衣服擦了擦自己刚才因为摸了她的头而有些湿润的手指。
弥莎感觉到气血上涌,她为她被摸到头的那一刻所产生的些许不明情绪而感到后悔。果然乌普奥特还是那个乌普奥特,那如果可以,她真的想踩他一脚再叫他滚。
她闭上眼睛,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
而乌普奥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反应,望着她因为生气而微红的脸颊,他的心情莫名地很好。
“那现在,我们回去吧。”
“在我父亲发现之前,你要把这朵蓝莲花放进黄金池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