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翼》李暮辞

21、奈芙蒂斯 母亲那双蓝

　　乌普奥特不记得弥莎是怎么离开的了，他在说完那句话就转身不想再看她的眼泪，她眼里被一层水雾蒙上的失望又如此显而易见，让他没由来得感觉到心烦，好像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而事实上他确实也有做错了的地方——那就是没有立刻销毁那给他带来了麻烦的黄金陨石。

　　在正殿里还开着宴会的时候，他在阿什房间的窗台上站了一下，施了个移动咒后那放在阿什柜子里的头冠就瞬移到了他的手上，他在高塔上碾碎了头冠，却唯独留下了镶嵌在上面的黄金陨石。那是因为他在看到这宝石的一瞬间，他便觉得它很适合自己的母亲奈芙蒂斯。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很爱那些闪闪发光的饰品，她总是打扮得很得体，喜欢在手上或者是脖子上戴各种宝石，湛蓝如海洋般的长发也会被她用黄金镶边的绿松石发箍挽起。她是多彩的，也是美丽的。

　　他出生在赫里奥波里斯，童年也在那座城市的王宫里度过。空旷的宫殿，行色匆匆的佣人，极少回来的兄长，总是在吵架的父母，这构成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

　　他不理解父母之间的矛盾，而每当父亲冷漠地离去时，母亲就会背过身擦干自己的眼泪，蹲下来抱着他。

　　那些冗长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等他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母亲就开始教他魔法。这并不是每个神明都掌握的技能，魔法的咒语在母亲和她的姐姐伊西丝之间共享，然而又因为母亲生性温柔，她天赋不如伊西丝，也并不喜欢学习那些攻击性强的咒语，于是最强大的最核心的魔法力量被伊西丝所掌握，而母亲也只是会一些不太重要的咒语，例如漂浮，移动、碾碎和清洁物体或者改变自己的相貌。

　　那些咒语复杂而晦涩，因此学习它们对于年幼的乌普奥特来说是一件枯燥的事情。他那个时候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非要教会他魔法，明明他继承了父亲的天赋，不需要什么魔法，光凭他的利箭他就能做到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母亲却摇摇头，告诉他：“杀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无害的魔法却能使人变得平静而温柔。我的孩子，你的相貌更像我，你应该学会这些魔法，不要变得和你父亲完全一样。”

　　乌普奥特那个时候并不能理解，什么叫“变得和父亲完全一样”，自己的兄长阿努比斯就和父亲完全不一样，他有着黑色的皮肤，性格也如黑夜般深沉。他不喜欢战斗，而是喜欢看书。他总是在外游历，而在偶尔会到赫里奥波里斯的时候，也只是会停留片刻，和他们的伯父欧西里斯稍作交流。

　　阿努比斯似乎和欧西里斯关系更好，他向欧西里斯讲述各地的农作物，也讲述凡人的死亡，他似乎到过冥界，总是在追寻一些乌普奥特觉得无聊的真理。他似乎不喜欢赛特，这令年幼的乌普奥特感觉到不满。

　　在那时候的他看来，父亲赛特是伟大的。他有着深不可测的神力，得到拉神的重用，在战役中从不失败。唯一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或许是祖父盖布并不太喜欢父亲。据说父亲出生的时候让祖母努特吃尽了苦头，他是撕开了努特的腹部强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以祖父盖布说他是“从暴力中诞生的不稳定分子”。

　　盖布的不喜让父亲具有一些性格问题，他暴虐而冷漠，但在年幼的乌普奥特眼里，这无伤大雅，他向往着成为父亲那样的战神，于是会在父亲回到赫里奥波里斯的时候，带着自己狩猎回来的猛兽走到他跟前去，想要讨得一些夸奖和关注。但那时候正值祖父盖布在选下一任法老王，父亲想要留在赫里奥波里斯继承整个埃及，因此他总是很忙，并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理会一个年幼的孩子。

　　他就站在庭院里，失落地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而他很快感受到了一阵温柔的安抚，他回过头看，便知道是母亲在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母亲那双蓝色的眼眸如海洋般温暖而明亮，她牵起他的手，对他说：“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棒了，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母亲让他伸出手，在他的掌心里放了一个绿松石雕刻出来的小狼，看上去可爱而精致，像极了他的狼形态，让他很快忘记了那些被忽视的失落。后来母亲告诉他，那是她用亲手雕刻的，只要他做一个好孩子，那么她会做更多送给他。乌普奥特对那小狼宝石爱不释手，他点点头，答应了母亲。

　　于是这样的奖励机制又被母亲运用到了魔法的学习上，几乎每逢他成功学会一个咒语，他就能得到一个被雕刻成小动物模样的绿松石，其中有小鸟和狮子，也有大象与猎狗，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只赛特兽绿松石，方形的长耳朵，像极了他的父亲。

　　而他学会了很多的咒语，也得到了母亲奖励的不少绿松石。他小时候还曾经会把玩这些小玩具，把它们放到毯子上，像是斗兽一般摆弄着，然而最终获得优胜的一般会是那只胡狼，这是年幼的他精心安排的结局。然而长大总是令人猝不及防，等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他离开了赫里奥波里斯的王宫，也不再是个围着玩具转的小孩了。

　　他再也没见到他的母亲，这些宝石也都被他珍藏在了盒子里，像是给那段年幼的记忆上锁，他只是偶尔拿出来看，也觉得那些平静的时候离现在的他如此遥远，令他感觉到陌生和不真实。

　　可是他依然没有忘记他的母亲，他记得母亲很爱各式的宝石，而且她的手极巧，能把那些宝石做成任何她想要的模样。所以在看到黄金陨石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如果以后他能有机会见到她，那他可以把这个送给她，她一定也会喜欢的。

　　带着这么简单而直白的想法，乌普奥特把那黄金陨石留了下来。

　　他并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事实上他也不屑玩阴谋诡计，只要他的光箭足够锐利，他就可以无视任何勾心斗角。然而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宽容的人，他厌恶阿什在他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要不是被她设计陷害了，他也不至于在太阳神船的战斗中受到干扰，因此分了神而被父亲罚下神船，来到了绿洲看守那朵蓝莲花。

　　他当然不能让阿什如此得意，于是他毁掉了她要献给赛特的头冠，但他又并不在意自己所做的事情会不会被发现，就算阿什知道是他干的，她又能怎么样呢？在实力面前，她显得十分无能为力。所以他没有毁掉那个黄金陨石，而是保留了下来。

　　可是他没想到这留下来的黄金陨石会给他造成一些麻烦，在回到神殿之后，他看见弥莎手里的宝石，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有一刻加快了速度，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一丝慌乱，但这很快被他的愤怒所掩盖。

　　她向他求助，希望他能去救救她那个女佣朋友的时候，他也答应了。那她凭什么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呢？

　　乌普奥特想杀了她，可是那能够撕裂她心脏的光束在抵达她身躯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涌现了很多时刻。

　　她敢怒不敢言时的咬牙切齿，她心情愉快时弯起的眼尾，她在高塔之上自作多情的关心，还有她变成一只小鸟停留在他的掌心时，那羽毛的触感温暖而柔软。以及她在治愈伤口的时候，神情专注而执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而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那攻击的光束戛然而止，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下手杀她。

　　他捏碎了那造成了这些麻烦的黄金陨石，可这完全不能平息他冰冷的怒火。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如此在意，连她犯下了这种足以死一千遍的冒犯之罪，他都放过了她。

　　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把那黄金陨石也销毁？

　　起码……起码他就不会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可是他为什么要在意她的看法呢？这不合常理，她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他碾碎的蝼蚁，而且还偷吃了蓝莲花，时时刻刻都想逃跑，给他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他留着她就已经是无限仁慈了，那她凭什么不知足？

　　凭什么露出那样难过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连他也开始难受起来。

　　乌普奥特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的手指不算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寂静的宫殿里没有任何声音。

　　而他不知道的是，弥莎在转身走出他的宫殿时，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不止是要离开绿洲的神殿，而是要离开这个古埃及的神话世界。她要去寻找能够回到现代世界的方法。

　　她想要过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