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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狗生活 ...


  •   因为上班和备考已经把一天的精力耗尽了,所以弥莎其实很少做梦。可是在这个下着秋雨的晚上,她很难得地陷入了梦魇的纠缠。那些虚幻的景象,看不清楚的人物,都让她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在做梦。

      可她醒不过来。

      她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她长大的小村子,山陵纵横之间,他们家方方正正的小屋就藏在树影后面,推开院子的铁门,要小心地看着脚下,谨防踩到水泥地上的鸡粪。

      实际上弥莎记得母亲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她会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起床做早饭,然后打扫干净屋子,保证里里外外都整洁如新,才会把年幼的弥莎叫醒,提醒她吃了早饭后自己去上学。最后她会趁着拂晓之际,骑着车去附近的厂里做工,她文化水平不高,工资也就不高。下了班之后,她还会领一些塑料花或者灯泡之类的手工品组装一番,以此攒一些钱。

      毕竟这个家里只靠她的收入度日,她还要把钱锁在柜子里,以免被弥莎的父亲拿去打牌喝酒。总之,在弥莎的记忆里,她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勤快又细致的女人,假如她还康健的话,那院子绝不会如此破败。

      然而在这个梦里,周围枯叶遍布,墙沿斑驳,灰尘落满了瓦砾。

      弥莎穿过了院子的小道,她隐约听到了哭声,从虚掩的门缝中看去,只见地上扔了几条沾了血的旧毛巾,痕迹暗沉,似乎放了很久。而母亲无力的手垂在床沿,指尖苍白而颤抖。

      有个小小的孩子趴在床边,小声地啜泣着:“妈妈,你为什么不吃东西……我煮了一些粥,是不是太难吃了……对不起妈妈,我做得不好……可是你好久都没吃过东西了,你可以吃一些吗?”

      那是年幼的弥莎,哭了一会儿后忍住了眼泪,小心翼翼地捧起床边的碗,笨拙地想要喂母亲吃下一口粥。

      她其实还没有灶台高,在母亲下夜班回来的路上被摩托车撞倒之后,她就只能搬来搬凳,试着生火给自己弄一些吃的,常常是煮烂了的面条,或是放少了米的稀粥。味道或过咸或过淡,总之都是不太好吃的。

      弥莎记得那些场景,那时候她安慰着自己,只要乖乖的,每天按时吃饭,那母亲就很快出院了。过了没多久,母亲确实出院了,父亲借了一辆三轮车,把她裹在棉被里放到后面拉了回来。弥莎满心欢喜地跑上去迎接,她以为母亲康复了,可她看到的却是母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勉强撑起来的微笑。

      父亲却说:“她这点伤,哪有那么严重,住在医院这些天都要把肇事的那人赔的钱花光了,后面还要缴费,让她拿她攒的钱出来又死活不愿意,说是给莎莎攒的,不能用。既然如此,我哪儿还有钱呢……我看她好得差不多了,就赶紧带她回来了,在家里多吃点鸡蛋,很快就能走动了。”

      可事实上,母亲并不能走动,她的腰上和胸口还裹着纱布,只要她一动弹,那些伤口就会往外渗血。母亲一开始精神还好些的时候,就告诉她自己做了个手术,把断掉的骨头接上去了,但是还没养好呢。

      弥莎说:“那我要好好地照顾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父亲一如既往地去打牌,而小小的弥莎就站在板凳上,给自己和母亲做着饭。她还太小了,以至于经常把自己烫得满手是泡。尽管做出来的饭并不好吃,但母亲总是会吃下去,还会夸她能干。

      可时间长了,母亲的伤口迟迟不好,弥莎用了几条毛巾都擦不干净那些渗出的血,绷带下的伤口开始发炎流脓,她想要替母亲翻个身,可是她却很难做到。那时候她也试着去找过父亲,想让他帮帮忙。

      可是父亲只一味地照镜子,把自己的头发用镇上买来的啫喱膏梳上去,一眼都不看弥莎,只说:“伺候人的事情我也干不来,就这样吧,晚上你睡觉的时候记得把门锁了,我有些事情要办,今晚就不回来了。”说着他就换上了那会儿时兴的夹克衫就出门了。

      就这样,父亲忙着找新的妻子,而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地虚弱,直到再也吃不下弥莎做的东西。

      “妈妈……你是不是好疼?”

      站在院子里的弥莎看着年幼的自己抹了抹眼泪,试图和病床上的母亲说话。那满是污渍的被褥里躺着的母亲,形如枯槁,瞳孔也模糊不清了,用尽力气伸手碰了碰小孩的头,似乎是在安慰。

      弥莎知道,那是油尽灯枯者的告别。

      “妈妈……是莎莎没用,如果我能治病就好了,我想要治好世界上所有的病,我想要让妈妈好起来……”

      母亲张了张口,气若游丝地说:“没关系的……妈妈只想要莎莎……幸福……”

      小孩闭着眼睛蹭了蹭母亲的手掌,感受着母亲最后的温度。

      而弥莎站在门外,看着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再次上演,她早已泪湿眼眶。那个破败的家,生锈的铁门,早就另寻新欢的父亲,组成了她痛苦的根源,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母亲闭上眼睛,任凭年幼的孩子怎么呼喊都不再回应。

      那种无力感侵袭着她,然后她看着母亲的葬礼如默片般在这个院子里上演,清清冷冷,焚烧纸钱的灰烬随风而去。从此再也没人温柔地叫她起床,也没有热气腾腾的早餐被盖在锅盖下面等着她。

      随着而来的是新入门的后妈,反光的婚纱缎面上别着粉色的绒花胸针,父亲洋溢着喜气的脸,和角落里因为没来得及和吃席的亲戚打招呼而挨了一顿骂的自己。

      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混乱而扭曲的世界。

      她感知到自己曾经有的那些情绪,无助、孤独和害怕,这些充斥在这个院子里的感受再次席卷了她,几乎无法呼吸,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已经结痂的伤口被反复撕开。

      她知道这是个梦,想要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走不出那个地方。

      “不……”

      她感觉到头一阵阵抽痛,蹲下来抱着自己,低声地抽泣着。

      “我不要在这里……”

      突然,她感觉到鼻尖的湿润,她以为是自己泪水,可是却忽然发现自己周身不在寒冷,而是好像陷入了温热的怀抱中。

      她仿佛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鼓声,可是当她要仔细听时,她却忽而发现,那似乎是心跳的声音。

      “醒来吧。”

      她隐约听到一声呼唤。

      梦魇在天亮后终于消散了。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狗。

      “旺财,怎么是你呀……”

      那狗被她抱在怀里,她做梦时流下来的眼泪都糊在了它胸口的白毛上,而它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情况,又舔了舔她的鼻尖,仿佛在安慰她。

      她嗅到了狗身上的气味,温暖又沉静,也许是昨晚没来得及买宠物专用香波,给它洗澡的时候用了自己的沐浴露的缘故,它的味道居然令她感到心安。

      弥莎擦了擦还挂在脸颊上的眼泪,忽然觉得让刚捡回家第一天的宠物看到自己做噩梦的样子有些丢人,于是清了清嗓子,说:“旺财,这事我得和你说清楚,一般来说,狗是不能睡床的。你跑上来就很不合理……”

      旺财听了这话,甩了一下尾巴。

      弥莎有点尴尬,只能告诉自己这狗不一定完全明白主人的意思,以后再慢慢教就好了。于是她一边起床一边说:“那……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再跑上来了。”

      可等她刷完牙出来,旺财居然还在她床上,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没有下去的打算。

      弥莎和狗对视着,看它根本不想听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好吧,败给你了。那今天就算了,等我之后给你买了垫子,你就不能再犯了。”

      但不管怎么说,是旺财把她从噩梦里解救了出来,因此弥莎还是决定对它稍加退一步,不能翻脸不认狗。在出门上班之前,她还从冰箱里拿了一罐之前储备着自己吃的午餐肉,打开后放在地上,拍了拍狗的头,说:“你要是饿了就吃点这个,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哦,要听话呀,我回家的时候就给你买好吃的狗粮。”

      可后来的时间里,弥莎就发现了旺财是一只不听话的狗,或者说它只挑自己想听的话听。比如无论弥莎换了几家店买了多少个垫子,旺财就是不肯睡垫子上。有时候还会做一些假动作,关灯前假装在垫子上睡觉,等弥莎睡沉了它就会爬上床,它不仅喜欢挨着弥莎睡,还会和她抢被子。

      弥莎根本拦不住,她本来还怕旺财掉毛会蹭得她一床被子都是狗毛,可后来却发现旺财毛色好得很,几乎不会掉毛,这可省了她一大清洁难题。于是久而久之,她也就任由旺财和她一起睡了。

      不仅如此,旺财还是一只有点奇怪的狗。它几乎不摇尾巴,也不会汪汪汪地叫。更重要的是,和连垃圾都愿意吃的流浪狗不一样,旺财很挑食,它宁愿饿一天都不肯吃狗粮,只愿意吃生骨肉。为此,弥莎每次都得赶在菜市场收摊之前去买新鲜的食材。

      不是她对旺财太好,而是她在看到旺财进食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满足。像是自己做出来的饭被吃个精光,那是一种被需要的快乐。

      而且旺财回报给她的远超这些食材的价值。在这个深秋里,她每天枕着毛茸茸的狗子醒来,揉揉它的耳朵和它说早上好,它一般会哼两声,有点不屑,但却还是在回应她。接着带它下楼在城中村里溜一圈,回家后放一些食物在它的碗里,自己就再度出门上班。而劳累了一天之后,打开门的弥莎会看见旺财就坐在门口等她回家,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里的不耐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最认真的注视。

      似乎它也很想念自己。

      弥莎一直都独自生活着,这是她第一次养宠物,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好,她的狗也有些奇怪,但是她却感受到了很多快乐。她和旺财会在散步的时候,一起看别人玩滑板。有时候巷子里有些人骑自行车太快了,和她擦肩而过时旺财会生气地呲牙,仿佛要把人家的轮胎咬破才罢休。

      它的耳朵很灵敏,出租屋的邻居喝醉了上楼的脚步声能被它精准捕捉,立刻到门边警惕地守着,提防那些潜在的危险。它的嗅觉也很灵敏,有时候弥莎做题太认真了,忘记了厨房里还在煲着汤,旺财会用鼻子蹭一蹭她,提醒她记得关火。而且弥莎发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开门,有一回她点了外卖就去洗澡了,等她出来的时候,她的外卖竟然已经放在了门内,而旺财坐在一旁,看着她甩了甩尾巴,似乎在等着她夸自己。弥莎哭笑不得,只能摸摸它的头和它说谢谢。

      平时的时候,她还喜欢买来一些小饰品,给旺财装扮一番之后疯狂拍照,而旺财总是很不配合,根本不想佩戴,但最后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会放弃抵抗,任由她摆弄。

      林林总总,她和旺财在一起的生活总是快乐的。

      她很喜欢自己的这只狗。

      十一月份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弥莎交了自己的卷子,走出了考场。而成绩会在十二月的时候出,她快乐地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只要把证拿到手,她就能加多一些工资。到时候得买多点肉,和旺财一起庆祝才好。

      只是最近她父亲那里有些不太平,一会儿给她打电话说读高中的弟弟要交学费,一会儿又说自己被债主催了还钱,总之目的就是要她快点把一部分钱先汇过去。而弥莎根本不信他说的话,她在和父亲达成约定的那天就和他的债主沟通好了,先等她攒齐钱再连同利息一起还过去,最多分个三期。反正这些钱不会经过她父亲的手转交,而是由她直接汇过去。

      后来她父亲给她打电话,她都直接挂掉,根本不想再理会。

      直到十二月中旬,她的成绩出来了,不出意外地拿到了资格证,这也是她努力的成果。在去领证书的那天也下起了雪,弥莎依旧心情很好,她在拿到证书之后去了一趟超市,不仅给自己买了好吃的,还给旺财买了一些进口的牛肉。

      她想着,狗来财这句话说得真不错,在她捡到了旺财之后,生活就真的越来越好了。

      可是她愉快的心情在上楼之后,看到自己家门并没有关紧,而是虚掩着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她心中紧张了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放下了东西就冲进家里,本来还以为遭贼了,可是环顾了一周,家里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正如她早晨上班时离开的一样。

      只是,她似乎还是少了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旺财……旺财呢?”

      往常会在门口等着她的狗如今却并不见踪影,弥莎的心缩成一团,她慌乱地在不大的出租屋了找了一遍又一遍,把衣柜里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又掀开床单看床底下,一次次地呼唤着狗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旺财……你怎么不在家?”

      她心乱如麻,手脚冰凉,又想到了旺财之前开门替她拿外卖的事情,便觉得可能是它开了门跑出去了,于是立刻夺门而出。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了,路灯下的雪花飘扬,寒风凛冽,刮得她的脸颊生疼。

      可是弥莎却并未感觉到疼,她担心得不行。这么冷的天,旺财怎么就跑出去了?它又能去哪儿呢?

      她焦急地在巷子里大喊:“旺财,旺财!你在哪里?”

      脑海中和旺财一起玩闹的回忆闪过,她自知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从小到大也没有什么朋友,一直都孤独地活着,是养了狗之后她才有了温暖的陪伴,她甚至会期盼早点下班回到家,她此前甚至不把那个出租屋当成自己的家,只觉得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可是自从捡到了旺财之后,她就觉得这儿就是她的家了。家里会有可爱的狗等着她。

      “你有见过一只狗吗?白色的,有点大但是瘦瘦的,耳朵是立起来的……”弥莎开始向过路人询问,可得到的都是别人的摇头,似乎没有人见过那只狗,路人行色匆匆,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弥莎一路找到了大街上,她左顾右看着,试图在马路边看到旺财的身影。尽管雪下得很大,她还是在瞬间看到不远处有白色的身影,她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己的狗,正要高呼一声“旺财”,却又看着那身影消失不见了,渐而离得太远了,仿佛和雪融为一体。

      弥莎快步地追上去,想要看个究竟。

      如果是旺财的话,她要把它带回家狠狠教训一顿,让它乱开门还跑出去,真是一只不听话的坏狗。教训了之后她还要再看看它的态度,如果认错态度良好,那么就准许它吃一块刚买的进口牛肉。

      只许一块,不能多吃。

      而此时她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一时间着急,没有看清是谁就接了电话,谁知电话那头传来她父亲的声音。

      “你这丫头,一天天的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看了我发的消息都不回我?”
      弥莎根本不否认,她望着路口,继续寻找着旺财,说:“是又怎么样?不是说了没事的话别联系我吗?我在找我的狗,就这样,挂了。”

      她一边走着路,只觉得雪下得太大了她有点看不清前面,只能越走越快,想要快点追上拿影子,正要摁掉电话,又听见父亲尖锐的叫骂在电话那头响起:“白养你这么大了,宁愿养只狗,对狗好也不孝顺你老子!听到没有?债主都追到家门口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把钱汇过来?”

      弥莎冷笑一声,说:“狗可比你这种爹强多了。钱是我挣的,要我帮你还的话,那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要不要通过你还,我都自有主张。”

      “你什么意思?你要是再这样,那我就上你们店里去,让他们知道你究竟怎么对生你养你的爹的,看你丢人不丢人!”

      “丢人的是你,又不是我!”弥莎不愿和他争论,“你爱来不来,我要接着找我的狗,别烦我了。”

      她挂断了电话,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鸣笛。

      转身一看,不远处的一辆货车正朝她冲过来,她甚至可以看到挡风玻璃后面的司机因为控制不住失灵的方向盘而惊恐的脸。

      “这下真是找不到旺财了……”她最后的想法居然是这个。

      货车呼啸而过。

      ——扑通

      她的意识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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