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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落下披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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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别真正到来之前,弥莎才真正地觉得她和卡珊过往的那些相处日常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以后没有人会给她端来餐盘,也没有人和她讲述神明的故事,在她消沉时忽然坐到她身边安慰她的棕色头发小姑娘,如今用一个藤条编制的小箱子装走了自己的全部行李,神色哀伤地站在神殿外向她告别。
卡珊把卷发盘了起来,戴上了一顶帽子,她把一条披肩送给了弥莎,说:“弥莎小姐,这个是我之前在空闲的时候织的,早就想送给您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我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弥莎握着那披肩,米色的棉麻布柔软而温暖,她低声说:“谢谢你,卡珊。”
而她慢慢往门外走去,回头朝着弥莎一边挥手,一边说道:“是我谢谢您才对,弥莎小姐,这段时间能和您在一起,我觉得十分开心,也许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生活了......但也请您不要担心我,我从小就在外边生存,之后也一定能让自己过得很好的。”
弥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卡珊棕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而她也心知或许此次一别再难相见,神殿之外的埃及对于一个独身的女性来说并不算友好,或许她最后也只能成为哪户人家的女佣,平生干尽苦活也只为吃上一口饭。
但卡珊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弥莎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在心里祈祷着她离开之后一切顺利。毕竟若是留在神殿里,便是朝不保夕,迟早会遭到阿什的报复。说到底,卡珊只是在凶险的两条路中选了相对有希望的一条罢了。
弥莎叹了口气,最后撑起笑容向她挥手道别,祝她一路顺风。
卡珊的双眼一直注视着她,直到那在神殿后门的负责运输补给的骆驼队摇起了铃铛,她便跟着他们一块儿离开了。而弥莎望着她的身影在绿洲中逐渐消失,最后融为了茫茫沙漠中的一粒尘埃。
她知道,在这个诸神统治的时代,有太多人的命运如尘土般被扬起,又被抛下,那些渺小的个体在永恒的时间面前不值一提。卡珊的离去,为她徒增了成倍的无力感。
她清晰地意识到,在片黄沙与绿洲之地,没有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在神殿后门站了许久,或许是思考,也或许是放空,她忽然感觉疲惫感涌上心头。她想到了从前,无论自己的落到何等境界,就算是交不起学费只能厚着脸皮找她父亲新娶的妻子要钱的时候,就算是她因为过度兼职而导致有次考试成绩太差的时候,又或是她父亲欠下了一堆债来到她工作的药店打闹一场的时候,她没有觉得自己在一条绝路上,也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是一个人长大的,因此也总是坚信一个人能解决大部分的麻烦。而她在这个时候把自己代入了卡珊,假如是她遇到了卡珊这样的事情,她又能怎么做呢?她陷入了沉思,而最后她惊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凡人都无能为力。
这是一个实力至上的时代,也是一片盛行丛林法则的土地,阿什可以随意折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佣,而乌普奥特说他是用“武力压制”才让阿什放人的,由力量构成了食物链,也由力量组建了金字塔的砖石。
而弥莎知道,自己所在的便是最无法动弹的下层。
她紧抓着卡珊送给她的披肩,只觉得也许这里根本就不适合她。
在这一刻,她无比地想念自己那个的出租屋,在城中村的自建民房里,虽然面积不大,但家具一应俱全。她想念那种靠自己的双手就能挣到钱的生活,她的脑袋不是别在裤腰带上,也不会有谁对她发号施令,只要房东不毁约,就没人能让她轻易地离开自己生活了许久的地方。
就在她思绪纷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乌普奥特的声音。
“怎么?一直站在这里,难道你也想离开吗?”
她一回头,看见乌普奥特站在她的身后,耳朵上的黄金耳环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金色的光。他似乎刚睡醒,耳边的辫子有些凌乱,但他没有在意,眼神里带着探究的意味,似乎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弥莎当然只能摇摇头,说:“没有,我只是有点舍不得卡珊。”
“你最好是真的这样想。”乌普奥特望着她,“我还以为你此前几次逃跑失败,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需要我再向你重申一遍吗?你拥有了蓝莲花里的力量,那你就绝对不能随意离开,而且你已经是我的奴隶了,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别想去。”
弥莎根本就不想听这些话,她只能敷衍道:“是是是,乌普奥特大人,我都记着呢,您不用再重申了。我只是刚送走了卡珊,思绪有点混乱,您不用如此紧张。”
“谁紧张你了?”乌普奥特扭过头,“我能感应到这座神殿里所有人的位置,你一直在后门站着,我还以为你又想逃跑了,这不是紧张,只是你若是真的要跑,我当然得想个办法惩治你。”
“我这不是还在这儿吗?”弥莎有些语塞。
而乌普奥特的视线落在了她手里的披肩上,问她:“这是什么?”
“是卡珊自己织的披肩,她送给我了,可惜我什么也没准备,也没有可以送给她的东西。”弥莎的情绪有些低落。
“你送了她一条性命,这还不够吗?”乌普奥特直截了当地说。
“可那本来也不是她应该承受的……”弥莎忍不住说道。
而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中,似乎他们都若有所思。
就在弥莎以为自己的反驳又惹怒了乌普奥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解释一下的时候,他却低头看着她。
“那你和我说说,你在这里想什么。”乌普奥特开了另外一个话头,他刚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稍微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你为什么露出……失去希望的表情”
“我有吗?”弥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对……乌普奥特大人,您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
“这是命令。”乌普奥特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懂礼数了?竟然还想反驳我?”
“好吧……”弥莎知道让他停止找茬的最好办法就是顺着他,“我没有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在神明面前,我们的力量是如此弱小,假如是我遇到了卡珊这种情况,我恐怕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乌普奥特认真地看着她,说:“别想了,你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可把乌普奥特给问住了,他望着弥莎那双清澈的黑眸,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干脆别过了脸,恶声恶气地说:“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好吧……我只是问一问,乌普奥特大人,请不要生气。”弥莎知道他脾气不好,于是也不再问下去了。
可是乌普奥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说:“你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真是笨得可以,你忘了我是谁吗?……只要你一直跟在我身边,谁敢欺负你呢?”
弥莎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好笑,她便故意说:“那确实如此,乌普奥特大人威名在外,谁敢和您对着干呢?”
乌普奥特轻哼一声,说:“你知道就好。”
弥莎当然知道这一点,毕竟她拥有了不属于她的力量,乌普奥特必然不会让她轻易涉险,跟在他身边或许能得到暂时的安全,但别忘了,这位年轻战神的脾气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虽说外人不欺负她,但乌普奥特欺负她呀?
他一生气起来,弥莎就知道自己又要倒霉。不是喊着要砍她头就是说要一箭撕裂她的心脏,虽说这些都未真正实践过,他威胁的话说多了落在她耳朵里已经算不痛不痒。但跟在乌普奥特身边,哪有什么舒心的日子?自己能不受气都已经算她心理调节机制优秀了。
“你还站着做什么?我辫子乱了,你看不见吗?”乌普奥特转身就要走,又不忘回头瞪弥莎一眼。
而弥莎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说:“我这就来,乌普奥特大人。”
她跟随着乌普奥特一起回到了他的宫殿,在帷幔和壁毯的掩映下,殿内依旧有些昏暗,而那张大床上的毯子也没有叠好,凌乱地堆放在床尾,弥莎知道他肯定是刚醒来就感应到了自己在神殿后门,然后什么也不管就直接去找她了。
想着他明明有些着急却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弥莎不知道为何觉得有些好笑。
而乌普奥特坐在了他那张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弥莎给他梳头。弥莎只能把卡珊送她的披肩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替他解开了原先绑着的辫子,拿起了桌上的象牙骨梳,为他仔细梳理着银白如月光般的长发。
“您的头发真漂亮。”弥莎忍不住说。
乌普奥特望了一眼自己的长发,忽然问她:“你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吗?”
“好看呀,您是白狼,白色的长发和您狼形态的毛色一样的,都很美丽。”弥莎自然地回答道。
“确实,和我的毛色是一样的。”乌普奥特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而弥莎站在他身后,并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她在为他梳理好了之后,又为他重新扎好了耳后的小辫子。
最后弥莎替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他就站了起来,说:“我要去找我父亲商量下一次战役的事情,你可以走了,但记着别想着逃跑。”
“好的,乌普奥特大人。”弥莎点点头。
她跟随着乌普奥特走下了宫殿的阶梯,目送乌普奥特往神殿的东边,即赛特的寝殿走去。而她此时也无事可做,正想回到自己在庭院的小筑休息一下时,忽然发现自己忘了把披肩一块儿带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到乌普奥特的寝殿里拿回自己的披肩,毕竟若是被乌普奥特知道自己做事丢三落四,她可能又会挨上一顿嘲讽。
她走进宫殿里,由于四下无人,忽然觉得这座宫殿空旷了起来。她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披肩,正准备离开,目光突然落到了旁边的一个小盒子上。
弥莎记得那个盒子,之前她曾经看过一眼,里面零散地放了一些绿松石雕刻的小物,只可惜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就被乌普奥特伸手阖上了盒子。而此刻那个盒子就放在桌面上,看起来没有上锁。
弥莎知道不能随便乱动乌普奥特的东西,他要是发现了一定会很生气的。但好奇心驱使她走到了桌子前,她环顾了四周,确认不会有人进来,于是悄悄地打开那个盒子。
那个盒子里的铺着绒布,里面放着很多绿松石雕刻而成的小动物,有狼、鸟、狮子和一只看着有些像赛特兽形态的动物,这些宝石做成的小物看上去精致而有趣,像是饰品,又似乎是小孩子的玩具。
乌普奥特如此珍视这些东西,会不会就是他小时候的玩具呢?
弥莎心中猜测着,但也不敢再乱动他的东西了,于是立刻把盒子里的东西放了回去,再阖上了盖子。她确认了几遍盒子摆放的位置没有变,这才放心地准备带上自己的披肩就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时,又不小心撞到了桌子的一角,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腿一阵疼痛,可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是不是淤青了,就听到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从桌子后滚落,掉到了地毯上。
弥莎慌乱地蹲下来,想着要把那掉下来的东西找出来放回原位,要是被乌普奥特发现了她动过这里的东西,那她可就惨了,他绝对会无止境地嘲讽她什么品行卑劣,什么偷窃惯手。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可当她从地毯里找到那个东西拿出来时,她便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只见躺在她手心里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透明如琉璃一般的宝石,黄金般的色泽让它看起来价值连城,似乎是世间罕见之物。而这块宝石的周围有着明显打磨过的痕迹,很像是原本镶嵌在某个东西上面,而被人取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这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虽然她不曾见过,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就是黄金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