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翼》李暮辞

13、赛特来了

　　弥莎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四柱床画着太阳的床顶，四周的帷幔垂下来，让她眼前的景象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般朦胧。她发现自己陷在柔软的布料里，鼻尖氤氲着清冷的气息。

　　这好像是乌普奥特的床。

　　她只记得自己为了救活一只濒死的老鼠而耗尽力量昏了过去，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到底自己是怎么睡到乌普奥特的床上，难道是他抱自己上来的吗？弥莎可不敢相信这个，她觉得乌普奥特没把她随便扔到地上，就已经是意外之中的事情了。

　　她坐了起来，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竭力感已经消失了，似乎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了。于是她掀开帷幔，正想看看乌普奥特在哪里，便瞧见他从那张黑豹皮铺设的椅子边走了过来，站在床沿看着她。

　　弥莎怕他骂自己，连忙先开口道：“噢……我昏过去了，谢谢您乌普奥特大人，是您把我抱上来的吧？我睡了多久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乌普奥特居高临下地看她，“你睡了很长的时间，宴会都要开始了。”

　　“什么？那赛特大人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弥莎连忙要下床。

　　可是乌普奥特却撑着床柱，俯身看着她，那距离太近了，弥莎差点撞上了他的鼻尖，她正感觉不知所措，有点无法理解乌普奥特的行动时，他伸手抚上了她的额头。

　　她对上了乌普奥特的视线，在昏暗的寝宫之中，乌普奥特赤色的眼瞳像是血月那般，而他的气息温热，几乎要抚过她的睫毛。

　　“怎么了……乌普奥特大人……”弥莎感觉到自己耳朵有些发红。

　　而乌普奥特看见弥莎额头的印记已经消失了，于是视线往下移，故意说道：“你睡觉流口水了，嘴边都是水痕。”

　　“什么？！”弥莎连忙撤回衣袖去擦自己的嘴角。

　　如果真的被乌普奥特看见她睡觉的时候流口水，那她也未免太丢人了吧。她转身去看乌普奥特的枕头，祈祷着自己的口水没有流到别人的枕头上，不然她又该挨一顿冷嘲热讽了。

　　所幸那柔软的枕头上看上去毫无湿润的痕迹，她这才松了口气。

　　“对不起，乌普奥特大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昏过去，当时只感觉自己全部的力量都被掏空了，一时间支持不住就闭上了眼睛，我……我下次不会了！”她连忙作出保证。

　　而乌普奥特转过身去不再管她，只说：“别赖在我床上了，赶快起来。正厅的奏乐都快把我吵死了，我父亲还没回来，但估计也快了。”

　　弥莎听到赛特还没回来，悄悄松了口气，她掀开被子下床，踩在了兽皮毯子上。她这会儿想起来自己在昏迷前救活的那只老鼠，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不会还在这宫殿里乱跑吧？乌普奥特应该容忍不了这个。

　　弥莎如此想着，便开口问道：“乌普奥特大人，那只老鼠……哪儿去了？”

　　“死了。”

　　“……什么？”弥莎微微一愣，“我好不容易治愈了它，怎么又死了？是我没有成功吗？”

　　“没有，你成功了。”乌普奥特说，“那种肮脏的下水道生物，出现在我面前也只有死路一条。怎么？你不舍得它吗？”

　　“没有……”弥莎肯定不敢说什么，她大概也猜到了乌普奥特不会留下那只老鼠，本来就是要死的东西，被他暂时用来当作她的训练对象罢了，训练完成了，在乌普奥特的眼里自然也失去了价值。

　　道理她都明白，老鼠也是偷吃食物和传播病菌的生物，可她依然感觉到有点失落。也不是她爱动物，又或是舍不得，可能是因为那只老鼠在那一瞬间对她来说，像是一只原本该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是她一针一线缝补好了它的生命。

　　不过，或许是自己有了多余的感情，赛特即将回来，连她自己都前途未卜，又何必去为一只老鼠伤神。于是她很快就想通了，在神明的眼里，人类尚且如草芥，何况是一只老鼠。

　　“那种老鼠在埃及的粮仓里要多少有多少，猫都忙不过来了，宴会要开始了，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乌普奥特径直走了出去。

　　“那个宴会……我能去吗？”弥莎问道。

　　“随你喜欢。”乌普奥特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你最好机灵一点，那些女神们很警惕，别被看穿了。”

　　弥莎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寝宫。自己也连忙回到了庭院小筑里，她洗了一把脸，然后拿出一条白色的无袖长裙，腰带处系了一条天蓝色的丝带，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布料舒服，裁剪也很合适，将她衬托得更为清雅。在简单系好了头发之后，她拿出自己的面纱戴上。她知道自己东方的面孔会显得有些突出，保持低调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免被人注意到。

　　因为她的目的并不是要在这宴会上出风头，她觉得身处其中更容易让她观察到局势的变化，以便她做出反应，万一赛特真的看出来那朵蓝莲花是冒牌的，她趁人不注意当场逃走也有反应的时间。总之，这要比待在庭院小筑里忐忑不安地等待审判强多了。

　　远处的正厅里传来欢呼声和奏乐声，宴会似乎非常热闹。弥莎穿戴完成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庭院小筑，想到这段时间好像都没见到卡珊，她好像也是到宴会里帮忙去了。那姑娘总是喜欢新鲜事物，这样的场面自然少不了她。

　　而此时的庭院显得有些寂寥，她刚出了门，正想走到长廊去时，忽然听到几个随从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躲在了柱子后面，听到那些人紧切地交谈着。

　　“快点快点，赛特大人回来了！”

　　“他首先要到庭院的黄金池塘看那朵蓝莲花，大家都注意一下，把四周的人都退下，不要打扰了赛特大人！”

　　说罢，那些随从抱起了庭院里晒着太阳的猫，开始向更里边走去。他们看上去是如此慌张，似乎赛特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每个人都将恐惧和敬畏写在了脸上。

　　弥莎这会儿躲在柱子后面，屏住了呼吸。她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揪着衣角的手掌也开始出汗。

　　很快，她就听见了轻微的步伐声，那声音细不可闻，像是猫科动物的肉垫踩在了地板上，安静又优雅。她在柱子后面悄悄探出头去看，从庭院树荫的掩映之中，进入视野的是一只纯黑色的野兽。那野兽长着一双长而方的耳朵，利爪泛着银色的光。尽管看起来并不像任何她已知的动物，但其周身自带的压迫感，让她依旧本能地感到恐惧。

　　那只野兽来到了黄金池塘边，在一阵黑雾之中幻化成了人形，看起来高挑且强壮，手腕上戴着黄金镯子，而手里握着他的权杖。可弥莎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眉眼阴冷，五官如刀削般挺拔而冷漠。

　　那就是赛特。

　　弥莎意识到了这点，她心跳如擂鼓，紧张地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塞特站在黄金池塘的岸边，他低头凝视着池中那朵幽蓝色的蓝莲花，似乎在想些什么。

　　而在他一言不发的那几秒里，对于弥莎来说如此漫长，她不敢眨眼地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着赛特，生怕他会看出来那朵蓝莲花是冒牌货。她几乎在心里下了决定，一旦赛特皱眉或者说些质疑的话，她就立刻变成鸰鸟从这绿洲的神殿里飞出去，万一乌普奥特能被赛特牵绊住，说不定她是可以逃过乌普奥特的追捕而飞越高墙的。

　　而就在她思绪纷杂的时候，赛特俯下身子伸手要去触碰池中的蓝莲花，弥莎紧张得脸色发白，心想他不会真的发现什么了吧？

　　可他随之而来的动作却让弥莎有些意外。

　　赛特的手指还没有碰到蓝莲花，他的身形便顿了顿，指尖停滞在空中，而很快他又抽回了手，似乎有些厌烦。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看一眼那池中的蓝莲花，转身向庭院外的正厅走去。

　　他是不是......没有发现？

　　弥莎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这太好了，如果他没有发现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们找来的冒牌货真的没人能看得出来，这样她就逃过一劫，暂时性命无忧了。

　　长时间以来的紧张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弥莎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都已经在发抖了。

　　不管怎么样，赛特没有发现就好。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在重新大口呼吸后发出了一些动静，原本就要走到回廊上的赛特突然听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庭院的长柱，冷声道：“谁在哪里？”

　　弥莎立刻缩到了柱子后面，她捂住了自己的嘴鼻，都怪刚才自己一时间被危机解除的轻松感冲昏了头，要是蓝莲花没被发现，而是自己偷看被发现了，还不知道会招致什么后果呢，毕竟那个赛特可是乌普奥特的父亲，那些随从们都那么惧怕她，说不定他要比乌普奥特恶劣一百倍。

　　弥莎这下是真的大气都不敢出了，她仔细听着庭院里的脚步声，感觉到赛特似乎正在靠近自己。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忽然听见了乌普奥特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他似乎刚从宴会里出来，叫住了赛特：“父亲，宴会已经开始许久了，大家都在等您的到来，想要与您一同庆祝。”

　　“我知道了。”赛特回头看他一眼，言语中尽是冷漠，而他在路过乌普奥特身边的时候又问了他一句，“你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柱子后面。”

　　乌普奥特垂眸，走到了庭院里，绕过了院子里种着的西卡莫无花果树，来到了柱子后面。弥莎对上了他的视线，她一时间慌乱不已。

　　这该怎么办？他会把自己供出去吗？

　　弥莎根本不敢想如果自己在这里偷听，会不会受到惩罚。高高在上的神明们总是视人为草芥，给一个外乡人处以极刑大概要比碾死一只蚂蚁要简单。她几乎要摇头，眼神带着恳请的意味，希望乌普奥特能说柱子后面什么都没有。

　　而乌普奥特只是低头望着她，将她窘迫的紧张神态尽收眼底。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弥莎这个样子他竟然觉得心情很好，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如此无助。

　　可她越是无辜，就让人越想欺负。

　　乌普奥特勾起嘴角，故意开口说：“是的，父亲，这里有——”

　　弥莎几乎不敢相信乌普奥特要把自己说出去，她睁大了眼睛，而随后她却看到乌普奥特朝自己伸出了手指，她记得这个动作，是她变成鸰鸟出去寻找蓝莲花时，那位坏心眼的神以此示意她可以暂时停在他的指尖。

　　她明白了，乌普奥特是要她变成一只小鸟。

　　这令她感觉到松了口气，看来乌普奥特还没有坏到那个程度，尽管带着捉弄的意味，但他至少还愿意帮助自己。于是她立刻变成了鸰鸟，扑扇着翅膀飞向乌普奥特，停留在了他的指尖。

　　乌普奥特点了点她的头，像是奖励什么听话的小动物那般，顺着她的羽毛揉了揉，弥莎正思索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乌普奥特带着她走到了庭院里，将手中的鸟儿展示给赛特看，说道：“父亲，这里有一只麻雀。”

　　麻雀？

　　弥莎记得自己可是一只鸰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羽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栗褐色，身形似乎也要更小一点。

　　难道乌普奥特为她暂时改变了面貌吗？

　　弥莎来不及多想，立刻发出了清脆的叫声，真的像一只麻雀那般，配合着乌普奥特的演出。

　　而就在这时，早已在正厅等候多时的女神们从后门处出来了，他们看到了赛特，在行礼后连忙迎接上去。塔沃瑞特说：“噢！赛特大人，您这次必须尝一尝我从底比斯特意带来的葡萄酒，绝对合您的口味。”

　　阿纳特这次没有拆台，她摇晃着杯中的酒，顺着塔沃瑞特的话说：“我可以作证，赛特大人，这酒的美味程度令人惊喜。如果每次击败了阿波菲斯都能拿出如此香甜的葡萄酒，像这样隆重地庆祝，那我相信所有的战士都会为此更加骁勇善战的。”

　　“那你就多喝点。”赛特只是这样简短地回答她。

　　而一旁的阿什则是注意到了后面的乌普奥特，她看着他手里托着一只栗褐色的鸰鸟，说道：“我不知道乌普奥特大人还会喜欢养宠物。”

　　塔沃瑞特也顺着阿什的眼神看去，她热情地说：“噢！乌普奥特大人养了麻雀吗？那可要小心一些，神殿里可多猫了，这种小东西要是乱跑的话，一定会被猫给吃了的。”

　　“不是我养的，我也只是在庭院里捡到了这只麻雀，它似乎打扰到了父亲，但或许父亲并不介意。”乌普奥特和赛特对视了一眼，而后者确实并不在意，赛特的眼神甚至没有片刻停留在一只不起眼的麻雀上。

　　他只是说：“我让你看好蓝莲花，而你似乎不能保持这庭院里的安静。不是猫就是麻雀，那看来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众人听到赛特带着责备意味的话，一时间也无人敢开口。而乌普奥特厌恶着他父亲的批评，似乎无论自己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失败的。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开口道：“可您刚才也看见了，蓝莲花还在那儿，我并没有做不好，不是吗？”

　　而赛特没有回答，他安静地看了乌普奥特一眼，正如他厌烦那朵花一眼，他的眉眼中带着抹不开的冷漠，他似乎想了些什么，而他却没有再开口，转身走进了正厅之中。

　　其他几位女神纷纷跟了上去，只有阿什在离开前还望了乌普奥特手上的麻雀一眼，她颇具探究意味地说：“乌普奥特大人，你好还挺喜欢这只鸟的，我以为在赛特大人责备你的时候，你会立刻杀掉它。我们都知道，赛特大人不喜欢任何活物靠近他的黄金池塘。”

　　“谁允许你揣测我的想法了？”乌普奥特睥她一眼，“别在这里装作关切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我受到父亲的驱逐。在我离开太阳神船后，你能够得到更多的指挥权和功勋，怎么样？你很高兴吧？既然你那么爱猜，不妨猜猜我是怎么想的。”

　　乌普奥特冷笑道：“答案是——我根本不在乎。”

　　阿什被他嘲讽了一通后，她沉下眼眸，似乎也有些恼怒，而很快她就压制了自己的怒火，咬牙道：“是吗？那希望乌普奥特大人在接下来继续保持这样的心态，毕竟有一个事实我们所有人都很清楚。”

　　“那就是赛特大人根本不喜欢你这个儿子。”她说完这句话，看到乌普奥特的阴冷的脸色才觉得畅快起来，很快她就转身离去了。

　　弥莎站在乌普奥特的指尖，抬眼就看见乌普奥特的长发垂了下来，盖住了他情绪不明的眼睛，他的薄唇抿在一起，看上去情绪很糟糕。

　　“乌普奥特大人，您没事吧......”弥莎小心地问他。

　　刚才她听着他们的争吵，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赛特和乌普奥特之间极为复杂的父子关系，这不免令她想到了自己，年幼时失去了母亲，而她的父亲根本就不曾把她放在眼里。被人直接说出“你父亲根本不喜欢你”这样的话，就算是弥莎这样已经接受多年并且早就在努力摆脱自己那吸血蛭父亲的人来说，也会在片刻有些错愕和伤神。

　　为人子女，最难接受的莫过于父母根本不爱自己。

　　她对这样的痛苦感同身受。

　　可是乌普奥特并不回答，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而良久之后他轻轻一抛，让弥莎飞了起来。

　　“她说得对，我知道我父亲不喜欢我，可那又怎样？”

　　“我......我早就不在乎了。”

　　弥莎望着他的背影，明明依旧骄傲着，可却莫名有些落寞。

　　真的不在乎吗？

　　恐怕事实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