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选》姜再说

8、大隐于朝

　　01

　　姬不欢把玩着手上这枚三角形暗器，它不锋利，三只角虽纤薄却是圆角，整只暗器细看还有许多磨砺的痕迹，它并不是崭新的。

　　即便是有钱人，暗器也不是一次性的，该回收的还得回收。

　　有钱人一向都比穷人更懂省钱。

　　姬不欢自然要将这枚暗器还给它的主人。

　　上海有一条十分有名的路，叫霞飞路。

　　霞飞路上有一处不那么有名的里弄，叫铭德里。

　　铭德里一共三十三幢小楼，姬不欢从南头进去，走到第十幢小楼时，身后跟着的八个尾巴已经不见了踪迹。

　　姬不欢站在第二十幢小楼门前，门前台阶两侧沿院墙种开一排冬青，越是凛冬越是青得油亮。

　　未敲，门已开。

　　门房很年轻，穿着黑色的四袋夹克，看起来愣头愣脑的，闷闷道：“二楼左转到底。”

　　老旧的木质楼梯嘎吱作响。

　　一个沧桑的声音迎接了姬不欢：“好久不见。”

　　那人坐在轮椅上，银白的须发满脸的皱纹，厚实的羊毛披肩搭在腿上，他可能已经有一百岁了，或者更老。

　　他缓慢打量着姬不欢，苦笑着微微摇头，道：“你为何还是这么年轻，我都已经快死了，你却还是这样充满活力。”

　　姬不欢笑道：“我记得你并不是怕死的人。”

　　那人笑笑：“我说这话的时候离死还远着，当然不怕。”

　　姬不欢道：“你越是怕死，死就来得越快。”

　　那人问：“这句话是谁说的？”

　　姬不欢道：“你。”

　　那人想了想，无奈笑道：“好像还真是我说的，我以前可真的是不怕死啊。”

　　姬不欢拿出三角暗器，道：“你现在难道怕死了？那这是什么？”

　　那人接过暗器，摸索着，幽幽道：“我若不怕死，就不会将你邀来，我怕死了见不着老朋友了，又怕老朋友死了，我有多害怕，你大概是不会明白的，你还这么年轻……”

　　姬不欢道：“我明白，我绝对不会死，也绝对不会让你无端端地死。”

　　那人慢慢握住姬不欢的手，眼神里忽然放出精光，细声道：“秋露寒不是什么好东西，柳迎风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他们都会死，最终胜利的只会是你。”

　　姬不欢反用力握住那人的手，道：“弱弱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不会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追查这件事。”

　　那人叹道：“我明白，可是……”

　　“弱弱是柳迎风的人，她选了柳迎风，就注定不得善终。”

　　姬不欢道：“她总会死，却不该这样死。”

　　那人又叹道：“死就是死，现在对她来说怎样死都没有区别。”

　　姬不欢道：“对我来说有区别，我活在世上，图的是心安。”

　　那人道：“可是青花会却是你创立的。”

　　姬不欢闭上双眼，久不做声，未了，长叹一声：“可是青花会却是我创立的。”

　　人的一生总是有遗憾有后悔，可人不能活在过去，心安，为的是好好活下去，有希望才有未来。

　　姬不欢道：“所以我心不安了。”

　　那人道：“我本是想让你退出。”

　　姬不欢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意。”

　　那人道：“我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官，大概会一直当到死那一天为止。”

　　姬不欢道：“你应该是个好官。”

　　那人笑道：“你知道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姬不欢道：“都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那人摆摆手，道：“平衡，平衡黑白，平衡贫富。”

　　“我就是当官当太久了，才会和你说那些混账话，”他笑笑，“我反悔了。”

　　他道：“柳迎风和洋人勾结在了一起，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姬不欢问道：“你又不怕死了？”

　　那人道：“怕，我现在怕得要命，可是我不能让你瞧不起，我这辈子大概只剩你一个好朋友了。”

　　姬不欢走上前去紧紧拥抱住他，他瘦弱的身子无力地倚靠在轮椅上，眼睛里却迸发出活力的光芒。

　　那人道：“把楼下那小子带走，他什么都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姬不欢不由得泪雾蒙上双目，他轻轻拍了拍那人肩膀，道一声“再会！”

　　再会，还会不会再会，谁也不知道。

　　02

　　姬不欢问门房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门房小子道：“林大林。”

　　姬不欢又问：“跟在我身后的八个人呢？”

　　林大林道：“铭德里前后都有我们的人，你不要小瞧了军长的警卫级别。”

　　姬不欢笑道：“你是他什么人？”

　　林大林道：“他是我叔公。”

　　姬不欢道：“你会弹琴吗？”

　　林大林道：“我的琴是他教的，我不知道能不能算作会。”

　　姬不欢笑笑，身后的铭德里穿出来一阵琴音，拢拨挑扫，接着戛然而止。

　　姬不欢的笑容凝在脸上，转身欲飞奔而回，被林大林一把拉住。

　　林大林道：“老林为什么要坐轮椅？”

　　姬不欢道：“因为他懒。”

　　林大林道：“他什么时候不懒？”

　　姬不欢道：“要命的时候。”

　　林大林道：“他武功虽然不算好但是也不太差，可是他的琴艺却十分一般，他站起来的时候就弹不了琴了。”

　　姬不欢又朝弄堂里瞧了瞧，林大林道：“还有，你不要小瞧了他的警卫。”

　　琴声再度响起，接上刚才断掉的音符。

　　姬不欢问他：“青花会和洋人做的什么买卖？”

　　林大林道：“我不知道。”

　　姬不欢又问：“这件事你们不管？”

　　林大林道：“你知道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姬不欢道：“平衡。”

　　林大林道：“做到老林这个级别，只需要好好活着，意思就是洋人的事不要管。”

　　姬不欢道：“看来你比你叔公会当官。”

　　林大林道：“他应该和你说过，我什么都知道。”

　　姬不欢道：“那青花会和洋人做的什么买卖？”

　　林大林道：“我不知道。”

　　姬不欢道：“看来你并不是什么都知道。”

　　林大林道：“他让你带我走，你就应该带我走，他说我什么都知道，那我就一定什么都知道。”

　　姬不欢道：“好，那我们走。”

　　林大林道：“你是个好朋友。”

　　姬不欢道：“你是个好侄孙。”

　　林大林道：“我们去哪里？”

　　姬不欢道：“华尔道夫酒店，那里有各式各样的美食，与各色各样的游戏。”

　　林大林道：“我并不是贪图享受的人。”

　　姬不欢道：“那你可以开一间房好好睡上一觉。”

　　林大林道：“你呢？”

　　姬不欢道：“我并不止老林一个朋友。”

　　林大林只有老林一个叔公，所以他只能听姬不欢的话，乖乖走进了华尔道夫的大门。

　　03

　　青花会的大门很大，从左边走到右边要走三分钟。

　　这么大的门一定很重，开启一次简直要累死四个两百斤的壮汉。

　　所以进出青花会一般都走大门边上的小门。

　　青花会本来只有这个小门，小门上方本来写了三个字，现在也被磨掉了，改成了“青花聚义”。

　　姬不欢站在小门前抬头看看，笑道：“大门不开真的是可惜了。”

　　门内闻声出来一个长相斯文的中年人，问：“先生是要下单还是咨询？”

　　姬不欢道：“下单。”

　　中年人手一伸，将姬不欢引入门内，七弯八拐走到一间偏厅，门口挂了个牌匾，“取之有道”。

　　姬不欢道：“来你们这里下单的都为了什么？报仇？”

　　中年人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仇大恨值得杀人。”

　　姬不欢道：“那杀人都为了什么？”

　　中年人指指牌匾道：“君子爱财，自然都是为了钱。难道先生是为了报仇？”

　　姬不欢也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中年人道：“无妨。

　　“先生下单的对象是？”

　　姬不欢道：“柳迎风。”

　　中年人吃惊地看着他，姬不欢又重复道：“柳迎风，青花会的老板柳迎风。”

　　中年人喉结滚动，干涩着道：“先生是来找茬的吗？”

　　姬不欢道：“多少钱？”

　　中年人道：“先生这单有些特殊，容我去找主管商议一下。”

　　姬不欢点头应允，脚一翘窝进了沙发里。

　　不多时，柳迎风走了进来。

　　于是厅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柳迎风也不客气，劈头就问：“你为何要杀我？”

　　姬不欢道：“我不杀你怎么见你？”

　　柳迎风问：“你不恨我改了黄花会的名头？”

　　姬不欢笑道：“黄花会黄花会，本就是昨日黄花，你就算将它改成红花会故事会我都不会在意。”

　　柳迎风舒一口气，道：“那你来做什么。”

　　姬不欢道：“我身后那么多尾巴，你猜我知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

　　柳迎风道：“弱弱都和你说了？”

　　姬不欢道：“她说了，又好像没说，我一向都不太懂女人讲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迎风笑道：“你信她还是信我？”

　　姬不欢道：“你在乎我信她还是信你？我只求你赶紧把她带走，我的身体真的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柳迎风大笑，道：“姬师傅，我这里有上好的虎鞭丹，不管如何，你都要好好受着她。”

　　姬不欢道：“我总有一天要死在你和她手里。”

　　柳迎风一把拉起沙发里的姬不欢，拍拍他道：“牡丹花下死吗，做鬼也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