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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病得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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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隆隆,细雨绵绵,门口的身影如灯下雪夜里寂寥的松柏。
看痴了眼的沐昭昭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生后遗症,竟突然觉得呼吸不顺,头晕目眩,天地都倒过了个儿来。
那是慕锦年吗?记忆里的慕锦年长的什么样?大概是剑眉星眸,清新俊逸,三春难敌他一笑,稍一蹙眉便羞煞万山桃李,与初见时的乞儿判若鸿沟,别说是余杭的小姐们了,就是神明见之也要展颜的。
但眼前这人,她怎么好似不认识了呢。
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泪痕,她轻抚下巴的湿润,明明心已经死过一次了,却又能无端冒出了自古伤怀空寂寥的心情来,抬头望月,低头现苔,月色如霜,青苔如暮,今夜的寂寥是冷月,是幽苔,是慕锦年鬓角双白,昏迷前的那一刻,沐昭昭才认清,原来自己是真的死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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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绿?小绿?”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沐昭昭眼眶中的温热犹在,不知这一睡又过了几个春夏秋冬,但见床边一脸担忧的圆脸道童还是稚嫩模样,她松了口气,逞强的道了句:“许久没做人,中暑了。”
“你不是中暑,你是受了惊吓晕过去了。”
沐昭昭嘴角一抽,“你如何断定?”
含章有问必答道:“马副将已经遣了郎中来看过了。”
鬼被人吓到,委实丢人现眼,被戳了脊梁骨的沐昭昭吞咽了一口,还想找给自己找个台“那我为何还是头晕,目之所及皆是恍恍惚惚的?郎中给鬼看病,靠谱吗。”含章笑容可掬,宽慰道:“那你晕是因为咱们在马车上,最后两段泥巴路了,颠的厉害。”
目光至四周,灰褐色的壁板密不透风,天光从飘荡的珠帘穿过洒下满厢光华,四四方方的桌案上摆着一桶冰瓮,光是看上一眼袅袅的凉气便能让人清爽许多。
沐昭昭心中嗐然,还真是马车。
从含章口中得知,当贺全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马车昏睡了一夜了,那位冷面副将看见了她躺肆无忌惮蜷在车里面,本是要将她轰将出去的,还是马副将说的情,这才准了你病好了再挪位。
沐昭昭颓然:“外面的人就没说什么?”
长舌妇如玉娘,要是听见马五替她求情,指不定又要编出了什么郎情妾意的传奇故事来。
“没,旁人都在传你有梦魇的病症,这病犯起来后果可大可小,所以都不敢再与你同床,你睡马车里对他们也是解脱。”
“谁传的?”
含章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八卦嘛,何来源头一说,不过是你一言我一语杜撰出来的故事罢了。”
他笑了笑,又说:“而且你现在不是因祸得福?旁人得得跟在外面晒着,只有你我二人可乘车矣。”
“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呢?莫不是也晕过去了?”
“我得给你诵经啊。”含章一口咬定,说的理所当然:“我说替女施主诵经驱邪,众人一起哄,将军就放我进来了。”
“如此简单?”
含章点头,美滋滋的说道:“可见这两日念的护法经还是有用的,当真有福不用忙,前儿还想着什么时候可以不用骑那牲畜,它一尥蹶子我都怕死了,没想到今天就坐进了这软车中,委实舒坦~”
然这舒坦劲儿还没享受多久,含章就被请进了慕锦年的营帐里。
两日来,也不知道是被沐昭昭这一出吓着了,还是慕锦年另有打算,队伍越走越慢,全然没有了一开始风风火火的斗志昂扬,导致三天就能走完的路程,生生的走出了六天来。
白日里行军,夜里走到哪处就在哪里扎营,这哪里想是赶路,倒像是在游历山水,乐呵了队伍里的百姓,劳逸结合,着实过了几天逍遥自在的夜晚。
当夜,沐昭昭管同行的乡亲借了火和炉子,烧了一盅开水,一边泡着馍馍,一边看着辕门里的灯火阑珊。
慕锦年的营帐一共进去了三个人,贺全是去告状的,马五是去说清的,含章是去讲法的。
含章出门,讪讪的坐在了她跟前,说人小话道:“真是人不可貌相,马副将虽长的凶神恶煞,却怀着慈悲心肠,不似那个贺副将,刚正俊秀,小肚鸡肠,小绿你不过就是在装货的马车里呆了两宿,瞧给他不乐意的,依我看,这是你身体抱恙,若是好了,说不准就要给你穿小鞋了呢。”
沐昭昭颇为惊讶:“就为了我住马车的事,都惊动到慕锦年那里了。”
“也不是。”含章说道:“这几日将军失眠多梦,心思坠坠,每天都要听我念一遍《冲虚真经》才能睡得着,贺副将知道了就说你……你是个不祥之人,说不准就是你雨夜里冲了将军的晦气,这才弄的他整日来心神不宁。”
听罢,她想起了那一夜,夏潮的黏腻里带着龙井的清新,真切的昭示着慕锦年的存在,沐昭昭又想起话本里说过女鬼都喜欢采阳补阴,吸收天气灵气的故事,不知道那位贺副将是否也是看故事看多了。
事因自己而起,沐昭昭再装傻就显的太没担当了。
心虚的找上了马五,说道:“马副将好。”
马五拎着个斧头在山林里准备劈柴准备烧火,见沐昭昭笑盈盈的朝自己走来,忙放下了手里的刀锋,抬手止住了沐昭昭的脚步。
沐昭昭一怔。
“小娘子别误会,某是担心娘子身体刚好转些,闻见某身上的臭气又要病了。”
贪财好色如沐昭昭,此时倒是被这个愣头青感动一下,不过感动转瞬即逝,马五热心,沐昭昭寡情,俩人当真是清白体面的很。
“小娘子爬山来寻某,可是有事?”
“不是说将军想要每日饮茶的吗,今日精神爽利些,不敢再耽搁,特来向副将讨要茶叶茶具。”
“这几日就不必了。”马五解释道:“小娘子不必介怀,并非只是顾念小娘子的身体,只是将军这几日睡得不好,饮茶提神醒脑,某是怕将军晚上更睡不着觉。”
“唔,这也是分人的,有些人的确是越喝越精神,不过,龙井有安定凝神的作用,咱们可以不喝茶,直接做成熏香试一试,说不定将军用过便能安眠了呢。”
“怎么做?”马五眼睛一亮,头回听说茶叶还能做这般雅事。
稍一会儿,马五就引沐昭昭往营帐走去了,照着沐昭昭说的,准备好了行炉,又在庖厨那借了捻子和捣蒜缸,一同带至泉溪前刷洗干净,闻了闻没有异味了才递给了沐昭昭。
沐昭昭用开水冲茶,茶叶在壶中伸展,一刻的功夫就冲出了两大碗来,两人一人一碗,虽算不上品茶了,但在山间溪前捧着瓷碗喝茶,面带和风,鸟语花香,也别有一番洒脱自然的滋味。
马五一边畅饮一边感叹着味真甘美,因着天气炎热,不一会儿晾在地上的茶叶便干了。
做熏香一点也不麻烦,无非就是耐心为上。首先就是捣茶,泡完的茶叶晒干后放在石缸里,用打香篆,这里没有边用捣蒜泥的石棒代替,将茶叶捣碎,碾成细末,这一步一定要慢一些,若不然大小不一,影响后续的味道和美观。
然后再拿起筛子筛选出颗粒大小一致的粉末来,行军路上没有檀香粉和沉香粉,稍有遗憾,余韵也不够丰富,但胜在味道简单,对只喜欢龙井的人来说,闻起来便刚刚好。
接着就是打开行炉,眼下没有新灰,便将旧的挑选干净,重新入灰,松灰,平灰。
马五趁沐昭昭起身的功夫,凑近了闻一闻,还是那股烟灰味,没什么稀奇的。
沐昭昭折身回来见人左看右看,不由笑道:“ 别急,还有最后一步。”
姑娘的柔荑细巧,像变戏法似的倒腾着手里的桑叶,来回几下便掏出了镂空的形状来。
马五眼睛看呆:“乖乖,小娘子当真不是绣娘出身?怎么这树叶子都能做出这般形状来。”
树叶一打开,是一个小篆的“山”字。
沐昭昭笑道:“这才哪到哪,江南的绣娘才是个顶个的厉害呢,等以后有机会了,副将可以寻一位江南绣娘来做亲,到时候将军的衣服花样可就不用愁了。”
他本是不喜欢江南姑娘的,爱哭,心思重,但见小娘子这样对自己的脾气,如今被她一说,反倒还有些期待了呢。
正好也是要下江南的,走走看看,兴许有不嫌弃他这骇人的容貌的呢?
“好了。”
顺着在桑叶上勾勒出来的缝隙将“山”字用茶粉填满,压紧,如此香篆便大功告成了。
翌日,天蒙蒙亮,队伍刚要出发,马五就兴高采烈的捧着香炉跑了过来,又劳烦沐昭昭做了一份熏香。
沐昭昭指了指眼下,盯着黑眼圈的马五嘿然一笑:“昨天喝了太多的茶了,这不是晚上失眠了吗。”
“这么说来熏香对将军起作用了?”
马五连连点头:“昨夜里某睡不着,但见隔壁灯光早就灭了,一声鼾都没打出来过,可见将军睡的是实在的。”
“对了,今日某要提前打马去京兆尹给随军的百姓们审批公文,等这香做好了就劳烦小娘子送过去了。”
“这、不大好吧。”怎么心里像装了只兔子呢。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将军不爱谈笑的,但为人和善,不会呵斥娘子的,娘子尽管去就是了。”
一溜烟人就跑了。
这回轮到沐昭昭心思坠坠了。
营帐外,香炉未燃,炉边上已经黏了一圈的虚汗,姑娘虽站的笔直,地上的鞋印却凌乱。
不时,贺全走了出来,见那日伶牙俐齿的女子站在外头,不禁眉头一皱,警惕问道:“将军营帐不得外来人靠近,小娘子此次又是不小心走过来的?”
沐昭昭窘态必现,叫贺全抓住了尾巴似的,又挤兑道:“今夜便可入城了,小娘子不必再随军了,日后祝小娘子在长安财运亨通,财源广进。”
说着伸出手要将香炉接过。
“贺全。”帐内人忽然喊道:“马上进长安了,收一收你在凉州威风的做派。”
不一会儿,又听人说道:“是我让她过来送香炉的,放她进来。”
贺全脸色难看至极,不敢违背将军的意思,斜楞着眼睛打量了沐昭昭一眼,认命的掀开了帘帐。
沐昭昭举起来的香炉又抱回了怀里,认命的耷拉着脑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