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死后，也要缠着竹马这件事》云山当歌

7、出山入世

　　看着晨光下两个气盛灼灼的青年人，小昭昭不动声色的转过了身。心里的大昭昭得意一笑，就此罢了，和晚辈计较，不是一个善良的鬼怪该做的事情。

　　至于要不要把好消息告诉含章让他开心一下？大小沐昭昭一致认为，还是让这个背叛者再忐忑一会儿吧。

　　然今天也不知是什么好日子，竟然一花两朵，好事成双。

　　晚间吃饭的时候，沐昭昭惊喜的发现嘴里的菜团子有香浓的芫荽味，咸甜的蛋黄味，唔…..好似还有苦中回甘的黑芝麻味。

　　原想再拖一拖含章好心情的沐昭昭登时就安耐不住了，一手捧着一个菜团子往后院的观潮亭奔了过去。

　　隔壁桌的马五抻脖子可劲的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贺全在一旁看见不忘打趣道：“瞧吧，一个菜团子就把你收买了，现在人家如愿以偿了，菜团子自然也不会再分给你了。”

　　端正如贺全，此时也是万分忍不住的嘲讽。毕竟他如何也想不明白，仅仅一夜的功夫，他曾经并肩的战友，如今崇拜的将军，如此神武英明，修身慎行的主子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允了一个巧舌如簧的小娘子随军。

　　荒谬，简直就是是荒谬至极！

　　一旁马五听了不服气，试图寻找细枝末节来证明小娘子人美心善。果不其然，沐昭昭没有辜负他的一片真心相待，在和含章躲在虚竹后蹦蹦跳跳了庆贺一番后，出门便将自己眼下的情况添油加醋的告知了马五。

　　上一回马五见到的奇迹还是击退吐谷浑救下的一位龟兹圣女，那圣女辖天文，算三式，善制药，对着汤碗几句咒语一下，救活了队伍里好些弟兄。

　　可奇迹哪里能时时有呢？还净让他这个傻小子看到了。

　　马五双手合拳，学着道家人的模样闭眼默诵了几句经文，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五感缺失非常人之痛，小娘子福临心至，能重拾味觉，当真是苍天有情，可喜可贺。”

　　沐昭昭不大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方才因为高兴，手里的两个菜团一个也没落下的被她咬了一口，眼下卖相已经不大好看，怎么还好意思送给人吃呢。

　　可让人兴盛而来，败兴而归，又不是他们生意该有的做派，想也没想，沐昭昭就说道：“不妨小女子再为官爷冲一盏茶吧。官爷那日不还夸儿的手艺好的吗？”

　　“嘿嘿，小娘子不必客气，某不是贪图便宜之人，看小娘子吃的开心了，某也开心。”

　　脸不红，心不跳，沐昭昭才不会说自己才是那个贪便宜，想借光一品雨前龙井的人呢。

　　二人相视一笑，十分坦荡自然。

　　回去的路上，沐昭昭从马五的口中得知，原来还真是自己的那一杯茶转了慕锦年的心意。

　　当时，舍内的茶水洒了一地，碎玉盏也迎合了碎玉之意摔成了无数玉片，他从偏房赶过去的时候将军神色阴郁，眉间满是怒意，他也只当此事是不了了之了，没想到隔了一日，将军便改了口，同意了她随军的心愿。

　　只是这好处将军并不能让她白占。

　　沐昭昭歪头，只听人笑呵呵的说道：“于娘子没什么损失，不过是行军路上每日给将军冲一杯茶送过去罢了。”

　　听起来的确是简单，但对上马五不自然的目光，沐昭昭浅笑道:“可是将军看上了马副将的茶叶？”

　　好一个玲珑心思，马五傻呵呵一乐，在女子面前难得扭捏道：“本就是为了迎合将军口味的，当初将军还看不上呢，亏得了小娘子这双手，让某在将军面前，尤其是在贺全那小子面前，算是正正经经的抬了回脸。”

　　张牙舞爪比划的模样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

　　沐昭昭看着生趣儿，又眯着笑，指点了他两句：“龙井多细嫩，采摘时的嫩度不同还分为三类不同的品种，一曰莲心，只采一个嫩芽；二曰雀舌，是采的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叶形如舌；三曰旗枪，便是比前两种都大一些的便是了。”

　　马五好学却没种过茶，听得迷迷糊糊，紧着问沐昭昭，若是街上只遇见了一种，没有对比助力，如何能分辨的出是不是旗枪。

　　沐昭昭笑了，说道:“到时候副将只需要在小贩面前提上这几嘴，儿敢保证，对方听了这几句行家话，绝不敢再糊弄人。”

　　“原来如此。”马五恍然大悟，手心手背一碰，夸赞道：“小娘子好生聪明。”

　　“雕虫小技罢了。”

　　沐昭昭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心虚道：若是往难听了说……说她无商不奸也可。
　　——
　　热气蒸腾，太阳强烈，水波缱绻，桑树上的叶子垂头丧气的耷拉着，乌云朵朵依次排开，雷打不动的往下播撒着氤氲。

　　三伏天里不透风，热得很，刚刚找回五感的沐昭昭十年未出过汗，如今突然身上粘乎乎，委实让人不大爽利。

　　好在队伍出发之前告知过底下人，临了大家伙才有意识的在天池里泡了一圈，可即便如此，等上了辕车，天盖一罩，湿漉漉的凉爽发丝转眼间就潮了。

　　沐昭昭心里苦。

　　可见福祸相依是对的，万事总不好高兴的太早。

　　迎风招展的黑桑树冲她挥舞着枝丫，最终成了风景里的一颗小点。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这般的下了山，骑兵打头，步兵收尾，一路上气势磅礴，歌声嘹亮：

　　四海定风波，千年德水清，戎衣不更著，今日告功成，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汉歌！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

　　沐昭昭一边跟着哼哼，一边看着前头抱着马脖子许是被颠晕过去的含章，不忍直视的别过了头。

　　这一别，便看见了坐在对面的青衣女子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正是那日与自己换装的姑娘，只见她此时眼中水波潋滟，满是衷肠，看的沐昭昭脸上微微发烫。

　　历朝历代皆有雌郎，我朝民风开放，缔婚凤侣更是不足为奇。只不过，沐昭昭没有这个癖好，即便有，她也不好以鬼怪之躯玩弄感情。

　　做坏事，可是影响她转生的。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变回寻常模样。

　　“娘子生的好生娇俏。”青衣女子刻意将沐昭昭旁边的人挤到了边上去，满脸笑意的挎上了她胳膊，“那日将军府应招，我还不见娘子，没想到今日倒与娘子碰上了，娘子可是忘了我了？”
　　“哪里会忘，娘子眉目如画，自然叫人过目不忘。”

　　清脆如银铃笑声入耳，青衣女子羞赧的抚过脸颊，眉心，鬓发，经她不大柔嫩的手指一扫，沐昭昭才发现，这人今天打扮的和那日的村姑简直判若两人。

　　短暂客套后，青衣女子直奔主题，背着边上的人扒耳说道：“前面的那位脸上带疤的神将可是你的情郎？”

　　沐昭昭脸上霎时一青，一时不知该说小娘子好生会形容人的好，还是赶紧撇清关系。

　　玉娘见状，推了人一把，挤眉弄眼说道：“哎呀我懂，我懂，军队里规矩多。”

　　声音越说越小，越小沐昭昭心里就越嫌弃。

　　屁股挪无可挪，身后的又追了上来，叫她好生苦恼，偏偏这时候，马五也是个不知避嫌的，驾着马巡视的途中就跟她抛了几个眼神。

　　明明就是坦荡之极才敢如此暴露，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玉娘抿嘴偷乐的看着“有情人”，自说自话了好半天才叹气道:“也是，咱们虽为奴了，可合不合适的也要三书六礼，有媒人做媒做中才行。”

　　她眼中精光一闪，“小娘子等着，以后啊，你们俩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沐昭昭苦恼的以为她是要做冰人，后来才知道她是想做妾。

　　路走到一半，微风细雨，马五打马赶上前头的时候，和贺全在路上念叨着这雨可千万不要下大才好，沐昭昭无意听见看了一眼乌云背后的大太阳，赶紧缩回了头。晴天下雨浇王八，她才不要做王八呢。

　　未料到，当夜黑鸟归林，蛙声郎朗，天上的细雨转中雨，中雨转暴雨，官道湿泞一片，行程耽搁，一行人到底还是没有在子夜前进入长安南道。

　　如此，只得包下了山间的客栈临时落了脚。

　　林子里荧荧灯火汇聚，将四周照的犹如白昼，将士们安营扎寨的功夫，沐昭昭随着一行仆从被安排住了客栈。

　　马五说这是将军仁爱，见不得百姓受苦，尤其队伍里姑娘们不少，淋湿了衣服，露了身段让人看去总是不好的。

　　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沐昭昭换好了衣裳感念一笑，转眼用幡子支窗的时候，瞥见了在雨中孤零零的含章。

　　没想到啊，第一次见到小道士的挺拔身段竟是这样的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雨夜。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啧啧。”沐昭昭调侃道：“圣人所言果然一点没错。”

　　是夜，沐昭昭被圣人之言反噬，活生生的被渴醒了，平生第一次觉得做人是如此的麻烦。

　　蹑手蹑脚的从大通铺上下来，趿拉上鞋子，听着令人安心的呼噜声推开了房门。

　　屋外，喘了一大口气的沐昭昭优哉游哉的往厨房走去，客栈是两层高的四合院，大大小小数十间房，中间的天井宽阔，一池清荷正对着天上姣姣明月。

　　因靠着山林，往日里又要烧些野味，为图方便，也怕熏着客人，掌柜的便将厨房安置在了客栈外侧的西北角，正是正对着军队辕门所在的位置。

　　火光会吸引猛兽，故而此刻的门口只挂着两盏泛着微光的皮灯笼。沐昭昭就是迎着这点微光找到的厨房，又摸黑寻到了水舀。

　　山中清泉甜冽，入夜更得三分凉爽，正是解暑好物，一口咕咚下去，汗流浃背的沐昭昭满足的发出了一声“哈”的声音。

　　如同被人仆挠着下巴的狸猫，惬意的眯起了眼。

　　身后骇人又沙哑的声音被风送进了耳畔，惊的姑娘立刻清醒了十分。

　　“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