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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挖坟掘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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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上的这一手好字,娟秀细致,像女人写的,只有笔锋处略显锋利无情,像是毫不犹豫的一剑刺进了敌人的血脉。
这等虎卧凤阁的笔法,沐昭昭从小就喜欢的紧。
“呜呜呜——怎么办啊小绿,道观不要我了,师傅不要我了,师兄弟们都不要了——”
沐昭昭的眼睛离开坟头,叹了时运不济的一声,望向满脸清泪的小道士。
含章和沐昭昭也算是造化弄人了,一个刚睁眼就完美的错过了接近慕锦年的最佳机会,一个去关个朱门的功夫却被告知要随军出山,济世布道。
当时大师兄是怎么威胁他的来着?——师傅命你下山弘扬道法,交流修为,师傅的话你也不听了?
这该死的阴差阳错。
沐昭昭抬手拍了拍含章抖动的肩膀,宽慰道:“若不然,我留在观里给自己念经,你去下山救人?”
对方蓦然睁大了红眼,一脸委屈的瞪着人,沐昭昭汗颜解释道:“玩笑话,玩笑话罢了。”
含章头回白了人一眼,吸了吸红鼻尖,想到此生第一次下山至少还有小绿相伴,不免也是个宽慰,团圆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释然。
如此脆弱,难怪怀玉道长会在闭关之前安排他。
沐昭昭生怕他再哭,没敢道出实情。
再见马五的时候,那人端着破碎的茶杯瓷片慌张离去,脸色不好,眼神躲闪,沐昭昭余光瞥见,便知道自己随军的愿望十之有九是黄了。
失策了呀,沐昭昭想,慕锦年现在身份今非昔比,嘴边还缺的了好茶和好师傅?再说了,他小时候偷过东西,当过乞丐,在茶园子里当过门童,现在平步青云了,谁还愿意回忆起来儿时的不堪往事?
庙堂阴暗,被同僚知道了,说不定还影响他做驸马呢。
完了完了,她之前嘚瑟的太飘了,还不如卖个惨,哭求着马五说情,在队伍里当个打杂的呢。
再不济,亮出身份?
沐昭昭晃了晃脑袋,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不知道慕锦年得的是什么病呢,别再给吓死过去。
试想一下,他日夜祭拜的亡妻,脸不但没有被虫子咬烂,还貌如桃花的飘到他跟前,同他说:“郎君有情有义,妾身才舍得冒着阴间受罚的危险与你相聚,郎君万不可辜负妾身的一腔深情啊。”
想到自小就严肃正经的慕锦年看到这一幕,可能会被吓的倒晕过去,喜欢乱想故事的沐昭昭登时就垂眸偷笑了起来。
抬头,她的眼睛再一次落在了微微隆起的坟头上,月光洒下,沐昭昭灵光一现,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胳膊和腿:不对呀,她的肉身也不在土里呀,慕锦年还年年来祭拜?那他祭拜的到底是什么?
关于沐昭昭的疑问,在军队出发的前一天,答案终于破土而出。
——
亲眼看见自己的坟头被人刨了是什么感觉?
沐昭昭直言,她早就看这个坟头不顺眼了,挖了正好,省的看见了爱妻二字给自己找不痛快。
含章听了却表示心疼,那可是钟南山顶上顶好的白玉,当初慕锦年一个随手弃之的边角料,就供了他们几十人一年的吃喝呢。
好在,慕锦年的本意并非是废了它,而是运走它。
“也不知这块宝玉被要运往何处。”
小道士咽了咽口水,看着爱妻玉碑被两个官兵抬上了马车,仿佛间只觉得艾窝窝,菜团,荔枝煎,素丸子,素鸡…….全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沐昭昭没在意这些,两只眼睛放了光似的往土里瞧,不一会儿,土里银光一反,一个再破旧不过的推盖木匣子被人小心翼翼的端了出来。
还没等她多看几眼,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挡住了头顶大片光景。
“无量天尊。”
含章双手一拜,识趣的拔腿就走。
沐昭昭心中暗骂了一句,到底没发作,只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微笑着福了福身。
这个男人的盔甲与小兵不同,与慕锦年的也不同,倒是和马五身上的相看无二,看来,也是慕锦年身边的副将了,作揖总是没错的。
“见过官爷。”
“小娘子为何在此?”
此人看着与马五的年龄相仿,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纪,可是神态上却大为不同,看久了,还和他那个主子有点相像呢。
沐昭昭下意识笑容更甚,说道:“常在道观难免有些憋闷,想出来透透气,沿着板桥一路看景,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小娘子从江南逃难过来,这一路的景色难道还没够吗?”
沐昭昭不气,笑容依旧温良,“官爷也说儿等是逃难来的,既是逃难如何能有望景的心思,近日来还是多亏了贵人们相护,儿等温饱不愁,又想着从前未见过北面的千山万壑,这才生了信步漫游的想法。”
“官爷若是觉得小女子碍眼,小女子这便回了。”
“不急。”
沐昭昭不欲与人纠缠,可这人却不肯放过她,抬眼瞄过,她的记性是不大好的,但做人的几日里她一直与人为善,应该不曾与他人结仇结怨才是。
“官爷有事?”
男人眉头冷漠,眼如寒霜,削瘦的沐昭昭笼罩在他的身影下,就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白兔。
然眼前的这个和马五那般外刚内柔的男人是不同的,沐昭昭做了这么多年的鬼,若还看不出这人是个性情冷淡的,便白听了红尘那些八卦了。
装乖卖惨是没有用了,沐昭昭干脆坦荡了起来。
男人眉心挑了挑,半晌道:“小娘子不必担心,某只是依规矩询问小娘子一些事情罢了。”
“但听官爷查问。”
“某听闻小娘子家住乡野。”善于审讯的副将刻意的顿了顿,观察着“犯人”细微的表情变化,说道:“某竟不知乡野女子都像小娘子一样文采斐然的吗?”
沐昭昭笑了,“当然不是。”
武将出身的人在战场上一向不喜欢弯弯绕绕,往往一开战就举刀进攻,要么我吞掉你,要么你干掉我,从始至终大开大合,直来直去。
与这样的人说话不累,沐昭昭并没有不高兴,反而也很直接回道:“官爷既然知道了小女子的家住山野,应该也知道了小女子还冲的一手好茶吧?”
头顶的人看见女儿家灿然如雪的笑,神色一怔,只听人接着说道:“小女子虽家住山野,却在余杭的茶楼和茶园里都做过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杭龙井名动天下,余杭人士自然大多靠着这一行赚钱养家,小女子能点茶,善清谈,也是为混口饭吃修炼来的小技罢了。”
“若小女子是个只靠手上功夫的绣娘,只怕这会子已经被官爷吓的不敢出气了。”
这便是在挤兑他的粗鲁了?
男人冷哼一声,说道“果真巧言令色。”
“贺全!”
马五从板桥踱步而来,气势汹汹,瞪着眼珠子在老远就喊道:“谁让你私下里难为小娘子的!将军都同意了的事情,你在这瞎起什么哄!”
自家猪队友赶到,贺全无奈的晃晃头,眯起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马五三步并两步的挡在了沐昭昭前面,一脸关切的问道:“小娘子可有被吓着?”
沐昭昭摇头。
马五回身呵斥道:“贺全你小子想干什么,你自己在女人那里受过伤就觉得天下姑娘都是坏人了是吧!”
“你说什么?”贺全怒目睁开。
马五比贺全矮了半头,在擂台练武的时候又打不过对方,贺全一瞪眼,马五十分气势就少了七分。
“官爷别误会,贺副将并没有难为小女。”沐昭昭打圆场道:“相反,小女子听了贺副将的话,倒觉得贺副将是在夸小女子呢。”
“什么?”两个男人同时瞪眼。
“是啊。”沐昭昭负手而立,神色自然道:“二位不知,巧言令色正是小女子安身立命的本事呢,小女子的这张嘴,这双手就像是官爷手中的剑一样,战场上,难道官爷不是靠剑去刺杀敌人的?不靠武器,难道是靠德行打的胜仗?”
“噗嗤。”旁边马五难得聪明一回,奈何不敢笑话贺全,捂着嘴,脸憋的红彤彤似煮熟的螃蟹。
不一会儿,望着贺全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表情,沐昭昭心中得意,面上却不着痕迹的叹息说道:“哎,只是可叹,如今官爷得以安身立命,荣耀加身,就不知体究我们这些寒天松柏了。”
安身立命即无忧,只须体究庭前柏。
这又是在变着花儿的骂他不是君子了?
贺全青筋凸起,两腮猩红,心中暗道:为女子小人难养也,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女子!
对此,沐昭昭视而不见,想着:你们耳听面命的那位将军从小就是个闷葫芦,没有一次吵架能吵得赢她的,你们这点修为就更算不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