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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巧言令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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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吃,不代表别人不愿意喂。
月朗星稀,慕锦年的军队在这里驻扎的日子不多了,马五正带着几个小兵抓紧给一同南下的百姓做背景调查。
避免有带着前科的匪寇混在里面,他这一步必须做的足够彻底,只够干净。从现名,到曾用名,再到祖上三代的亲眷,田产,不能有一分一毫的遗漏。
其实马五被安排干这档子活,倒是真合适,他天生长着一张凶极的脸,就算只是随便问两句,对方也会吓得将家里情况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的。
“夜深露重,官爷辛苦。”
眼前的人被审的腿直打颤,身后的姑娘却毫不胆怯的绽放着亲和力极强的笑容。
看着与这些苦相的流民截然不同的姑娘,马五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只是一笑,嘴角连着耳后的疤痕龇裂开来,更让被审讯的人感觉到瘆得慌。
“小娘子怎么这么晚出来了?”
掏出菜团,沐昭昭示好道:“喏,这是为了感谢官爷白日里的提点,小女子准备的回礼。”
“姑娘客气了。”马五憨笑一声,冲身后的几个小兵甩了甩手,见人接班才走到了一边,说道:“这都是将军仁厚,也是某应该做的。”
道观里的餐食少盐少油,分量又少,这些人高马大的将士们每人才分得两份菜团根本吃不饱,彼时,马五的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了,也顾不得体面客气,两手在腰间搓了搓就将菜团子接了过来。
倒是个实诚人。
沐昭昭更放心了几分。
片刻,马五咬了口菜团,叹息道:“可惜姑娘食不知味,又不会做活,不然的话,某真想让姑娘跟着军队一起南下。”
见人一愣,马五改口:“但某绝不是图谋姑娘什么!也绝不是让姑娘放弃良民的身份!……某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与其在外漂泊,倒不如跟着我们将军来的安稳。”
“官爷误会了。”沐昭昭笑道:“小女子不曾怀疑官爷品性,只是好奇,难道贵府只招厨娘吗?”
“自然是什么都招,听说今后将军府的院子足比凉州的两间都大,正经缺不少人手。诶?我和你说这个干嘛呀,你现在又去不上了。”
“为什么去不了?”
马五三两口吃进去一个菜团子,恍惚着一抹嘴巴说道:“看你今天下午的模样难道不是准备在外面讨生活的吗?再说了,现在仆从的名额都满了,慕将军家风严明,断不会再往府里招人了的。”
回头看一眼招进来的老弱病残和歪瓜裂枣,马五委实不爽利,再想想错失了一个这样好脾气的姑娘,又徒生了几分懊恼。
慢性子如沐昭昭,此时不紧不慢的说道:“小女子也是临时起意,官爷不必为难,只是小女子日后想去天子脚下讨生活,今夜便想着若儿等小鱼小虾跟在大鱼身边游走,这一路也能稳妥些。”
“长安倒是个好地方。”马五十分赞成,只是吃了人家的菜团子,不免要说些体己话:“但是姑娘你可想好了,那地方是好的很,可一个牌子砸下来是个有九个都是王公贵戚,十足寸土寸金的地儿,你要是去了那,多少年也落不下脚啊。”
除非以她之容貌,去个勾栏唱曲,博人一笑,说不定能成个名角。
沐昭昭看出马五的心思,喜欢胡思乱想的人真是有趣。
“官爷放心,小女子虽不会做饭做活,但却能点的一手好茶,到时候去个茶楼茶园,不成问题。”
“你会点茶?什么茶?”马五狐疑道。
沐昭昭笑了笑,“什么都会一些,不过龙井最为擅长。”
“龙井?!”
沐昭昭被眼前人拐了山路十八弯的嗓音呆怔了。
马五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你莫要唬人,别看某大老粗一个,喝茶的门道某还是懂些的。”
区区一个龙井而已,哪里至于要哄骗他,忽略对方的大惊小怪,沐昭昭好脾气的说道:“如此甚好,既然官爷也懂品龙井,大可以出题考考,若答不上来,小女子明日便再给官爷带一个菜团来。”
“有趣有趣。”
说起赌,军营里的男人多半会答应,可他只会喝,嘴笨得很。
不多一会儿,二人就绕过了前院往后厨去,正巧有小道童在灶边搭着炉子烧水,准备给闭关的怀玉道长送去后便可休憩了,没成想忙活了一大通,竟是给旁人做嫁衣。
马五一听是竹叶水,当即喜笑颜开,将可怜巴巴的小道童拎了出去,说道:“点茶的水尤为重要,是以清、轻、甘、冽为美,今日某真是撞了大运,一喝茶便赶上了竹叶水。”
原来他是真懂。
哦,懂的不多。
只见马五兔子腿一般在前后院穿梭如风,又从行囊里掏出了一副简易茶具。
沐昭昭端起来左右看了看,一套碎玉盏简单粗糙,实为下品,但军营里的人能存这东西,这人的确是喜茶的君子。
马五被这声君子说的不好意思,不敢“邀功”,说道:“都是将军教的,平日里将军不爱喝酒,只爱喝茶,这不是投其所好嘛。”
“官爷是个有心人。”
马五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紧接着,马五又得意的摊开手掌,手掌里第一层是一团油布,第二层是干净的裹布,第三层是纯白的纱布,最里面则是细碎的茶叶。
“看,明前龙井,在凉州的茶商那买的。”
懂行的人都知道,春季茶中,明前龙井独占鳌头。
马五洋洋自得的等着沐昭昭继续拍马屁,可须臾却听见人说道:“这不是明前龙井,这是雨前龙井。”
差一个字,味道便是天壤之别。
马五大嗐一声,脸拉了下来,认为此事绝无可能,几十两银子买的一斗茶,怎会是假货?
沐昭昭解释道:“明前龙井壮、短、嫩,雨前龙井细、长、老,官爷看这茶叶,色深,叶芽又细又长,足足比明前龙井长了半指。”
马五黑着脸接过,一看的确如此,一怒就要摔在地上,沐昭昭紧忙拦了下来,好声好气劝着:“别扔,雨前龙井也是好茶。”
“无商不奸!某看着这个就来气!”
“官爷不急,待会喝杯茶,顺一顺心情就好了。”
马五哼哧了一声,自恨道:“茶都喝错了,还有什么好心情。”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他喜滋滋的给将军泡茶,将军闻了一闻就落下了杯子,想来,将军那时候便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明前龙井,只是没拆穿他白花银子罢了。
沐昭昭一笑:“官爷忘了小女子说过的本事了?这茶放在我手里,便是雨前龙井,我也能让它可比明前。”
说着沐昭昭接过一舀水,烫盏,拂过茶杯边,冲茶,入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的马五直了眼。
且小娘子不慌不忙,手里动作不停,嘴上还能同他讲述茶经典故。
“人生贵得适宜,就像这茶叶一样,多一分则太浓,少一分又太淡,恰如其分才能自得其乐。”
话音刚落,杯中芽叶舒展,鲜绿漂亮,味道柔和清香,光是扑鼻而来的清甜就给人以一种清新自然之感。
和马五冲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奇了。”
品上一口,甘甜清冽,舌尖余味生辉。
此生第一回知道了回甘的感受,马五眼睛瞪的如铜铃,竖起了大拇指道:“小娘子好生懂茶,比之那些狗屁茶商厉害百倍!要某说,就算是和长安的那些贵女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沐昭昭一点没含蓄,诗词歌赋,舞文弄墨她一个商户之女和长安贵女们自然比不得,但说自家买卖,她丢不得这个脸。
况且阿爹教过的,名士贵女们多爱任性性情,欢谈也是饮茶的一部分,话说到位了,又点一杯,就又是一杯的银钱,她想赚钱,自然要把话往脱俗圆满了去说。
“行行出状元,若是在茶楼里,说不定小娘子也是位茶博士呢。”
一切美言沐昭昭照单全收,十分享受互相吹捧的快乐。
等一杯茶喝完,马五也下定了主意,匆匆的催促着沐昭昭再冲一杯,兴高采烈的就端去了主子面前。
届时,贺全正在屋中同慕锦年汇报军情。
马五头脑简单心思粗,但话递到贺全这一关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女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在山野为何懂点茶之术,乡村农户又如何能出口成章,马五,我看你被小姑娘给戏耍了吧。”
将军尚在屋内看着卷宗,马五瞟了一眼,脸上挂不住颜色,“贺全,你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她小姑娘家家戏耍我作甚!人家又不是说要跟在将军身边,人家只是说跟到长安便罢!”
“长安?天子脚下,又是祭月节前,多少贼民都巴不得此时趁乱入城呢。”贺全蹙眉道:“你以为将军为何要你逐一审讯那些流民。”
“我!”
“够了——”
卷宗上的一双眼冷冷的打了过来,两人忙禁言站好。
“越王余党尚存,此行不可疏漏,仔细些总不会出错。”慕锦年一如既往沉着声音说道:“好心办坏事,到时候火烧到自己身上,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
“是。”二人同答道。
“那茶……”主子点到份上,马五再不敢多言,但看慕锦年眼下的青黑,不由想起了小娘子说的话,“龙井生津止渴,能消除疲惫,将军饮下定能舒畅许多。”
慕锦年诧异的望过人一眼,不一会儿,挥了挥手叫俩人退了下去。
屋内残烛青烟,月光破碎,药渣的味道仍在鼻尖戏虐,慕锦年脱下外袍,露出手腕上的佛珠,以及,一道道骇人的疤痕。
八月二十七,又是一个寂寥的盛夏。
膝上的包袱里绿意盈然,花锦织成的衣裳玉珠麦穗犹在、丝毫未变,只是气味……
男人的骨节攥的发白,好容易等到她白日现身,却只是匆匆一瞥。想来她定是还在生他的气,她仍在怪罪他为什么跑的那么慢,如果当时他快走几步,再快跑几步,奔向她,结局就会不一样了,可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竟然做不好。
“昭昭。”烦躁的心等待着渴望已久的雨夜,可这一夜为什么偏是不来。
未几时,一道暗香流过,掩盖住了鼻息间的苦涩。
慕锦年沉下气端起了茶杯,想起了马五愚笨,方想腹诽一番,可茶香飘过的一瞬,让他整个人都倏然的怔在了原地。
适逢窗幡绰影略过,“啪——”的一声脆响,茶盏碎裂,逶迤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