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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你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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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小气嘛,我走了你还可以拿回去的呀。”沐昭昭对着镜子臭美了许久,“眼下先借我带带。”
乌墨披散,水珠沿着他的下颚滑到衣领上,点在心口处。他想着,她想要,他自然什么都应该给她的。那年春风化雨,他和白芷各取所需私下做局,故意输掉了比赛,虽对不住义父多年的栽培,但他并不后悔,尤其是在她走后,能留下给他独一份的思念之物并不多。
桃花玉簪便是其中一个。
他还记得沐昭昭刚接过簪子时那又凶又娇的模样,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他看到簪子,就能想起那天她隐隐藏在怒气后面的口是心非的珍惜。
慕锦年垂首看着匣子里零零散散的小物——陀螺,叶子牌,还有她初学刺绣时所用的针线。
果然,人一旦尝过了甜头就再也吃不得苦了。
慕锦年空拳微微攥紧。
“明儿我要去白芷面前转一圈,让她好好羡慕一番。”沐昭昭扭头得意道:“让她看看什么叫青梅竹马。”
后面的人正失神,捧着镶着银栓的木匣坐在床上,如何看都像是被强取豪夺又嫁妆尽失的小媳妇。
多情总似无情的“郎君”拉着鞋子将慕锦年扑倒,扭头趁人不注意便熄了灯。
沐昭昭从没有比此刻更加喜欢夜晚的了,白日里慕锦年是百姓口中的慕大人,是千军万马前的慕将军,只有在夜晚的时候,他谁的也不是,只是她的小锦年。
“我还睡不着。”沐昭昭拱到人怀里,将甜言蜜语尽数抖落给慕锦年听,顺便换些好处:“你给我讲讲故事吧。”
慕锦年静静的看着她:“看过了那么多话本子,娘子还会稀罕我这根木头讲出来的东西吗?”
他对自己的认识倒是很清楚嘛。
沐昭昭手指无意识的在人胸前画了个圈,讨好似的说道:“怎么会呢,慕将军见过的都是大场面,小情小爱的自然入不了将军的眼睛。”
她笑的越发甜软:“想来慕将军讲边关的故事一定很精彩了~”
“打打杀杀,有什么可听的。”
此言不虚,河西的日子他过的如同行尸走肉,一切的哀荣与取舍都与他无关似的,只有在沙场上,一切才变得简单起来,因为他只知道刀一出鞘必要见血,那血不是敌人的,便是自己的,冲锋是他唯一不需要考虑的,死掉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甚至在无数个夜晚里,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希冀什么。
直到静虚观山后的那一眼,他才觉得原来煎熬是值得的。
怀里这朵娇弱无比的花尝到了一丝苦味,打了个寒噤,慕锦年轻拍她的后背,温柔的把她拥进怀里:“昭昭,你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情?”
被子里钻出来一颗小脑袋瓜,听他絮絮叨叨的说。
“在遇见你之前,我是个小乞儿,可我也并非生下来就无父无母,我阿耶阿娘、”慕锦年抿嘴笑了起来:“也就是你的公爹公婆,他们和义父义母一样,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在这之前我从未同人说过我阿耶的事,对义父也不曾,我想着有些苦我吃了,便不想再喂给疼惜我的人吃,可是昭昭,我其实很坏的,那些年看你整日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有时候也很想让你心疼我。”
“你肯定猜不出来吧,我阿耶其实也是军营里的人,只不过他没有我厉害,做不成将军,只做了个吹哨击鼓的小兵。便是他告诉的我,行军打仗前人人都会留下一些东西给家里人,这样有一天若是死了,沙场上连个尸骨都没有,那些东西便就算是给亲人留下的念想。”
沐昭昭哪里会不心疼他,她只怕这人总是咬紧牙关挺着,不给她机会疼他。
“那公爹可留下了什么东西给你?”
慕锦年轻扯了一个释然的笑。
“没有,一个也没有。”他温柔的吻住沐昭昭的眼角,“我阿耶说人活在世就开始想着死后的事情,那太不吉利了,况且他只是望楼上一个鸣铜鼓的兵,不用上阵杀敌,自然也不会死。”
永贞五年,吐谷浑和大食拥立阿尔达为王,隔月两国联手攻打安西四镇,一个月内阿尔达的前锋烧毁了屯粮的瓦窑,不到两个月两国的铁骑就踏过了悬壶,宣武军眼看溃兵一线,只好疏散百姓退守在交河城内等待援军。
可是……
沐昭昭想起来,那一次好似就是定海将军带兵支援的。
从朝廷接到八百里加急的传信,再到定海将军带兵反攻,又是一个月的捍守,等援军赶到时,交河城内早已沙城枯骨,千里浮尸。
悬日之下,只剩城头玄武军飘扬的战旗,以及……烽火楼上屹立不倒的漆红战鼓。
残存的情感仍在用最大的力气在胸口翻腾着,沐昭昭抱紧了慕锦年,她知道今时今日,他将自己刨开给她看,无异于用糖衣包裹着血粼粼的自己“威胁”着她,让她不要弃了他。
“昭昭,我怕了。”慕锦年沙哑着嗓音:“旁人以为我什么也不怕,去了河西便能浴血奋战,就如同当年定海将军一样将保境卫国刻在骨血里。可其实我也有自己害怕的事情,我胆子其实小的很,我怕你也走了,却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你总是让我好好活,可没有你……”慕锦年哽咽住,没说完话就问道:“昭昭,你受了那么多苦,做了那么多功德,要去好地方啊,可是我、我手上沾满了太多人的血,我以后还能去哪里找你。”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隐隐闪耀着不知名的星火,沐昭昭的心不由得颤抖,让她终于认清了自己身在谁的地盘上。
他想的那么多,万事做的那么周全,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她的异样。即便她没有告诉他又如何,以慕锦年的性子只怕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沐昭早亲吻他湿润的眼角。
最初,她的想法很单纯,既然石碑上刻着“爱妻”,那就合该妇唱夫随把慕锦年一块带走。
后来,她的点滴记忆涌了上来,她又开始盼望着他能好好生活。
一直到现在,他想明白了,她也看清楚了,就如白芷所说,活在过去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向前看,而慕锦年从十年开始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他麻木且坚定,疯狂而执着,就像她在辩机上斗不过含章一样,骗人骗己这方面她也斗不过慕锦年。
人死不管身后事,她没有那么伟大,也没有多恋恋不舍这个多情总被无情恼的人间,她固然希望她爱的人都活的好好的,可活着也分许多种,只要她一死,就在也没有任何办法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所以,她想,破心中劫难最好的方式也许就是成全。
沐昭昭双手敷上了她永远也捂不热的脸,眼里满是湿润:“锦年,你想跟我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