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归寂于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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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年，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玄月下，慕锦年眼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叫人一时捉摸不清他的情绪，沐昭昭自怪了一声，她许是五感要没了，心也没了，又开始无所畏惧的想当然了。
“愿不愿意也是你的选择，你可以、”
“愿意！”
沐昭昭抬头。
“我慕锦年，愿与吾妻生同则衾，死同穴。”
他沉沉的松了一口气，像是被捆在了狭洞里的人终于重见光明。
沐昭昭心里越发的酸软了。这人就是故意给自己挖坑让自己掉进去的吧，她默默腹诽。
“我可是有要求的。”
“什么要求？”
“十年。”
她不忍，可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慕锦年忽然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十年是何意？”
“十年后，你再来找我。”沐昭昭点着他的额头笑道：“我在奈何桥等你，至于这十年嘛，可怜的小锦年哟，你还是得好好活，能升官就升官，只是别忘了涨了俸禄后要给咱家修缮修缮祖坟，娶妻嘛……你若不来找我我就当你娶妻了，到时候你还是记住那句话，别来看我。”
沐昭昭疲惫的笑着，揉了揉男人蹙着的眉心，都有皱纹了，“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同穴就可以的吗？又不是不能同穴了。”
“为何要十年。”慕锦年臂膀收紧，将人又拉近了自己，索性她也喘不上几口气了，也不挣脱，只听头顶的人虚弱道：“你刚才的话又是来戏耍我的？”
“哪有——”沐昭昭解释道：“只是我想起了学堂里的那些流民乞儿，心里有些难过。”
她抿了抿嘴，依偎在男人的肩头，他怎么老是捂不暖呢，还打颤。
沐昭昭拉起了棉被将两个人裹在了一起，喃喃说道：“最近在茶苑里听了好多故事，你不知那些小娃娃们这些年过的多可怜，就和当年的小锦年一样可怜，只不过小锦年很幸运遇见了我。”
“他们现在能遇见你，也是幸运的。”
沐昭昭摇头，“遇见了你，才是他们的幸运。”
“锦年，天道之下，人为蝼蚁，西北战火不灭，就会有许多许多的小锦年出现的，我知道我这么说有些假清高，明明自己没有本事，张口闭口却老是怂恿着你去领兵打仗，但是锦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没什么出息了，这辈子不是鸿毛也是鸡毛鸭毛，可是你不一样，毕竟我的锦年可是让河西百姓都争口相颂的慕大将军呢。”
慕锦年顿了一息。
佛家讲究因果轮回，就是一个因连着一个果，在这场轮回中，他的昭昭根本不是鸿毛，她应该是瓜农才对，当年的她用勇敢种下了一颗善因，本想在往后的日子里让他享受一颗善果，可她从来不知，她种下的一片瓜田啊。
夜沉如水，沐昭昭看着那张温煦的脸，神色颇为认真。
“好。”
慕锦年败下阵来，十年而已，她要的，他自然都该给她，况且她已经把一生都赌给自己了，他怎么舍得她输。
“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鸿毛的，就算是鸿毛，我也能让你飞回九重天去做仙女。”
——
出征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八，七日前府里收到了左相的来信，说是朝廷暂且派了西南王前去支援，八月二十八是他能争取来的最后的期限。
一想起左相心向田园却还要在庙堂替慕锦年操劳，沐昭昭恨不得一睡不起，然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她身子也十分争气的一日比一日沉，醒着的时间渐渐变短，期间白芷带着天宝来看过她，俩人眼睛红的同核桃一样，她原想着嘱咐白芷几句，但想着白芷活的时间比她长，最后话咽回去便只是拍拍手告诫她：现在唱小寡妇哭坟还太早。
八月里的天像漏了一样，连着几日都在下雨。
从她闭上眼睛就开始下，天色阴沉沉一片，也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能天晴。
沐昭昭醒来含章正坐在边上吃果子，他说她这一次睡了两天。
“他没吓到吧?”
含章摇头，“从你睡下他就一直守着你，两天两夜没合眼，眼下他已经被马副将架出去了。”
“这个理由还是好用。”
“也不全是，你不醒他本是不走的，但正巧这回马副将来寻他，我又添了一把醋说你耽误不得，他这才肯出去。”
“那也辛苦马副将了……”
“你也不知辛苦了我，若不是我，他们险些就要开席了，沈夫人都来了。”
沐昭昭耷拉着肩膀点头，扭头想看看睡了两天的自己是什么人模狗样，在黑桑树下坐了十年，她从没有照过镜子，根本不知道那些年在含章的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
这一次要走了，可得走的体面些。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别让怀玉道长看了嫌弃才好。
一扭头，梳妆镜不见了，她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她和慕锦年撒娇说死前只想记得自己最好看的一面，故而让人把这劳什子搬走，万万不可在她突然醒过来的时候吓着自己。
唉——记性也变差了。
“你要去哪？”
含章转过身，眉下暖如春阳。
沐昭昭接过水，虽感觉不到渴还是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听含章梵音入耳。
“我说过了，我一直都在，你还在一天，我便陪着你一天。”
“那你之后呢。”
小道士笑的淡然，“之后便再说之后的，许是还俗了以后结婚生子了也说不准。”
“那倒也是桩美事。”
人生三大喜嘛。
“道长什么时候来，还是说我走后师叔能送我过去？”沐昭昭试探问道。
含章愣了一愣，忽然扯了个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来，“同喜同喜。”
信封上分明写着沐昭昭亲启，却明显被人撕开过，她看向小道士，小道士耸了耸肩，“不是我。”
沐昭昭摊开信纸，字迹陌生，语气却熟悉的不得了，她从头看到了尾，疲惫的嘴角勾了一个弧度，倒是不知怀玉道长也是个羞赧内敛的人，和当初在树下数落她死法太蠢的那位玄衣道长全然不像。
“这是她迷途知返，要给我留一副全尸了？”
那该同喜的人该是慕锦年才对。
“这不是诓我的？”
见含章笑而不语，沐昭昭恹恹的，师叔倒是有着闲情雅致来诓她，只不过他气韵不如怀玉道长，写不出这一手清雅小篆。
“我这一身的功德她说不要就不要了，黑桑百年才养出一只不人不鬼的来，道长她可别后悔。”
含章笑了小感叹道：“许是她也怕自己后悔吧，这不刚出关又回去了吗。”
“既然不要了，也不来送送我？”
含章也不客气：“见到你活的这样好，只怕更后悔了。”
沐昭昭十分赞同，不愧是师徒，定力都不怎么样嘛。
“锦年看过就没说什么。”
含章微微侧头，轻哂一声：“还真说了，说这个妖道知道成仙无望，到知道怎么活的长。”
沐昭昭：“……”
起风了，顺着窗户远远望去，寂静如水的夜好似一条银色绸带，上头缀着无数金银色的闪动星点。
“冷——”
马上要进到盛夏，含章在屋子里坐出了一后背的汗，他看了看沐昭昭，半晌笑了一声:“你在被子里呆久了，风一吹可不是会着凉吗。”
话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小道士，你说我该不该信呢。
沐昭昭缩回被子里，心想着：今夜慕锦年回来的时候，还是换个薄一点的被子吧，男人太容易出汗了，再憋一身痱子可不好。
“含章，你以后想去干什么。”
“不是告诉你娶妻生子了。”
“含章。”
“嗯？”
“你这样会挨揍的。”都要走了，有些教诲她且得告诫给小道士，“以后莫要说可以亲近女施主这种话，也莫要和女施主走的太近了，你会挨揍的。”
含章摇坐直了身子，笑容可掬：“也就是和你太熟悉了，你见我何时和其他施主走的近？”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小绿这样好。”含章垂着睫毛说道：“我才忍不住和小绿亲近。”
沐昭昭噗嗤一笑，“你这样说我又要自恋了。”
含章也笑起来，一边听雨敲瓦砾一边和沐昭昭闲聊，廊灯下的窗牖上映着两个嬉笑怒骂的鲜活皮影，墙角的冬青正在翠绿盎然的招摇着。
雨越下越大，下的屋顶上都冒起了白烟，大雨点落在门口荷花缸里，砸的里头的花叶七零八落，燕子趁势在空中一个回旋，扎进了屋檐下，脖子一伸一缩的歪着小脑袋戏雨，不一会儿发出了“叽叽喳喳”的不耐烦的声音。
半晌后，屋下琉璃见阑珊，含章敛起笑，抿着嘴扭头问道:“小绿，人死的时候不好看，你若不想让他看见，我可以悄悄的带你走。”
沐昭昭歪头一笑，羞煞桃李。
“不了，我想等他回来。”
含章走后，沐昭昭索性也不靠着隐囊了，好半天趿拉上鞋子偷偷的往书房去，路上绕过了柳伯的院子。还没走近院子就能听见马五对吐谷浑的近乎咆哮的咒骂。
日日如此，慕锦年早已经习惯。
沐昭昭走进去的时候，马五脸上一红，羞的沐昭昭也怪不好意思的，她想笑，又怕自己笑容太瘆人。想转身走又舍不得，时间不等人啊，她不会劳烦他的慕大将军太久了。
马五的脾气到底比贺全好，给她搬了一把椅子便走了，没瞪她。
慕锦年闭目朝她吻了下去。
“醒了怎么不喊人。”
“我怕吓着别人。”
沐昭昭喜欢吸他身上的清茶味，在无数流光的夜里，她什么都忘记了，却也能记住这一抹熟悉的味道。
“锦年。”她未语先笑：“你想不想让我临走前高兴高兴？”
慕锦年将小小的身体环抱在怀里，沉沉的鼻音响起：“怎么高兴？”
沐昭昭狭促笑道：“要不要过家家?”
风将帷帐鼓成圆润，八月的雨终于这一夜停了，沐昭昭开始出现了幻觉，好似闻到了秦岭上清新的泥土味，这幻觉出来的真是时候，她想着，拉起慕锦年的手，投入的更彻底了。
“锦年，你希望我们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慕锦年沉着嗓音，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女儿像你，男儿也要像你。”
沐昭昭嘿然一笑，“孩子这么小也不知道今后会像谁。”
“家里院子里的山楂树结了好多果子，孩子们喜欢吃甜的，我可以给她熬糖做冰糖葫芦吃。”
“好啊，那我就去给孩子们挖红薯，给他们做拔丝红薯吃。”
“嗯！”沐昭昭坚持微笑着，像是生怕脸上的表情碰触到他的伤口，轻轻的说道：“女儿喜欢做茶，以后家里的生意交给她，儿子喜欢读书，就让他去靠功名。”
慕锦年压制着情绪说道：“那他们两个岂不是会很忙。”
“忙一点好，他们忙一点咱们两个才能自己玩啊，你不是总说等致仕了就带我去游山玩水吗？”
“是。”慕锦年搂着她，感受着从她毛孔里冒出来的寒气，以及怎么也揉不软的僵硬，颤声道：“你嘴馋，为夫带爬泰山吃豆腐，游松江吃鲈鱼，还要踩在西域的沙漠上吃手抓羊肉…….还有……”
“还有很多地方你也没去过的，咱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他低声说着“好。”
“昭昭。”
“嗯？”
“昭昭……十年好长。”
“我在，锦年，从今往后吹风时，我就是你身边的云，下雨时，我就是你头顶的伞。”
窗外星光蔼蔼，归于寂无。
我的锦年，再也不用怕阴雨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归寂于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