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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心怀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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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昌被府衙传唤的消息不胫而走,只过了一宿西湖边上的街坊邻里就都知道了。
“狮峰的东西又臭又贵,沈行老早就该整顿整顿了!”
“八字眉,三角眼,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余杭茶行出了这种奸猾小人,实在是茶人之耻辱,亏还是八大茶行的元老呢,丢人现眼!”
墙倒众人推,沐昭昭来到铺子的路上听了一道关于万世昌的事情,一踏进门,就在天宝那听了个更详细的。
本来她作为慕锦年的枕边人,合该是第一个听见风声的,但那个小气鬼估摸还记着她和白芷秘交的那档子事,故意在她面前装糊涂,顶着一张俊俏的脸对她胡作非为,将她原先给的甜枣又喂了回来。
都给她吃撑了。
“我当是谁有通天的能耐偷梁换柱能避开茶行的眼线,没想到就是咱们自家里出的贼!还不止一个,官府先是调查了几日来在库房看守的几个茶行伙计,那几个人倒是嘴严,估兴许也知道一开口便难逃罪责了,审了一晚上也愣是撕咬不放。”
“后来还是慕大人出了手,吓得那几个人屁滚尿流,没一会儿就全都招了,好家伙,前前后后全是万世昌那个老贼在为非作歹,买通了茶行十余号人做他的奸细。”
沐昭昭吐了一口瓜子皮问道:“就他一个?这么能耐?”
“那自然不止。”天宝也不知哪来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扬声说道:“慕大人抓来了万世昌,审讯一番顺藤摸瓜又揪出来了一个,也是茶行的元老之一!”
沐昭昭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了!老板娘,听说慕大人不仅审出了这回的案子,连同七年前有山茶铺贩卖假茶的事情也给一块平反了!你高兴了吧?”
站在柜台前面的女子背影微微一震。
沐昭昭笑了笑,替人问道:“我家大人那么厉害吗,竟然还能给七年前的旧案翻案呢?”
天宝笑呵呵道:“光靠慕大人一个人当然不行,听说是沈一鸣沈老爷一早带了几个当年铺子里的老伙计去了衙门,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但等人一进去,万世昌就全招了。眼下画押估摸都画完了。”
“哦~原来是沈一鸣沈老爷呀——”沐昭昭故意提高了嗓音说道。
柜台前的女子肩膀微微颤了颤,好一会儿又平复了下去。
没几天,万世昌被压下大狱,阖府财物被收缴上交给了朝廷,又过数日,圣上下旨,余杭近年受灾严重,便拿这笔银钱做了搭桥修路的银资,福泽百姓,不必一同运往长安。
万世昌七年来的罪行写不下一张告罪书,街角的告示栏里贴了个满满登登。
寻街当天,市街上挤满了拿着臭鸡蛋烂白菜的老百姓,“茶人之辱”的口号盘旋在余杭的上空。天宝仗着身形小,趁侍卫不备窜了空子出去果真踹了人好几脚。
这天,白芷同沐昭昭携手去了郊外,先是去了白家的墓碑前洒了茶,烧了信,白芷落了几滴泪后,身心轻松了不少,又同沐昭昭一起去了沐家的坟冢前,烧了有山茶叶的包装给沐父看。
沐昭昭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地说道:“我和锦年说好了,以后我就葬在这,咱们两家离得不远,以后你顺道就常来看看我。”
不过,看的可能是衣冠冢。
白芷又想哭了。
沐昭昭见状忙寻了别的话题打岔道:“这回沈老太爷气的不轻,行会里又少了两人,看来离咱们办学的日子不远了。”
沈老爷在茶行的商战里戎马一生,土埋半截却遭此一劫,委实是人算不如天算。沐昭昭叹息一声,说来说去都是“规矩”二字惹得祸,规矩说八大茶行,多一家便是坏了祖宗规矩。规矩还说以各家茶园的出产来排行八家茶商的位置,这才让茂山成了一处抢手的宝地。
可惜宝地不是福地,折了多少人的性命。
白芷忽然笑了,又把话绕了回去:“我还记得你刚走的那年,慕锦年天天抱着钗子睹物思人,你如今又要走的话,只怕他不会好过。”
“也许吧。”
沐昭昭笑道:“不过我已经同他说好了,他、他总要往前看的呀。”
白芷笑了:“可是他就不是一个往前看的人啊,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往前看。”
她是过来人,深知自己这七年来是如何挺过去的,可慕锦年呢,他还要再挺多少年。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白芷回过神:“啊?”
沐昭昭像是发现了了不起的事情,急切问道:“你刚才说什么钗子?”
白芷晃了晃神,一时分不清是自己没带脑子还是沐昭昭天生缺了跟弦,“还能什么簪子啊,就是他斗茶大会后送给你的那一支桃花玉簪呗。”
原来如此!
俩人搀扶着下山,一路上都忙着研究如何收徒又在哪里选址办学的事情,走着走着便将烦恼和忧愁都抛之脑后了。
下山的路格外的短,经过茂山的时候,沐昭昭心情大好,随手拨弄了一枝茶树,沾了一手的龙井味,喜滋滋的抹在了白芷的脸上。
白芷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也拨弄了一把追着沐昭昭就要还回去。
山林的欢声笑语传来。
站在山下的男子负手而立,深吸了一口满山的茶香,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了翘。
“沐昭昭!看我不今天不收拾你!”
“略略略——”
沐昭昭脚下没个稳,见有人站在山下,差点一个滑步滚了下去。
白芷笑吟吟的追了上来,一把扑在了少女的背上。十年过去,她比少女足足高了半头,一双桃花眼越过沐昭昭的脑袋瓜定在了山下穿着月色锦袍的男子身上。
沈一鸣眼神在沐昭昭身上停留半分。
山林归于沉静,百鸟归林又带过来了阵阵啼鸣,他缓过神时,空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眼神尴尬的落在了白芷身上,终于说道:“某有几句话想同白老板说。”
沐昭昭识趣的瞄了白芷一眼,眯眼一笑:“你们说,我去找我家大人。”
山巅独立,极目远眺,山泉奔涌,忘忧泉的泉水顺山而下,渐渐扭曲,变形,分成了无数的小河流,又在天的尽头汇聚成了一条大河。
沐昭昭走到山下又回头望了望深林处对站的两个人,暗暗的叹息一声:“红尘里的郎君女娘呀——”
巷口,含章一袭道袍仙然,如同风中伫立的翠竹,见她走过来,只是轻笑着,沐昭昭提裙子跑了过去。
“怎么是你?”
含章眉眼弯弯:“是我很意外吗?还是因为只有我在,有些遗憾。”
“那才没有。”
含章往前看过一眼问道:“白老板不同你一起回去吗?”
沐昭昭笑眯眯的回道:“人家有郎君来接了,咱们就不要操心了。”
前几日慕锦年带着一枝桃花回来哄她开心,她还纳闷是从哪折来的,今天顺着寺庙的巷口往城里去,抬眼就见到了山寺桃花漫天飞舞的样子,墙外的枝丫断的干净利落,一看便是行武之人用利刃砍下来的。
含章扭头看了一会儿沐昭昭,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小绿,我想和你说件事情。”
“什么事?”
“我准备还俗了。”
一口气没顺上来,沐昭昭忽然咳嗽不止,任凭含章如何拍背都没用,走到一边抱着大树就干呕了起来。
“你、”她还没顺过气,含章叹息一声道:“我只是说还俗,又不是说去打家劫舍,你如何这样吃惊。”
不知道怀玉道长听了会不会气的抄起拂尘打人,但沐昭昭听了的确是难以接受。
小道士是她看着长大的,一颗慧根实为难寻,与他的师兄师弟们都不同,早年沐昭昭看着他就像是逗自己孩子似的。
父母最爱问的问题就是最喜欢阿耶还是最喜欢阿娘,这问题放在含章身上,就是想当道士还是想娶媳妇。
沐昭昭眼睛瞪得像铜铃,莫不是这孩子想娶媳妇了。
含章无奈,干笑道:“我整日和你厮混,去哪能找到媳妇。”
“可也不是找不到。”
彼时的含章已经不是刚下山时的书生模样,眉宇之间尽显阳刚之气,若不着道袍着士子装,定是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含章觉得沐昭昭实在好笑,转念一想,自己做事要同鬼怪报备,也实在有趣。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初时听师傅说仙风道骨四个字时,我也曾心动过,但我看不了那么多的兴衰成败,悲欢啼笑,话本里,因为活太久而心理变态的仙人太多了,我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沐昭昭耷拉着脸蛋,任由含章扶着继续往城里走,她十分费解道:“你这好脾性不会成为变态的。”
“我知道我不会。”含章拉长了声音笑话道:“可我不愿意呀,你不是也总和慕大人说,你做什么都是你的选择吗?”
“我不是怕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含章笑了,“也许我的道在红尘呢?小绿,我只是我,我注定不能成为我师父,我也不想成为我师傅,我只想当含章。”
沐昭昭彻底泄了气,习惯成自然,一同含章说话,就有一种要同他辩机的错觉,而且她清晰的知道,和含章辩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只能选择接受,但愿怀玉道长不要把这笔账算到她的头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