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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围炉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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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有了之前的那一眼,对大官的印象渐渐的好了起来,桌前侍奉再没犯过口吃,他摸了摸炉子上的酒壶,温度适中,但他家大人说了,齐相公今日已饮过酒,不宜多喝,故而让他装出炉子还未烧好的样子,先上一些红枣枸杞冲的茶饮,给老人家暖暖身。
齐洹嫌弃的看过一眼冬季大补汤,知道这是晚辈和周伯私下“勾结”了,不稀罕说什么,只放面前放着,继续同慕锦年聊江南道的重建,聊西湖的疏通,聊今后茶叶的商贸。
“王后来信特意提了茶之一事,看来她是铁了心的要促成两国经年之好。”
王后指的是嘉裕公主。
齐洹欣慰道:“还记得她小时候挥着鞭子同几个皇子赛马,输了便要哭哭鼻子,要人哄着让着才行……一晃眼,能顶半边天了。”
慕锦年微微一笑,点都附和。
齐洹感慨了一会儿,顺势将大补汤推到了一边,平静说道:“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但这一次有你看护,以后。”他咳嗽了一声,周伯忙给他拍着背。
老者顺了气斜着眼说道:“你早早拿热酒来,我还会干咳吗?”
周伯被摆了一道,摇着头转身倒酒。
齐洹继续说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事关两国之好,若是以后的茶里出了问题,或是品质不一,让人察觉了去,好事就容易变了坏事。”
慕锦年点头道:“茶之根本还是在人,茶师的手艺参差的确会影响茶叶的口感。”
说起茶师,齐洹便不懂了,余光扫过冲茶的沐昭昭。见她气定神闲,自成一派,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就像是名家中的集大成者,大笔一挥便能在宣纸上作千里江山。
不来余杭不知,喝茶是一种享受,看人冲茶也是种享受。
齐洹起了心思,笑问道:“小娘子有何见解?”
沐昭昭忽然被点名,差点洒了茶。
慕锦年又不正经了,眼睛跟长在了她身上似的,柔声道:“齐相公问话,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就好。”
沐昭昭眯眼一笑,点点头坦然道:“小女子未曾入仕明堂见天下,但佛门有一句话,叫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想来,世间万物皆有法可寻,若问国之大事,小女子不敢妄言,但只说茶之一字,小女子却知茶之传承。”
齐洹听的连连点头,传承二字,实非匠人所不出,说着简单,提笔也不难,可做起来,呵呵。
单说国学之集大成者的国子监吧,老师哪一个不是师出有门、簪缨世家的王孙贵戚,可教出来的学生呢,心术不正的也是大有人在,即便浩然正气长存的,能愿意继续留在国子监教书的也是少之又少,故而,传承二字根本无从去说。
沐昭昭给老人家续了热茶,继续说道:“儿之手艺,也许是目前余杭的佼佼者,可儿之岁月有限……”
慕锦年扫过沐昭昭一眼,时刻观察着她的情绪。
“不瞒相公,其实在余杭茶艺巅峰的那几年,光是晒茶就有好几种法子呢,可是后来,余杭闹灾严重,茶人陆陆续续的往外走,去了东都的也有,去了长安的也有,手艺也就没了。”
小时候阿耶说的那些法子她都记着,可等尝试着去做的时候便处处碰壁,阿耶说这就跟炒菜一样,同一个配方不同的人下厨,做出来的味大有不同。
齐洹就这么笑着看她,小小的女娘说话却十分老成,颇有老道思想,实在难能可贵。
他兀自沉思了一会儿,冲慕锦年使了个眼色,慕锦年笑而不语,默默低头听着自家娘子阔论。
沐昭昭说道:“学子出世入仕不也要寒窗苦读的吗,读书上学登科,这些都必不可少,儿大言不惭,若是相公觉得儿本事好,儿倒是将自家的手艺可以倾囊相授。”
齐洹大为惊喜,身子往前探道:“小娘子想要办学?”
沐昭昭抿了抿嘴瞅着慕锦年,见他微笑看着点头,便不怕了的说道:“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天下间愿意对弟子倾囊相授的师傅可不多,齐洹算是一位,他的门下就有好些胸怀鸿鹄之志的学子呢,只要他们肯用功,齐洹巴不得他们日日来叨扰自己,将自己的皮骨血肉都扒了去学到才好。
可是……齐洹摸了摸花白的胡鬓,小娘子如此年轻,别是一时冲动才好。
“俗话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小娘子可要想好。”
“儿早就想好了。”沐昭昭眯着眼笑道,朦胧的灯光之下,羞煞桃李。
齐洹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早时候他见京中来信,信里虽未提慕锦年与这位小娘子的关系,但字里行间,处处看得出慕锦年对这小丫头的关怀爱护,当时齐洹只觉得为他高兴。
他并不是个对小辈呵护备至的人,但对慕锦年这个与他同生共死过的人格外的有耐心,也格外的关注。
慕锦年文武双修,心思细腻,身上散着一股韧劲儿,不能将他收入门下齐洹的遗憾,但见他天高海阔,能得本心,不似他在庙堂禁锢也着实为他高兴。
故而那时候得知他身边终于有了一位可心人,只觉得是小娘子修来的福气。
如今一见,慕锦年外刚内柔,小娘子外柔内刚,慕锦年严肃,小娘子活泼,这俩人能走到一起确实是旗鼓相当,志同道合。
今日的新丰酒,真是格外惹人醉。
有了齐相公的金口玉言,沐昭昭觉得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但文书未下,她不好四处张扬。
可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慕锦年看她整日闷在屋子里不见人也不出被窝,活像个被自己金屋藏娇的小外室,不由得边穿衣边笑道:“你可以同白芷说一说,你们小姐妹之间,商量商量早做打算也是好的。”
被子里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带着几分欢喜的犹豫道:“你不怕她说出去吗?”
“她若敢说,咱们就说她为了赢得比试在府里安插了内线,你我都是受害之人。”
慕锦年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今日天光有些阴暗,实在是适合温香软玉在怀。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要不然还是辞官的好,同她做一对布衣夫妻,就像耶娘那样,他去茶园,她在家里做好吃的。
“你快去衙门吧,齐相公还等着你呢~”
转眼间,被窝里的小人儿已经裹着被子坐起来了,伸手够了衣服就往身上套,衣服是搭在炉子边上烤过火的,披在身上暖洋洋的。
慕锦年失笑,暗道一声算了,待见她裹好了衣服挥挥手,这才开了个门缝走了出去。
白芷不知慕锦年还要摆自己一道,一听说可以办学教茶艺,兴奋的不得了。
今日她一身石榴裙,额上贴着花钿,柳叶眉,点绛唇,眉眼用胭脂晕染过,妥妥的桃花妆。
笑起来的时候果真如春桃绽放。
沐昭昭比了个“嘘”的手势,拉着人坐下说道:“你小声点!八字刚有一撇,咱们可得沉住气。”
白芷左右张望了一眼,坐下小声道:“这可是件造福百姓的好事,你这些年不在这边不知道,咱们这可算是遭了大灾了,洪水一来,良民都成了流民,妻离子散的比比皆是,从前街上卖茶的多,现在街上卖孩子的多,我光看着就觉得可怜。”
她说孩子,沐昭昭就想起慕锦年说白芷在沈家无所出一事,倒是对她心生了几分怜悯。
白芷说道:“这回好了,若是咱们能正儿八经的教手艺,不再是拘泥于八大茶行之间私相授受,那就能帮不少的孩子吃上饭呢。”
沐昭昭点头道:“到时候有山就不止是有山茶铺,还可以是有山茶苑。”
“可是……”白芷犹豫道:“那些老家伙能同意吗?”
光是想想就知道那些元老会说什么,无非就俩字——规矩。
沐昭昭哼哧了一声说道:“要我说这规矩早该改一改了。”
俩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天宝掀了帘子进来,脚底下的淤泥来不及刮掉就焦急道:“不好了不好了!茶叶出事了!”
白芷立刻站起身:“哪里的茶叶出事了?”
“就是、就是库房里的御茶!”天宝差点哭了出来。
自从天宝说自己要学习制茶的手艺后,沐昭昭就将他交给了白芷做茶徒,这几日她夺回有山,又在斗茶大会上取了魁首,茶铺的日子才见起色,伙计们忙前忙后的走不开。
但有前车之鉴,她始终不能全然的放下一颗心,便每日安排着天宝去库里查验。
果不其然,还是出事了。
白芷身子摇摇欲坠,沐昭昭连忙起身扶着,“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眼见着人像是打了霜的桃花,失了颜色,沐昭昭只好替她问道:“除了咱家知道外,还有谁知道?”
天宝怕再吓着白芷,强忍着眼泪说道:“我出来的时候怕出事杀头,没敢声张,眼下该只有我知道。”
“坏成什么样?”
“味道变了。”
“包装呢?”
天宝仔细想了想道:“包装没变,还是有山的烫印。”
她听闻长舒了一口气,攥着白芷的手已经渗出了虚汗。
“包装没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