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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乡野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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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观音菩萨派来救小民的将军大人来了!”
“将军大人功德无量!”
“慕将军行德圆满!”
沐昭昭倏然蹙眉。
听着外头一浪更比一浪高的跪拜声,她方要大吐特吐一番,就被含章打断道:“不可不可,得赶紧把观里的法门关上才行,若不然天尊听了他们喊菩萨该恼火了。”
说着转身便跑了。
挨着石柱的老人家是从凉州过来的,不同于其他难民,他们一家逃的是吐谷浑的战火。
见慕锦年来了,激动的拽起沐昭昭的袖子就自说自话了起来。
原是慕锦年多年来一直在凉州驱赶外敌,平定内乱,救了一方的百姓脱离水火,老人家越说眼里越有光。
“当初小将军升衔那一战,某还记忆于心呢!”
“十万雄狮为了疏散百姓,被迫困在了莲花山谷中,整整断了大半个月的粮草,要不是小将军带着部队绕到敌人后方,击杀黄贼个出其不意,指不定那一场仗就要败了呢!”
关于这件事情,沐昭昭也听怀玉道长和含章讲过,只是他们说的是朝堂,不是边塞。
那是多年前的深秋,河西大凉王投敌,陷河西百姓于水深火热中,圣上虽雷霆大怒,却无法选出一位与河西大凉王一样有神武之姿的将军来。
这时,左相谋划,欲以三品官爵之位招纳抗浑名将,但效果惨淡,一是朝中的世族名士皆知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断不会用性命去换身后名,二是这样的勇将要经过层层选拔,硬着头皮上去的多半都是些为了老母妻儿有好日子的,这些人能力薄弱,又不是堪当大任之人。
后来,圣上信道,便招钦天监卜卦,卦指意西北,恰好这时,原河西大凉王手下的一位谋士自告奋勇签了生死状。
当时时间紧迫,兵贵神速,诏书转眼便下来了,原本,朝众人对钦天监一卦是持怀疑态度的,以为是哪个名门不敢赴死,才买通了司正作假,谁知半年后,这位小将竟以奇袭的方式赢下漂亮的一仗,飘扬的斗旗堵的那些老臣心服口服。
这位将军也一夜之间成了三品的名臣良将,多年来驻守凉州。
过去的故事串联了起来,沐昭昭发觉,原来早在多年前,她就已经知道慕锦年的下落了。
“那怎么不好好当他的河西王了呢。”
老人家不屑一笑,无知者无畏的说道:“还能是什么,怕他一介草民功高盖主了呗,眼下凉州海清河晏,百姓安乐,那里的兵权再交给一个外人就不合适了,据说新任的河西王是皇后的亲弟弟呢。”
“哦?那他怎么办?这样一位神将,朝中可不舍得放人吧,万一……”
“不放不放,这不是将军要去长安了吗,说不定此次就被招成了驸马郡爷呢,到时候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了,一切不就好说了?”
“那公主也太可怜了一些吧,嫁给一个男人,却过不上安稳日子。”
“哎呀——那些丧夫的公主还少吗?公主的快乐你做小娘子的是不会懂的。”
眼珠一转,沐昭昭听了个乐呵,说道:“您倒是知道的不少。”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活了这么多年,看也看明白了。”
老人家挤眉弄眼一笑,逗得沐昭昭弯下了身子,捂嘴偷笑了起来。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被边上的人听见,转眼,一位黑着脸,怒目飞扬的银甲将士就出现在了俩人的跟前。
老人家是个老江湖,人未到,先一步闭眼装睡了过去,哪像沐昭昭这只没见过世面的出头鸟,光顾着傻笑,等再回头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私下评论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高大的身量,顶着一张刚正不阿的方脸,沐昭昭这些年见得都是含章这般慈眉善目的道童,哪里见过这种横眉怒目的糙汉。
“见过官爷。”沐昭昭福了福身,到底没丢了鬼怪们的脸面。
马五本就先后在将军和贺全面前挨了骂,心里很是不顺,还愁无处发泄,正好遇见了这些在底下议论贵人事的流民,刚准备发泄一番,却见小娘子转过来,盈盈笑意,如三月青山,斜阳一照,灿然生光,登时就让他没了脾气。
然他还是绷着脸说道:“小姑娘家家,难道不知我朝律法吗?”
“小女子原在山野求生,未见过外面天地,方才的话若有不当之处,但请官爷轻饶。”
马五上下打量起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脑子里浮现贺全平日里念叨的几句词:杏眸含水,顾盼生辉,颊若桃李,羞煞百花。
当真是水灵灵的一位江南姑娘。
心中一软,“你是江南道哪里人?”
“回官爷,小女是江南东道余杭郡下人士。”
“东道的?旁边这是你阿耶?”
沐昭昭回看了一眼“叛徒”,摇摇头,“不是,只是同路人。”
马五开了口,顿了一会儿,想起军中说过,江南道暴雨严重,泥石飞滑,好多人家不是没了老人,就是没了孩子,这一路逃难过来的,多是形单影只的孤儿寡母。
对方想的这些事,沐昭昭自然也听同她换衣服的小姐妹说过,此时杜撰到了自己身上倒也很是恰当。
她就不信了,都是流民了,还能查她的户籍不成,再者说了,你们的大将军可是在这里行慈悲事呢,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总不好打主子的脸吧。
不一会儿,就听对面人说道:“罢了罢了,外面不比山野,你以后说话做事可要小心,这一次就先放过你了。”
沐昭昭和曛一笑,又福身说道:“多谢官爷。”
马五一怔,看来中原的小娘子也不都是哭唧唧的,这个就笑的挺甜的吗。
“嘶~”
转念一想这小娘子交流不麻烦,马五又多了一句嘴道:“你自己一个人了,还是个小姑娘,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倒是把沐昭昭问住了,这么私密的问题什么意思,听起来不像是关心她一个平民的生活状况啊。
难道是…..沐昭昭瞥了一眼坐在菩提树下的红甲将军,估摸是这位大将军授意小的们过来做安抚工作的吧。
沐昭昭扯了个假笑,“先有朝廷庇护,后有将军荫照,小女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这世道可观,小女子有手有脚,自力更生不成问题的。”
“你会做饭?”
沐昭昭一顿,“不会。”
她原也是会的,早年家里生意忙,都是她在后厨里帮衬着,日日给爹娘和伙计们送饭。
可她现在食不知味,若是被送到了饭堂里打工,十年未动手不说,酸甜苦辣都尝不出,只怕要怠慢了客人的。
她想了想,说了实话,可不能让他们一个“好心”给自己调送到酒肆去。
马五神色悲悯起来,颇有些同情这个没有味觉的小娘子,又问道:“那可会打理家务?”
“也不大会。”
收拾屋子实在是累,沐昭昭是会也不会。
马五犯了难,见人傻愣愣的看着他,摆了摆手垂头丧气的走了。
——
“将军,药煎好了。”
慕锦年余光接过贺全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后,又递回了对方的手里。
菩提树下,他看着贺全手里的包袱,冷着声音说道:“这就是那女子的?”
“是。”
“她说这是她的衣服?”
“是。”
贺全回答的简单小心,生怕哪句错漏惹了这位阎王爷,不过,他和慕锦年先后入兵营,又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倒也有些同命相连,出生入死的情意在。
“将军,这衣服可要属下帮你收着?”
慕锦年收回眼神的同时,满是粗茧的手伸向了包袱,“不必,这东西我稍后放在碧桃身上就可。”
碧桃是慕锦年的坐骑,也是他当年从吐谷浑人手中夺下的赤焰烈马,贺全看着男人怀里的包袱,沉吟了片刻,听人吩咐道:“这里的流民情况都调查的如何了?”
“如将军所料,大多都是从江南来的,只有少数是从凉州跟您奔过来的。”
“问问那些流民的意思,是否有愿意跟本将军回城的。”
城所指并非长安,贺全思忖了一下,如实答道:“臣以为,他们大多知道那里成了什么样子,日子苦哈哈不说,回去了性命也难保,出来虽然没有多好,但总比回去饿死强,所以……”
贺全不再往下多说,说的越多,心里越是对朝廷的安排觉得不公。
就因为他们是平民出身,就因为他们的将军不愿意做驸马,便安排了他一个空有好名的江南节度使的官职。
刚把凉州平定安顺,又把他们转眼安排到了另一个民不聊生的地方,这不是压制他们是什么。
“朝中自有安排,切勿多言。”
慕锦年冷着脸瞥了一眼贺全,贺全垂头道:“属下知道了。”
“眼尖耳厉些,新府邸到时候哪里都需要人手,从这些难民中选也算是接济他们一把,愿不愿意的,看他们自己心意。”
“是。”
贺全想的没错,感谢和感动是两回事。
流民们感谢将军,却没有感动到要随他一起共患难的地步,世人慌慌张张,图的不过是碎银几两,他们玩命似的跑出来,不是为了再回去找死的,更不是回去从农籍变奴籍的。
因而,在这个临时建起来的难民营里,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或是留在天子脚下,或是继续往西讨生活。只有少部分从凉州一路跟着慕锦年的百姓,愿意跟着他继续往东南去。
沐昭昭不在两者之间。
她生性懒洋洋的,等从繁星下知道了慕锦年在招募人手的时候,府邸的奴仆名额已经满了。
这个名额也是有说道的,和品阶有关。
一个三品的官员屋舍大约有十五间,奴仆一百五十个,其中包括了大院庭院的男仆、小厮,看家护院的侍卫,还有庖厨,杂役,这些都是大头。如此去七减八也就剩下了不到五十个女仆名额。
女仆里又分了丫鬟,仆妇,侍女,甚至包括了三品官员可享有的六个妾室。
妾室是不想指望的,但算一算,不到四十个人里,再又要舍去原本凉州府上跟过去小部分,那又所剩无几了。
沐昭昭自嘲的一笑,给慕锦年当丫鬟,当真是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