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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毫无人道 ...

  •   红绫赤甲的将军单膝跪在石碑前,小心翼翼的掏出怀里的粉黛,多年苍凉的眼角难得的露出一丝柔情。

      “粉黛是我从西域驼商那买回来的,据说长安的那些时髦女子都喜爱,我想着你若看见了兴许也会喜欢的。你看,这粉黛的还是桃红色的呢,我亲自为你选的,你不是很喜欢桃花的吗。”

      明明已经雪鬓微浓,对着石碑自言自语的时候却像是又变回了曾经的少年郎,手指上的厚茧轻柔的触在石碑上锋利的瘦金体上,一下一下,生怕惹怒了面前娇气的小人儿。

      山中,香火缭绕,天雾缠绵,乌云大块的朝着江边散去。

      认真描红的红甲将军手里握过最沉重的箭弩,亦踏过最鲜艳的浮尸,若不是有一对灵敏的耳朵,只怕早就埋在了凉州卫的千里白骨中。

      彼时,山风浮动,松林摇曳,男子眼中的温柔结成了一池冰冷的寒霜,随着“扑簌簌”的一声,猛地回头。

      “何人在此!”

      翠绿色的一团像长在山林里的一棵含羞草,安静的蜷缩在断崖边。

      恍惚间,一股混着泥土芬芳的茶香被送到了鼻尖,红甲将军渐渐消了怒气,眉梢却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

      他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绿衣仙子衣阙飘然,和梦中无二,可这不对,记忆里的那抹绿只会在属于雨夜的梦里出现。

      白日里,她是不肯见他的。

      胸口怦然的厉害,他想,许是自己又要犯病了,可即便是病,即便是梦,他亦不想清醒过来。
      是你吗,是你来渡我了吗。

      “昭…..”

      话还没收完,一道道银色的身影箭雨一般的飞来,齐刷刷的挡住了他的视线,拱手跪成了一排,像隔在生死边缘的一面墙,那么高,那么厚,坚实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末将来迟!请将军惩罚!”

      银甲泛着刺眼的阳光,红甲将军的眼前黑白交替,只在尘埃飒沓间,那抹让他午夜梦回的婆娑绿影就消失在了眼前。

      断崖,石林边,松柏里,一片绿意盈然,然而却没有一个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槐安梦醒,红甲将军近乎咆哮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跪在地上的副将周身抖了一抖,汗花从手心绽开,双唇微开犹豫了一会儿,很快的,又将头垂了下去。
      ——
      含章再遇沐昭昭的时候,见她满身泥泞,又想起她这一年都不会昏睡过去的事实,不禁心尖一颤,脸上的神情都不自然了起来。

      “小绿当真头顶祥云,如此艰难,便也能安然回来。”小道士虚拳抵在唇间,“你是从哪里过来的?难不成生了肉身,也有了些逃遁幻化的本事?”

      沐昭昭见叛徒心虚的问话,没好气的抖了抖衣衫:“狗洞。”

      其实她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狗洞,也有可能是山上的被暴雨冲垮的蛇窝或是树洞,但那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重生为人的第一天,走的不是却不是人道,这实在是个不大令人欢喜的开端。
      没了道理,没了立场,含章汗颜道:“要不、我先带你回去洗个澡吧。”

      道观里除了怀玉道长对她的身份十分了然外,只有含章和她算的上认识,沐昭昭时隔十年再入道观,也不知会不会被人起了疑心。

      再者,静虚观的怀玉道长虽是女道长,收留的却都是清一色的男徒,起初沐昭昭不当回事,但活的久了,心智长了,再一琢磨其中原委,实在是做不到不多想。

      此刻,多想是小,她都怀疑自己如何能在里面安然洗澡。

      听了沐昭昭一笔带过的经历后,含章一颗愧疚的心思荡然无存,甚至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说道:“师傅让你救他,方才相遇的时机简直天意,你怎么不珍惜呢。”

      “如何珍惜?用这样子见他?满头的枯黄和满身的污泥?”

      该怼就怼,甭管活一年还是活百年,她都得活个顺心如意。

      沐昭昭瞪了人一眼,将话题绕了回来,“回去我去哪里洗澡?去你房里吗?”

      含章羞红了脸,“无量天尊!你都在胡说些什么哟。”

      默念一会儿,定神定气说道:“大将军,就是你的那位发小,他出了好些钱,让我观收留了山上好些流民,所以最近观里好多女子呢,将军还特意给他们在后山开了两处天池,一边男一边女,到时候你就混在他们里面就成。”

      回头看看沐昭昭,没敢说你这样子也的确像个流民。

      “至于衣服嘛,流民堆里应该有和你同样身材的,一路上大家都是逃难的,互相照应都是常有的事,这个倒是不难。”

      沐昭昭点头,“慕锦年倒是个有心的。”

      “哎,没有心的人又怎么会有病呢。”

      前头的道童喃喃自语,颇有几分有心济世,无力回天的伤愁,沐昭昭跟在后面想问问慕锦年的病情,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十年前,沐父沐母承受不住失去爱女的打击,相继离世了,她第一次在树下醒来的时候,得知了这个消息,因为当时肉身有些问题,导致眼泪流不出来,所有的郁结都挤压在了胸口,很快,便再一次的陷入了沉睡中。

      后来含章每回逃避坐禅,就会到她的树底下讲法,渐渐的沐昭昭也就明白了什么是花开花落自有时。

      生而为人的生老病死,自有定数。

      她祈祷着她的爹娘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可如果他们投胎转世后依旧不明白,那她就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明白。

      山泉里,一股热腾腾的氤氲升起,沐昭昭头顶着抹布,合着眼同两边的姑娘们一同享受着难得的娴静。

      只是他们脑袋里想的东西实在大不相同。

      别的姑娘在想什么沐昭昭不知道,她也不在乎,她想知道的只有慕锦年脑袋里在想什么。

      后知后觉般的,沐昭昭不知道是被潮气熏的,还是被慕锦年气的,脸上染红了大片,红意一直攀到了耳根子后面。

      爱妻?谁是他爱妻?谁给他的勇气敢叫她爱妻的?

      没错,当年爹爹见他做事勤恳,又学了一套的沐家点茶手法,后来许是怕他溜之大吉,便在小年夜喝高兴了的时候,顺嘴,或是老糊涂了的,说了那么一句。

      “以后锦年若是想当茶楼老板,那老板娘须得是姓沐才行。”

      家里只有一个女儿,爹爹这话分明就是乱点鸳鸯的意思,傻子才听不出来呢。

      沐昭昭努了努嘴把半张脸都沉在了水里,鼻子咕嘟咕嘟吹着水泡想着:那人当时分明就是拒绝了的,说什么他不要当茶楼老板,要去从军,当武将,搞得好脾气的爹爹很是下不来台。

      隔日老人家便忧心忡忡的,觉得手艺要黄在他这一代了。好在她当年是个争气的,长颈一仰,意气风发,苦练茶艺。

      当什么老板娘,自己当老板再给家里招个赘婿,唯自己马首是瞻,不香吗?

      想着慕锦年道貌岸然,善做主张,自以为是的叫她爱妻的模样,沐昭昭心里骂道:
      谁说救人就非得是以活为目的,对于痛苦的人来说,利落的死掉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慕锦年啊慕锦年,你还是快点去死的好。

      没过多久,沐昭昭就发现了,这人死起来还真的有点难度。

      当时,她用自己脏兮兮的绿裙子换了小姑娘的一身粗布衣裳,衣裳虽然洗的旧,当胜在干净舒服,而自己的绿裙子已经看了十年了,实在是厌烦的很。

      恰好小姑娘不嫌弃,十分喜欢这身新鲜颜色,俩人便一拍即合。

      穿着一身烟青色罗裙的沐昭昭出现在含章面前的时候,含章怔了一怔,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怎么?换了身衣服就不认识人了。”

      别说,还真就又几分那个意思,尤其是在含章已经知道了沐昭昭的原名后,就更加无措了,都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好。

      沐昭昭无奈,十分费解的看着呆子:“你师父以前总是唤我昭昭你听不见?”

      不是他听不见昭昭两个字,是他师傅说的大部分要紧话他都听不见。

      含章轻咳了两声,道:“我只是觉得还是小绿好听。”

      能把胡言乱语说的这样正经的,含章不愧是怀玉道长教出来的徒弟。

      另一边厢,一脸欣喜的换上翠意绿裙的小姑娘也同沐昭昭一样遇见了烦恼。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高高兴兴的白得了一件新衣裳,却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盯着围堵了上来,登时就吓的两眼通红。

      “姑娘,你可千万别哭,我们都是守关的将士!都是良民!我们不是要你脱衣服,只是要你这身衣裳。”

      小姑娘飞速的斜了人一眼,死死的拽着领口。

      “小女子眼下只有这一件衣裳,还望官爷饶了小女子吧。”

      领头的很头痛,常年舞刀弄枪,也不曾见过中原的温香软玉,哪里有一根好舌头呢。

      此时他只是越说越乱,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流氓。

      “啪——”的一下,领头的被人揍了一下脑袋,心情本就糟糕透顶,当即转头要骂,定睛一看,是贺副将,连忙摇头晃脑的退到了一边。

      贺全到底是跟在将军身边的人物,见过的世面比底下的小兵多,虽不会哄姑娘,但说些明白话还是可以的。

      腰间掏出一锭银子,贺全笑了笑,说道:“这位小娘子,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拿着银子再去买一套新衣服,这一件就去屋里换下来给我们可好?”

      “这是给我的?”

      小姑娘生在村里,长在村里,要不是家乡闹了饥荒,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山外面的贵人竟是这般阔绰。

      她眼睛瞪圆,不可思议的看和手指长的银子,咽了咽口水。

      贺全说道:“是,只要姑娘肯将这身衣服讲给在下,这一锭银子都是姑娘的。”

      话音未落,小姑娘立刻收敛了担惊受怕的样子,改口说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后头换衣服,啊不是,是买衣服!”

      咬了一口银子,小姑娘一脸狂喜,扭头就走。

      方才被打的领头马五挠了挠头,松了一口气的说道:“要不说中原的女人和西域的不一样呢,西域姑娘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从不用俺们兄弟猜心思,这一个乡下丫头,可把我吓惨了。”

      “诶?她不会拿着钱跑吧?”

      “不会。”贺全同马五说话的功夫。

      道观门口呼声掀起了一波接一波的声浪。

      “是慕将军来了!救苦救难的慕神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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