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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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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芽在雨季疯长。
沐昭昭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慕锦年是在永贞五年春。
那一年沐氏茶园刚刚种下茶树,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偏偏家里面穷的叮当响,再没有多余的银子请到看园师傅。
于是阿爹就一个人每日要在山里往复数次,有时候深更半夜等他们娘俩睡了,还要趁着起白雾前,爬上茶园再看一眼。
日子一久,阿爹的头发就白了一大半。阿娘心疼的紧,私下当掉了祖上传下来的玉簪,把票子扔到了阿爹怀里,哭着让他去找伙计。
这一找就找回了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
“我让你请伙计,你带个孩子回来做什么。”昭昭娘怕吓着孩子,故意拉着昭昭爹在墙角说话。
昭昭爹傻愣愣的掏出了怀里的玉簪,惹得昭昭娘眼圈一红,“你心疼你相公,我还心疼我娘子呢,喏,莫要再当掉了。”
女人听罢掐了人一把,小声啜涕道:“那你怎么办!你要是累死了,我们母女今后可怎么活。”
“死什么死?这不是找到伙计了吗?”
紧巴巴的手指伸向灶台边上的小乞丐,昭昭爹笑说道:“你别看着孩子小,但是人认干的很,又能吃苦,我看他在街上被打的可怜这才救了回来,孩子说了,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一个窝,就成!”
“是是是——孩子看起来倒是个好孩子,可他帮衬不了你呀。”
“此言差矣。”昭昭爹长着一张和气的团脸,笑起来的样子活像个弥勒佛:“我都安排好了,打明儿起我把茶园的草棚收拾收拾,夜里就让他去那看着园子,我就在家安生陪着你们娘俩。”
“还有啊,这孩子脑袋好使,学本事一教就会,往后我把冲茶的本事也交给他,等咱家铺子来年开张了,他这不是也能帮衬着?”
昭昭娘犹豫了,“这…..他能行吗?”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屋外一声软糯的小奶音哭喊道:“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夫妻俩狐疑的对视了一眼,怎么回事?
一进厨房,看着自家闺女正骑在小乞丐的身上可劲的挥舞着粉拳,吓得俩人赶忙凑上前去,一上一下的拉开了两个孩子。
“给我!那是我的桃花膏!”沐昭昭还在母亲怀里不依不饶的哭喊着。
小乞丐腮帮子鼓鼓的,傻愣愣的看着对面满脸通红的少女,随后,目光落在了昭昭爹身上,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昭昭爹心下了然,知道这是孩子饿急眼了,安抚般的冲他眨了眨眼,又挥挥手拉过了气呼呼的沐昭昭,“昭昭啊,他呀是爹爹新招过来的茶工,叫慕锦年,和你同年,以后你们两个就是好朋友了,好不好?”
“不好!”沐昭昭掐腰说道:“他吃了我娘给我做的桃花膏,那可是家里唯一的桃花膏,阿娘废了好大的力气去山上采的桃花,呜呜呜——”
“好了昭昭听话,你想吃,阿娘再去给你采就是了,这一个就当做礼物送给锦年了,好不好?”
“不吃不吃!我再也不吃了——哇——”
兴许是女娃的哭声把慕锦年吓坏了,又或许是他当年很是害怕得罪了小姐被扫地出门,翌日,沐昭昭正洗着脸,一抬头就愕然的看见满脸划痕的小乞丐。
小乞丐捧着一束桃花枝站在她面前,神色十分不自然的说道:“桃花、你喜欢的,给你。”
那一年,满山的桃花开的正旺,满山的茶香飘的醉人,沐昭昭知道,从那一瞬起,这辈子她都不会忘记独属于永贞五年的撩人味道了。
“小绿?你想起什么了?怎么忽然看起来……有些伤感?”
沐昭昭拧过头,一如既往地逞强道:“慕锦年怎么了?他该不会也是要死了吧,如果是这样,我就不救他了,正好我爹娘走得早,接下来的黄泉路我得让他陪我走。”
每次她过来的时候都会从怀玉道长口中得知许多消息,这里面有父母的,有茶楼的,有时候还能听到些朝廷的。
可听了那么多,唯独没有听到过慕锦年的。
最初,她颇有怨言,觉得这人当真是忘恩负义的一条流浪狗,学了那么多手艺竟然从茶楼说跑就跑了。
可渐渐的,沐昭昭也就死心不问了,毕竟,没人规定她死了,她父母也死了,慕锦年合该替他们守着茶楼啊。
他是活生生的人,他也有自己的人生理想和抱负不是吗。
说到底,他和他们家,也只不过是雇佣关系而已。
含章听她肯这么说,刚要出口的传教又咽了回去,手上结了个法印说道:“小绿当真人美心善,福至心灵,难怪这棵黑桑会将你视作它的有缘人。”
“废话少说吧。”沐昭昭转回头时,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正经道:“他现在人在何处,多大岁数,娶妻生子了没,生了几个,家里有几套房,几亩地……”
如此庸俗的车轱辘话听得含章脑仁疼,他刚要抬手制止,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了一阵稳健的马蹄声,连同着桑树周围的小白花都跟着在一起颤抖。
他先是愣了愣,旋即习以为常的继续说话。
只是,他又絮叨了什么,沐昭昭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了的,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见过这么多人的声音了,甚是好奇的仰脖看着远处一颤一颤的树叶。
“别看了。”含章晃了晃女孩胳膊,说道:“一定又是那个当官的。”
“什么当官的?”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乐善好施的大官人,据说还是一位凉州来的大将军呢,这两年年年来这祭奠亡妻,哎,真是情种哦。”
“这么有趣的八卦,怎么没听你说过?”
含章无言了好一阵:“你每年就醒来那么一会儿,我哪有机会说那么多话。”
好吧,他道行太浅,受不住鬼怪可怜兮兮的眼神,“反正你也能走出去了,要不,我领着你过去看看?”
沐昭昭眼睛一亮,忙点头应下,推着含章就往结界的地方走。
可刚走到跟前,她的脚就定住了。
“怎么了?”
沐昭昭难得露出怯懦,但想着俩人相识多年,含章又是自己的晚辈,可不敢笑话自己的,便如实说道:“真能出去吗,我以前想迈出去的时候,可是被撞晕过呢,到现在,我看着这处水渠,脑瓜子还疼的很。”
“你都死了,你还怕什么,若是这结界把你撞去投胎了,那该是你的运气才是。”
沐昭昭:“……”
小心翼翼的走在平地上,一步一个脚印的迈过水渠,悬着的心像落下了的一块千金石,沐昭昭难以置信的看着绣鞋踏过的地方。
“道长诚不欺我也,这十年的诵经,当真给我变成了一回人。”
“确切的说是活死人。”
沐昭昭嫌弃着抬眸。
结界外面的小道士委实煞风景的很。
不大一会儿,含章就领着沐昭昭一前一后的穿过小溪,钻起了小树林,做贼般的朝着大将军的爱妻墓走去。
一路上,沐昭昭欣赏着沿途美景,视野也一点点的开阔了起来,她能清楚地看见以前全家人一起送茶的残木古道,也能回忆起来幽深宁静的潭水,从前她不觉得这些有甚可贵,直到幽禁般过了十年光景,才觉得外面的天地竟是这样广袤可爱。
*
到了最佳观赏点,含章侧头冲沐昭昭做了一个禁言的手势,然后就听见了底下人说道:“去外面守着,没我的吩咐不准过来。”
“是。”
一排的银甲将士朝着四面八方整齐的跑了出去,想是在这墓地的外头围上了一结界。
沐昭昭伸着脖子往下瞧,不由赞叹道:“依山傍水,倒是个风水极好地方。”
含章听着身后少女的赞美之词,颇为与有荣焉的说道:“那是,此处可是我师父帮他选的呢,能不好吗,就连那石碑都是我们搬过来的。”
“对了,一开始这将军还说要把石碑立在黑桑树下呢,是我师父百般劝阻才说动的他放的这里。”
沐昭昭懂装不懂,故意看不见含章眼里的讨好似的说道:“字也是你们刻的?”
含章灰心摇头,“那不是,字是将军自己写的,他说了那是他的爱妻,不允许别人碰。”
果真是个拧巴的人。
占了人家的地盘,用了人家的玉石,刻字的时候却开始纠结了。
“咱也不懂。”含章小声道,“不过将军大人还说了,他夫人小气的很,若是石碑上字体不是她最喜欢的那款,她可是会生气的。”
“……”
沐昭昭怔松了下,“当真是感情和睦。”
“嘘,听,将军大人要开始诉衷肠了。”
话音一落,山下面那个银甲红绫的将军果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不过,也不知道含章说的对不对,因为他们离的实在是太远了,而夫妻之间的悄悄话又根本舍不得让旁人听见的。
含章也是第一次做坏事,一面心里突突的很,一面又觉得要是听不见什么就白玩了,于是乎,他拽了拽沐昭昭的衣袖,又往山下挪蹿了几步。
依旧是什么也听不见,不过沐昭昭的眼力极好,不似含章每日灯下念经眼睛模糊的厉害。
她说道:“好像是在为他夫人的名字上描红呢……这种臆想出来的画眉,当真可解相思之苦?”
“话梅?”
沐昭昭倪了眼含章的口水,颇为嫌弃的抬手比划道:“是这个画眉。”
“哦。”失望的小道士神伤道:“当真是闺中之乐,夫妻情深。”
“含章。”
被人一掌拍的回过神,含章听见面前的少女说道:“你抓着我,我再往下走走,兴许还能看见他亡妻姓甚名谁。”
做都做了,干脆做绝,含章几乎没思考,开口就答应了。
俩人手臂缠着手臂,含章以为,他好得是个喜欢吃软饭的好儿郎,比之不食人间烟火的鬼怪小绿,力量上肯定是要更胜一筹的。
可就在沐昭昭一句“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的要求上,他终于意识到了两人体魄上的悬殊。
“小绿、我好像撑不住了。”
“再撑一会儿,我马上就能看见墓碑上写的是什么了。”沐昭昭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石碑。
然而,就在她看见上面刻着的名字时,瞳孔骤然放大,须臾后,时间,呼吸,连同广袤天地,像是全部被挤到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小木箱里。
“砰”的一下,宝箱被重新打开的时候,沐昭昭只觉得眼前忽然一片雪白,手掌脱力,意识混沌,风声将那一声“小绿”从她的耳边略过。
她就像一枝被洪水催断的折柳,明明都自身难保了,脑袋里想着的,却是石碑上赫然写着的写的几个描红大字:爱妻沐昭昭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