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缓缓归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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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贞十五年，八月二十七。
秦岭和大巴山间连下了三日的大雨，给本就行路难的蜀道又徒增了几分艰险。
紧贴着峭壁的台阶上，有背着孩子的赶路的，有扛着麻袋往灵宝县送货的，也有像沐昭昭家里这种，提着两篮子白玉龙井送去给道观的。
钟南山静虚观的怀玉道长是沐昭昭家里的老顾客了，据昭昭爹说，当年母亲路上难产，多亏了怀玉道长才保的家里母女平安。
那一天恰好也是在盛夏雨季，于是，沐家为了感念道长的庇护之恩，每年的八月都会将家里最好的龙井茶送到山上来，一送就是十六年。
“昭昭啊，你打着伞慢一些走，等一等锦年。”
绿衣少女回头看着彼此搀扶在一起的父母，肉嘟嘟的脸上挤出了一湾酒窝，冲下面的少年比了个鬼脸，说道：“就你这慢吞吞的样子，还要以后当将军呢？给铺子里打下手我都嫌弃。”
悦耳的笑声拥有着穿透风雨的力量。
双手拎着茶叶的少年涨红了脸，颇有要和前面的少女一决高下的意思，一步跨两个台阶的追赶了上去。
后面沐父沐母的嘱咐声越来越远。
雨声越来越大。
秦岭跌宕的山林中，桑树招摇的舒展着枝丫，毫不吝啬的摇曳着青葱的树叶，任他们在天地间飞舞、盘旋，最后，落在一方眷恋的土地上，化作春泥，迎接暴风雨后最为凄丽的光彩。
——
雨过天晴，第一缕刺透斑驳树影的阳光最具有侵略性，它肆无忌惮，有恃无恐的打在了少女纤长的睫羽上。
睫毛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的闪动了一下，水珠震落，顺着女孩美好的下颚落到了地上，在微黄的桑树叶上绽开出斑斓的微光。
沐昭昭被这一滴雨水惊得不轻。
倒抽了一口热气，然后温暖就从鼻尖开始，流向了四肢百骸，她眨了眨眼，没有立刻起身，看着眼前横过来的树林，草木盛极，酷暑如初，尘埃在微澜下颤浮。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她一个人呆呆的神思了许久。
“果然。”
娇滴滴的鼻音哼出了一声懊恼，纵使慵懒如她，此时也扶着石案坐起了身子。
潮湿的衣服早被温暖包裹晒干，发丝根根分明，绣鞋上的污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
抬头望向硕大无比的黑桑树，沐昭昭颇有微词的喃喃道：“又迟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云冠的青衣道童从蜀道上珊珊跑来，个头不高，看样子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只是步伐间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还没等跑到沐昭昭眼前，就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起来。
沐昭昭歪头看了眼池塘里的清荷，挂在上头的露珠颗颗晶莹，女孩白嫩的小指头点了点，说道：“比上次晚了三颗朝露的时间。”
“胡说。”
对方反驳的如此自然，沐昭昭迟疑了一瞬才算接受，心中蓦然叹了口气：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小道童喘匀了气，从地上站起来扑落掉了膝盖上的枯叶，圆圆的脸上梨窝浅浅，冲着沐昭昭双手合拳鞠了一躬，这才肯肩膀挨着肩膀，坐到了姑娘旁边。
沐昭昭短叹一声，“含章，你个子变高了，规矩却没变。”
“师傅说了，出家人得守清规戒律。”
沐昭昭又问：“那你师傅怎么没说清规戒律里有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
小道童挠了挠头，像是听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很是自然的回答道：“师傅说了，山野是道，红尘也是道，清规戒律只让我们吃斋，可没说不能让我们亲近女施主的。”
强词夺理，自成体系，和他师傅一个样。
沐昭昭一噎，没舍得告诉他和外面的女施主这样说是会挨揍的，便继续挑逗道：“那你为何刚才看见我还要先念句道号。”
含章摇晃着腿，捂着嘴嘿然一笑，“小绿，大半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自恋，那不是对着你，是对着神仙。”
顺着他短粗的手指看过去，沐昭昭晓得了，他说的是他们头顶的这颗黑桑树。
四海列国中有一个上古传说，传说中黑桑树也叫做不死树，可使人长生不死，亦可令亡灵死而复生。
十年了，沐昭昭风雨不动的被它呵护着，一开始，她在树下开眼清醒的时间只有一滴雨落，后来在怀玉道长和含章每日为她诵经的加持下，她能够苏醒半盏茶，然后是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断断续续的，就像是做了一个梦。
可是，她是只鬼怪呀，鬼怪是不会做梦的。
沐昭昭吸了口气，睡眼惺忪的看向对着黑桑树念经的含章，当初她得此造化，朦胧开眼的时候，小家伙刚被怀玉道长捡回来，圆滚滚的跟个豆包一样，一见她就吓哭，哭的满脸鼻涕满眼泪，好笑极了。
后来嘛……这孩子越长越高，越长越皮实，还……眼神停留在了小道士鼓鼓囊囊的道袍上，还越来越胖了？
“含章，这大半年里你们观里的伙食这么好吗？
含章扭过头，神色十分老气：“还真别说，有位大官人近来总是给观里添香火，还出钱给山上修了路，头年过节的时候还往观里送了好些的瓜果蔬菜呢。”
这小子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
“含章，擦擦口水吧。”
“吸溜”一声，含章抹了一把嘴唇，一回头发现妙龄的鬼怪还在看着自己，不由得纳闷也往自己身上瞅了两眼。
这一瞅当即就反应了过来，哎呀呀的叫唤了起来。
“红薯，红薯，我怎么又忘了，我怎么又给忘了！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一惊一乍的小道童把刚刚苏醒的沐昭昭吓了一跳，可再转眼的功夫她又没心没肺的笑出了声来。
含章这可怜模样该怎么形容呢？被踩了尾巴的狗？被捏住脖颈的鸡？还是发现家被偷了的小松鼠?
“哈哈哈哈——”
极有穿透力的笑声响彻了整个树林，紧接着百鸟也跟着鸣啼了起来，方圆三里的林子里顿时一片热闹升腾。
“你还笑?”
十年来她出不去这黑桑树下，能让她看到的笑话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如今好不容易捡了个乐怎么可能不笑呢。
不过，看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严肃表情，沐昭昭为了表示尊重强忍着咬住了嘴唇。
到底含章是个好脾气的，嘴唇只是稍微堆了堆，转眼又蹦着坐到了大石头上，没过一滴落水的时间，就把方才的失态抛之脑后了。
“呐！刚出炉子的，我背着师兄偷偷拿出来的，快趁热吃。”
小道士喜滋滋的捧出两颗红薯，一颗扒好递给了沐昭昭，一颗自己连皮带肉的啃了下去。
沐昭昭看着冒油的红薯，一脸满足，迫不及待就咬了上去。
没有味。
其实，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以后就食不知味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刚出炉的红薯却始终难以拒绝，回忆了一下，大抵是小时候家里刚做茶商那会穷得很，她唯一能吃到的甜食就是家里烤的滋滋冒油的红薯。
后来含章知道了，每次来看她都会带着。
“小绿，吃完红薯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好消息哪有好八卦好玩，我要听八卦。”
含章一脸“你不明白”的表情，煞有介事的说道：“绝对是比红尘里的八卦好玩一万倍的好消息！我发誓！”
“那你现在说吧。”
美食配八卦，就是双重的愉悦。
沐昭昭一边啃着红薯一边挑眉看着含章。
不得不说，这鬼怪就是不一样，同样是十几岁的容貌，小绿的眼睛里就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媚态，和上山诵经的那些信男信女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含章认为，小绿比他们好看多了。
“无量天尊，道法自然，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沾了满嘴红薯渣子的小道童忙低下了头念起了经文，看的沐昭昭一脸无奈。
“快说，不说的话，等怀玉道长过来，我就和她揭发你。”
“什么……”
沐昭昭乌溜溜的眼睛睨了对方一眼，带着三分狡黠的说道：“别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每次来看我可都是逃了金刚经课的，就是我不大清楚，这逃课在静虚观里该算个多大的罪过。”
“别——”话才出口，含章就冷静了下来，“不对，我师父已经闭关了，我还怕你告状做什么。”
“怀玉道长闭关了？”沐昭昭登时瞪圆了眼睛。
含章点点头：“是啊，今早入的山门，没有个一年半载怕是出不来了。”
晴天霹雳哟，那今后谁给她诵经？
含章一拍胸脯道：“我呀！师傅说整个道观里就是我的最有灵气了，我为你诵经再合适不过。”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最闲？
沐昭昭心里如是想着，但吃人嘴短，她看了眼红薯旋即就换了话题道：“你说的天大的好事不会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怎会，不过能为你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鬼怪诵经，也实在是你我的福报。”小道士搓了搓鼻尖，小脸上红扑扑道：“师傅说再为你诵经一年，你就能功德圆满了。小绿，这一年咱们一起努力，等明年的八月二十七，你就可以往生了！”
看着自己干瘦如柳的躯壳，沐昭昭叹了口气，赶鬼怪投胎这事竟然也要靠鬼怪自己打拼了？现在的道士哟，委实有些混不吝了。
含章听后一摆手，好脾气的说道：“小绿你别怕，师傅闭关前都替你想好了，无非就是让你下山救个人。小绿，下山诶！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一年！ 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
有肉身了，能踏出山林去红尘打滚了，沐昭昭渴望已久，可等真正这一天如期而至的时候，她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是挺诱人的。”看着比自己还要兴奋的小道士，沐昭昭不好说丧气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可我这不人不鬼的，我能救谁呀？别再让哪个妖道给我收去当灵宠就不错了。”
“嘿嘿，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师傅怎会诓你？”含章一脸认真的说道：“你下山要救的那个人原也是你的一位故人的，师傅说他…….他好像叫什么慕锦年的…….你可认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缓缓归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