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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豆相思(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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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临时住所,沐昭昭和含章就得被迫分开了,毕竟一个是座上宾,一个只是个混在仆役堆里的寄宿者。
沐昭昭倒是不甚在意,住久了树窝,谁还会嫌弃床呢,唯一不习惯就是要和一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罢了。
将军府的主卧在正北,两侧分有东西厢房,东西厢房的边上又分有几间下房,多是供杂役丫鬟居住。
这些房间大多是四五人一间,因厨子厨娘大多要住在主院和主厅厨房边上,所以余下的三四间屋舍正好够几个仆子落脚。
盘算一圈,沐昭昭觉得,起码,至少,也会有三个人要和她住一间屋子,悲从中来,光是想想早起要问好,睡前要按时熄灯这件事就已经很烦躁了。
可这又能怎么办呢?打不过就接受吧。
一脚踏进屋子,一股清冷的尘埃味道扑面而来,沐昭昭顿时呆住了。
屋里除了三五床榻之外,几乎算的上是空无一物了。
人呢?人都去了哪里。
正想着,门口有人走了过来,笑吟吟的声音熟悉的很,不是玉娘还能是谁?彼时,她正斜着杨柳腰夹着个木盆走过来,一见沐昭昭呆愣的模样,就上前说道:“阿绿娘子别傻站着了,快进去洗洗歇着吧。”
待我以礼,还之以礼,沐昭昭回了个笑,问道:“娘子晚好,不知娘子可知道这屋里的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虽没如愿的看见小娘子脸上的氲气,但听她这么问起许是还没想明白原委,既然如此,玉娘也就“好心”的给她解释了一遍。
“阿绿娘子才回来不知道,你屋里的人啊都搬到我那屋去了,这不是才进了将军府么,姐姐妹妹之间好容易歇下来了,今晚正准备说些密友间的话。”
这么快就抱团了?
沐昭昭点头:“你们屋子里住的下?”
“挤一挤就住下了。”玉娘说的痛快,可沐昭昭迟钝的表情始终达不到自己的预期,这就像是你花重金买了块夹馅的馒头,满怀期待的咬了好几口,始终就是吃不到馅。
玉娘见人要走又赶忙拦住,捧着一颗耐心询问道:“娘子一个人住怕不怕黑?”
沐昭昭摇头。
这下玉娘不得意了,话赶话到这,绷着的脸顿时生出了一丝讽刺的笑,“也对,娘子一道上宁肯自己住也不和我们同眠,定是不会怕黑的,兴许,不仅是不怕吧,是不是还有些看不上我们这些女娘啊?”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玉娘就将沐昭昭的思想动态分析出了好几种来,无凭无据的事被她想的就跟真的一样。
沐昭昭忽然想起来以前看的话本子,那里面有一位无忧无虑的小娘子,她自小十分喜欢隔壁的小公子,有一天,她的父亲随口说了一句长大了便为他们缔亲的话,从此小姐就再也没有开心过,每天过的是忧心忡忡。
今日小公子没回应她的眼神了,明日小公子多看了哪个小丫鬟一眼了,她的心就会抽抽着疼,因为她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小公子是我的夫君!久而久之的,小娘子便患了心疾卧床不起,再不久,这人就把自己活活的给气死了。
真是可笑至极,明明自始至终,小公子都不知道竟然有一个人爱慕自己到如此。
沐昭昭想了想,眼前的玉娘是不是就是这种庸人自扰、患得患失的类型呢?
自叹一声,别管是生前死后,沐昭昭一向不喜欢参与人世间的情·事,转身就要回屋,玉娘却不肯就此放过,将最后的一把刀插进对方心里。
“其实娘子又怎知我等不嫌弃娘子呢?娘子可是患有夜游症的人,郎中可说了,夜游症的人若是犯病了,那杀人放火的事都是干得出来得。”她终是忍不住的哼笑了一声:“我劝娘子识趣的话还是早点离开将军府的好,莫要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拖着温润的慕将军给府里添麻烦!到时候惹火上身,烧的可是自己!”
心理年龄二十六岁的沐昭昭蓦然怔住了脚步,她自门口转过了身来,打量着玉娘手里的木盆。
好半晌摸过自己的脸颊,冒出了一句“娘子谬赞了。”
鬼才是在赞你!
玉娘一双青眼死死的盯着被沐昭昭合上的房门,气的跺了跺脚,抖着手的往后院走去。
听着脚步声离开,沐昭昭收回了趴在房门上的耳朵,直起了身子,委实可惜的摇了摇头。
没想到玉娘还是个遇事能沉得住气的,明明方才都激的她咬牙切齿了,一副恨不得一盆砸在自己脑袋上的样子,可到了节骨眼上,却生生的为了留在王府里忍耐了下来,可见她为了给慕锦年做通房是当真上了心的。
但她是上心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原本以为这一盆砸下来,她重则额头留疤,轻则换上晕眩症,虽然听起来都惨兮兮的,但不论结果是哪一种,以慕锦年对她这位老乡加脸盲的态度,她的后半辈子肯定就被包在府里了,如此,有吃有喝有人照顾的住上一年,还怕治不好慕锦年的病?
可现在,机会转瞬即逝,一个月后,也不知道慕锦年再往余杭去,还愿不愿意捎带她一程。
无语如她,烛台点燃,默默的坐在床上从包袱里掏出了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举在面前细细的打量起了里面的美人儿。
小美人樱桃嘴,柳叶眉,梨窝浅浅,睫羽纤长,肌肤滑嫩胜似胜却四季娇颜无数,沐昭昭得意一笑,别说,自己以前年纪小不曾注意这些,现在一看还真是有几分顾盼生姿的美色。
忍不住偷笑了几声,沐昭昭亮晶晶的眼珠子一转,坏点子说来就来:要是最后实在不成了,对待慕锦年这种长在她审美上的男子,让她去以色侍人,也未尝不可,嘿嘿。
——
夜里,不知道是不是对床榻的感觉过于陌生了,沐昭昭早早的躺下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等刚要睡着,晚风一动,纸窗呼扇呼扇作响,又把她从迷糊中拽醒了过来。
裹紧小棉被,沐昭昭想起了白日里段娘子说的话。
听传这座暂时的将军府原是河西王的小舅子的府邸,因河西王犯的是叛国硕罪,牵扯了长安城里不少的九族亲眷,他的小舅子裴侍郎就是其中一个。
当日边关的消息传来,圣上雷霆大怒,这些毫无知情的小鱼小虾理所应当的就成了圣人泄愤的工具。
天子之怒,蜉蝣千里,血流成河,也就是一夜的光景,素有圣人铁腕的禁军围捕了侍郎府,全府上下一百零八号人被杀了个精光,哀嚎和杀戮的声音隔着两座坊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话说到此处,段娘子浑身战栗,想来是那夜的血雨腥风太过于惨烈,至今还隐隐让人后怕。
沐昭昭兀自的叹了口气,难怪玉娘还问她怕不怕黑,住在这么一座凶宅里,哪个有血有肉的姑娘家能不怕呢?
不对,嘉裕公主好像就不怕。
嘉裕公主是圣上膝下最小的女儿,排行第七,坊间又喜称她为小七公主,她自小冰雪聪慧,胆大超群,深得当今文武双全的圣上喜爱,因此,她虽没有长公主的权利,却享有了和长公主同样的尊贵。
可这样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竟然会选一座凶宅做新婚府邸,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又过去了一刻钟,沐昭昭干脆坐起身子在屋里晃悠起来,屋子晃悠腻歪了,又披上了衣服在院子里溜达。
含章说过凶宅里面阴气重,血气浓,寸草不生是常态,但站在这里,似乎全盘否定了含章的观点,残暑未消,角落里依旧郁郁葱葱,一步一景,各生趣味,每个院子有各院的繁荣和风貌,仿佛在昭示着曾经住在这里的主人是何等的显贵。
灯下的沐昭昭停住脚步,顺着盘根抬头望去,一棵硕大的桂花树正舒展着枝丫,几朵金色的小花在深林处悄然开放,一半的枝丫安分的养在院中,另一半则在墙外肆意招摇。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有望景生情的意思。
九月金桂飘香,秋色满园,一家人坐在树下,或饮茶,或饮酒,长安人喜吟诗作赋,做母亲的在一旁给丈夫添酒,做父亲痛饮一杯随手指个签,家中小辈便题字赋诗、拨琴作曲,幼子做的不好,被父亲假嗔了一眼,弹了个脑瓜崩,成熟的长子将笑眯眯的弟弟护在了身后。
如此和乐之景简直令人不甚羡慕。
沐昭昭睁开眼,见左右没人,双手合在了胸前,悄然在心中为死去的这家人念起了《地藏经》。
“慕锦年!你给我站住!”
嗯?女子的声音?
“慕锦年,你今天必须给本公主说清楚了!本公主是哪里配不上你,你还尚未见过本宫一面,就胆敢一封奏疏就和父皇退婚了?”
声音愈来愈近,沐昭昭下意识的钻到了树后。
只见慕锦年脚下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充耳不闻的就往屋里走,身后马五不见,只剩贺全一个在门外挡着穿着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的嘉裕公主。
天姿国色的公主脸上怒气不减,质问的话腔字字有力,丝毫没有因为孤身入了男子宅院而感到羞赧,当真是位敢爱敢恨的小公主。
“慕锦年!慕锦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尊卑有别,贺全不敢动手,只好躬着身子叉手道:“夜深了,公主请回吧。”
嘉裕公主瞪了他一眼,冷言冷语道:“这就是你遍体鳞伤也要跟着的主子?冷血无情?自私自利?”
贺全沉默。
嘉裕公主气不打一处来,一甩袖子,手腕上传出了丁零当啷的声音,“贺全我告诉你!你家将军让本宫丢尽了脸面!这件事无论如何本宫都不会善罢甘休!”
嘉裕公主说完转身就走,利落干净,吓得藏在树后探头的沐昭昭慌忙的缩回了脑袋。
贺全跟了上去。
“微臣送公主回府。”
“用不着!”
“微臣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