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死后，也要缠着竹马这件事》云山当歌

10、红豆相思（2）

　　恩科金榜题名时，同年大会开幕日，恢弘的队伍挺进长安，沐昭昭透过珠帘去看满街上的姹紫嫣红，鲜花手帕，飞舞的暗香从二层小楼飘下，扑簌簌的花雨落了行人满头。

　　原来这就是长安啊，只听过没见过的长安城，宽阔平整的长安，时髦繁华的长安，各色商铺鳞次栉比的长安，美女如云的长安，沐昭早嘴角吧嗒一声，眼睛都快被外面的盛景勾走了。

　　马五绕到队伍后面热情的介绍道：“那是醉风楼，是长安最大的酒楼，站在楼顶能看见皇宫的观星台，往左前方看，那个露着琉璃彩的地方叫风荷举，在平康坊里面，是长安最负盛名的勾栏，好些个名角都在那唱戏。

　　阿绿小娘子，城北面有一家灵喜寺，里面种着一棵百年的银杏树，许多善男信女祭月节都会去跟树仙求姻缘，很是灵验，到时候小娘子也可以试一试，保不齐在这长安城就能觅得一位如意郎君呢。”

　　“多谢副将告知。”

　　“嘿嘿，长安好玩的地方实在是多得很！哦，对了，还有，拐过平康坊的东大街，里面还有一家花楼，那里的姑娘肤白貌美，骚舞弄姿，有异域风清的，有小家碧玉的，还有才情默默的….可以遛马也可以…..”

　　看着两双趴在车窗上的大眼睛，马五抽了一把嘴巴，驾马归去。

　　含章缩回了头念了句“无量天尊”，可没用，只好不争气的好奇一问：“遛马是何意？”

　　梳着双髻的沐昭昭笑容一僵。

　　这怎么说呢，让她同一个小道士讲花楼是如何做买卖的，是否有点丧尽天良？但骗人的话是否又会影响她的阴德？

　　左右考量，沐昭昭选择装没听见，继续伸着老长的脖子在外面顶着花雨玩。

　　今年四海平定，岁比登稔，放榜的日子比往年早了许多，他们今日进城正好赶上无数的莘莘学子点着脚在皇城跟底下的看榜。

　　这里面有惺惺作态的。

　　“高兄名列前茅，只怕待一会就要被榜下捉婿了！”

　　“哪里哪里，沈兄说笑了。”

　　还有羡慕嫉妒恨的。

　　“某听说那位许郎的制科被考官甩了了出来，怎的如今竟然会位列三甲，莫不是家里用了白花花了吧！”

　　还有曲意逢迎的。
　　“刘郎君，苟富贵！勿相忘！往后，还要指望郎君帮衬了。”
　　“不敢不敢，你我之间说这话就生分了。”

　　更有心灰意冷的：心灰意冷的不配有台词。

　　沐昭昭趴在窗边看着人间烟火气，相互作揖的，冷眼旁观的，垂头丧气的，在她眼里皆成了一个个热腾腾的、刚出锅的大馒头，鲜活的很。

　　哪里像她，早就是一碗冷饭了。

　　沐昭昭忽然生出了一丝遗憾来，又不禁嘲笑自己：难怪说冷了太久的人最怕突如其来的温暖，她做鬼这些年从来也不曾想再做一回人过……

　　拍了拍脸颊，为的是让自己快点清醒过来，伤春悲秋一刻，便浪费了这一年为人的大好光景。
　　含章沉思了一会，不知道想了什么，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街上这么多百姓都是来迎接慕将军的吗？”

　　“是啊。”沐昭昭点头。

　　女人心情就跟翻书一样，听了含章这似有若无的夸赞，沐昭昭竟然又为了故人能得偿所愿高兴了起来。

　　“你不会以为那是为了探花郎们洒的花瓣吧，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哪值得贵女们争看，即便是看也是府里的管家出来替她们看，山下的女人可是保守的很呢。”

　　就只有这些花瓣雨，沐昭昭还有点替人感到不值呢。

　　慕锦年的功劳可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勋是用命换出来的，胆量，魄力，能耐，哪个是这些整日只知道背书的书呆子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

　　“保守吗？”边上的小道士悠悠嘀咕了一句，素手递过来了一方手帕。

　　手帕是云锦所织，价格不菲，定不是这穷小子的私物，沐昭昭但见上面还绣着白里泛红的杏花，想来应该是小道士在窗外随手接住的女儿家之物。

　　顺着含章羞怯的眼神看过去，沐昭昭打开了手帕，脸上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鲜红的唇印，素黑的眉印，胭脂的香气扑鼻，沐昭昭忽悠的一下明白了，这断不会是哪个闺中小姐能干出来的事情。

　　想起马五刚才还说前头平康坊里有长安城最有名的花楼了，沐昭昭“啊呀”一声，顺手就给东西扔了出去。

　　她没来过长安，但这些年听说的尽是长安事，长安娘子的风尚多有两种人带动：一种是独树一帜，以一己之力令万人争相追捧，这样的能耐除了当朝的长公主之外别无二人。

　　另一种便是花楼娘子，尤其是各个花楼的花魁，小到一款眉毛，大到一种做派，这些年里长安女子换的风格都是受他们影响居多。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为悦己者容，花魁娘子那么招人喜欢，定是有可爱之处啊。

　　沐昭昭低头闻了闻手上残留的糜艳的花香，再也不敢说长安女子多保守了。

　　只有她这种小地方来的、又没见过大世面的姑娘，才保守的很呢。

　　“小绿不可这样说自己。”含章一口咬定：“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何算的没见过世面？依我看，当是情天情海里的这些人没见过真正的世面才是。”

　　沐昭昭刚觉得安慰，马车忽悠一下，停了个措手不及。

　　含章的脑袋直接撞在了门框上，“哎呦呦”了好几声，才听得外面说道：“京兆府少尹沈清越特来恭迎将军别驾。”

　　“京兆府都来接人了？看来圣上很是重视慕将军。”含章捂着头说道。

　　沐昭昭听了也欢喜了不少，总归不是只有百姓出面，她探着头望着打头的绯袍官员，虽容姿骨干，但官服加身，好不威风。

　　她心想着，慕锦年若是回朝了估摸也有这样一身衣裳，他的身板挺拔干练，背脊像是一棵清冷的玉竹，他若穿上这身衣服定然比这位少尹好看一万倍。

　　嘻嘻。
　　——
　　马车这一回是真的停下了，江畔垂柳的对面，一座三进三出的府邸赫然的出现在了眼前。

　　队伍还要继续往皇宫复命，随军的百姓即将在这处落脚。

　　沐昭昭和含章也是其中两个。

　　沐昭昭忽然有些无措，旁人都是今后将军府里的仆从，今晚开始就有饭吃有床睡了，唯独自己和含章，到了长安竟然没有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了，难道他们刚下山就要真的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含章摇摇头，“不是我们，是你，将军已准了我在府中替他讲法，打今儿起，托了我师父的名气，我就是将军府的座上宾了。”

　　又被背叛了？

　　沐昭昭咬着嘴唇，如果打人不犯法，她一定会把含章揍到黄泉路上陪她。

　　“阿绿娘子——”

　　马五呼哧带喘的跑了过来，这两日他不是在送信就是在赶路，又熬了几个的大夜，身体委实比不过从前了。

　　“见过副将。”

　　“阿绿娘子可找到去处了？”

　　沐昭昭苦涩，整日和你们混在一起，她找没找到，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她笑了笑，“还没，长安当真大的很，一下车，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马五也笑了，“如此，阿绿姑娘若不嫌弃就在府里落脚吧。”

　　让她也进将军府里吗？

　　沐昭昭无意识的瞥了眼前头下马说话的男子，顿了顿说道：“儿一介民女，一路上已是叨扰。”
　　“嗐呀！这有什么，不过就是府里多了一口饭罢了，你要是因为怕贺全不敢住下，那大可不必，让你暂时落脚的话是将军说的，他不敢有异议！”

　　“将军说的？”

　　“那还有假？！”马五说自己压根也没有留人的权利呀，又说：“娘子不知吧，我家将军也是余杭人士，少时也做过茶商，和小娘子算是老乡了，如今见姑娘的手艺这般好，许是动了思乡之情，这才对小娘子格外照顾。”

　　“这么说来，将军是要留儿在将军府点茶吗？”

　　马五摇头，“这就不知了，看将军的意思，应该也不会强迫小娘子留在府里点茶，小娘子只管一边住一边在外面寻谋生的活就是了。”

　　沐昭昭失望。

　　一声呼唤过来，马五听见小兵在喊人，忙冲沐昭昭点了个头，转身就跑过去了。

　　听说今天他们的大部队忙的很，文华殿里圣上已经命人摆好了酒席只等给慕锦年的接风，许多文武大臣好奇了这么多年，早就做好了进宫一睹将军风容的准备看了。

　　这是前夜，后半夜，据说京兆府又私下设了茶宴会招待慕锦年，不得不说京兆府尹当真是个会办事了，一早就打听好了慕锦年的喜好，从余杭商贩的手里买了上好的龙井招待他。

　　沐昭昭跟在队尾看着一路留下的马蹄印，寂寞悄然爬上了心头。

　　今夜兴许他就能见到未来的将军夫人了吧，也不知道公主大人长的合不合他的心思。

　　罢了，沐昭昭俏皮想着，那可是金枝玉叶，必定风华绝代，他怎么可能挑剔呢，想来自己的墓碑都被挖了，兴许就是他和过去做的一场告别。

　　倩影入府，不动声色的叹着气——几日热闹惯了，等繁华为烬，大闹一场悄然离去后，竟让人好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