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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我又行了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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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行了片刻,一眼看见路边树下拴着一匹马,树上蹲着一人,正是纪裂。
他嘴里叼了片树叶,看见我,一跃而下。
他神情平常,没有显露多紧张跟忧虑,我问道“和尚呢?”
“自然是在安全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在前领路。
拐了几条小路,进了山林,到达一处僻静的洞穴。洞穴内光线骤暗,凉意四起。我往里走近,石板上躺着一人,旁边围坐着几个彪形大汉,看见我过来,目光警惕而戒备。
纪裂呜噜噜冲他们说了一通,大汉方才让出身,和尚闭眼躺着,半指长的头发掩着头皮,上身单穿一件白边棕衣,腰腹缠着绷带,透出一片血红。原本圆圆润润的脸庞,塌下去削出了腮骨,嘴唇裂出了白皮。整个人黑瘦了一圈,与我记忆中的和尚判若两人。
我一时站立当地,未及上前。
纪裂从肩膀上卸下包裹,拿起旁边桶里的湿布往和尚脸上湿了湿。过了许久,和尚缓缓睁开眼,看见我,脸上露出点喜意但随即皱眉,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我一屁股坐他旁边的石头上,“当然是看你死了没。”
和尚闻言笑了笑,“怎么,失望了?”
“是啊是啊,不过还好,以后有机会能喝你的酒。”
纪裂端着熬好的药,托住和尚的脖颈,就着碗喂过去。他趁着和尚喝药的功夫,斜视我一眼,双唇一抿做了个禁言的动作,我回了他一个白眼。
就这么着闲谈了片刻,和尚又沉沉睡去。
洞里泾渭分明,纪裂跟几个大汉坐在一块,我坐在另一侧。
将夜,留一个看守的人,我在洞外寻了一处地方,前面有一堆燃过的柴堆,想必刚才是在这烤的肉。我抽出一根木棍,拨弄着,偶尔会冒出点点火星,像四处乱窜的萤火虫,罩住一片,随即落入黑夜。白天晴光万里,如今到了晚上,却见乌云遮月,深灰色、浅灰色在空中随意铺展,像一席风吹落的旧布。酒瘾开始往上泛,我随手拽了片叶,放嘴里。一夜辗转,毫无睡意。脑里时而清醒的如同雨后空林,时而混沌的如同万马齐奔。
如此过了几日,一天傍晚,纪裂把我叫到洞外,说他不能一直留在此地,要我暂且照顾和尚。
我问“你把我招回来就是让我照顾和尚?”
纪裂反问“你以为呢?”
“为什么是我,”我冲那边的大汉点点头“你也不缺人手。”
纪裂冷冷的挑起嘴角“一命抵一命,和尚以前救过你,到你还的时候了。怎么,舍不得到手的荣华富贵?”
闻言,我浅笑道“你跟着和尚,不也是为了荣华富贵吗?何必把自己说的多高尚。“
纪裂不屑的嗤出声。
“哦~原来不是,那是为什么?“我歪过头状作费力的思考”不为钱,不为权,难道是为了情?“
我吃惊的睁大眼睛,纪裂皱着眉头看我,我蓦地大笑出声,一边指着他“原来啊,原来,没想到,哈哈,真没想到……你对和尚竟起了这种心思。“
纪裂冷若冰霜的看着我兀自表演。
我在他这种注视下,慢慢消了音,伸食指抹了抹笑出泪的眼角,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凑过去轻声问道“不过,和尚知道吗?“
纪裂猛地眯了下眼,他紧握双拳,似乎下一秒就要出手。
我接着道“不过知道不知道也没什么,和尚跟你终究不是一路人,他是要当可汗要当一国之君的,岂会在你身上浪费感情,到时候,和尚要什么人没有,又怎么会看上你这个阴险之人?“
纪裂单手抵住我身后的石壁,怒极反笑 “我阴险?我不阴险,你能在这吗,你不在这,中原能派兵相助吗?皇帝的老师,呵呵,你隐藏的够深的啊,若不是上次查出来,你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枉费和尚与你多年交情,竟没得到一句实话!”
我心里怔忡,面色犹不改变,挑衅的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未对和尚提及过,或许只是和尚未向你提及而已。”
纪裂突然出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他眼神骤变,恶狠狠的说道“到这时,还在挑拨离间。”
血液无法上升,呼吸困难,脑子涨的发疼,我挤出一丝笑,努力镇定“你怎么……咳……不向和尚问问,我的身份……咳……想必你也未告诉和尚……否则……怎么好作……打算……”
纪裂目露凶光,我觉得我太阳穴的筋脉要爆出来了,眼前作闪,满是星光,周围的画面褪去,声音消失,这就是濒死的感受吗,也不错,早无牵挂,又何必苟且营营。只是,在一片静谧之中,我缓缓看见一副剪影,这副剪影如此熟悉,仿佛铁烙一般粘连。
纪裂蓦地松开手,呼吸大口涌进肺里,我扶住身后石壁,猛地弯腰咳嗽起来。
纪裂背过身,寒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你真以为可以一死百了?这样对你而言,未免太简单了。在中原助和尚夺权之前,老实待着,若再激怒我,我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纪裂放完话,就朝洞穴内走去,我瘫坐在地上,揉着被扼的生疼的脖子,终于一逞口舌之快。
第二日清早纪裂领着人走了,只留下俩人当门神。不过他走是走了,留我脖子上一片红青,我拿着布条在脖子上围了两圈方才掩住,好在和尚并未注意。
和尚精神渐好,我俩闲着无聊,经常你一言我一语的练嘴皮子。我问他打仗什么感受,他说又激动又不是滋味,我问他草原戈壁怎么样,他说不如绿水青山,但别有趣志。我让他跟我上京,他说他属于乌嗔。他让我跟他回乌嗔,我没有一口拒绝。
我觉得我对偏僻之境的安静悠闲上了瘾。甚至有时候我想纪裂的那封信来的甚是及时,我也许一直就在等这么一个契机,让我无法拒绝、必须选择留下的机会。其实这么一来对朱子嫣的感情也无需回应,不仅无需回应,偏偏还加以利用,如果我说纪裂阴险,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明明知道我若为人质,朱子嫣不会不管,只一个帝师的名号就迫使他不得不有所行动。若他果然无动于衷,和尚也许就此放弃争夺权势,安居一方,与以前无异,又岂有损失。
只不过朱子嫣他,我没想到会如此迅速。
其实朱子嫣何尝不知道我想让他出兵帮助和尚,但我碍于各种原因迟迟未提,我不提他又不能戳破,只是他应该未料到我会以身相搏。
说实话,对他我心里不可能毫无愧疚,而且这种愧疚就跟蚂蚁撼树一样,初始极小,然后积日累月,无法掌控,最终溃如决堤。
我太明白这种感觉了,所以我不愿意欠人情,朱子嫣是,和尚也是。我要是不回来看眼和尚,估计死也不能瞑目。
我躺和尚边上,和尚往里挪了挪,我枕着胳膊,和尚说“你最近怎么老是唉声叹气?”
“还不是操心操的。你说你,在这过的好好的,非得往外边蹿,打仗是好玩还是怎么着,你瞅瞅你弄得那伤,幸好是腹部,要是胸前,你这条命就交代了。”
“要不怎么说刀剑无眼呢,你以为我想。”
“那你怎么不小心点,眼睛长脑袋后边了?”
“那不成怪物了。”
我想了想和尚那个样,不禁乐了。
和尚估计也琢磨自个那个样,跟着笑了两声。
笑声渐息,和尚说“那几坛酒喝完了?”
我嘿嘿一笑,“不喝完多不够意思。”
“地里的瓜菜呢?”
“没收完。”
“看你胖了两圈,伙食不错?”
“那是,大腿抱的还可以。”
“那就好。”
我扭过头,看着和尚,暗了些,但和尚的眼睛吸附着月色反着润泽,纯净的如同那头小牛“你怎么跟嫁闺女一样。”
和尚弯了弯嘴角“我哪有你这么老的闺女。”
我一个翻身,支楞着脑袋,侧身朝和尚躺着,认真问道“你真没觉的我年轻了?”
“哪年轻了?”
我捋起一绺头发冲和尚甩甩,“黑了。”
和尚淡淡说了句“你什么时候开始照镜子?”
“……”是啊,我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自己个形象了。
我瘫身重新躺回去,过了许久,我张口说道“和尚,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和尚顿了顿,平静问道“你的身份?”
我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和尚停了几秒,补充道“对我而言你一直都是花疯子。”
我欣慰的笑了,冲和尚翻过身,把脸凑到和尚肩膀上蹭蹭,“和尚”,我难掩动情的唤了一声,和尚抖了抖肩膀,往边缩了缩,“你真像我家那头牛。”
和尚想抬脚踢我,但伤口拉扯着他只能闷哼一声。
我把手放到他肩肘上,貌似安抚的拍了拍“这么激动做什么,那头牛是我唯一的财产,把你比作他,是对你莫大的肯定。“
“那我还得谢谢你?“
“是啊是啊,拍拍早点睡,再这么说下去我还得端水去。“
“端水做什么?“
“口渴喝啊。“
“我还真渴了,端水去。“
“呼噜……呼……呵……“
和尚养了十来天,伤口总算起了长合,我扶着他在洞口的树荫下,一坐就是一天。时间越长,在这绝迹一般的环境下,和尚越沉默。
阳光穿透密密麻麻枝叶,像一网兜住漏出的星,风一吹,闪烁着,跳动着,那些透着光、嫩绿色的叶子,斑斑纹纹让人觉的温暖如初。
但毕竟回不去了。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和和尚之间,隔了一条汪洋大河。纵使他人在这里,他的心早已飞远。我记起当年和尚在寒冬腊月把我背回家去,在床上一躺就是三个多月,和尚在屋内生着小炉,炉上总是放着一口小锅,满屋子不是飘着煎药味,就是炖肉的香味。我从窗外看去,好几次夜里被下的雪亮醒,那棵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累着半指厚的雪,风一吹,飘飘散散如同飞旋的梨花。
除夕那天,和尚把我背到院外,裹着厚棉被,他自己挂在树上一挂鞭炮。通红的耳朵和亮堂的脑袋瓜子,在响彻的声音中就如兔子一般欢实乱蹦。
那时的我,偏偏心如死灰。
和尚研究药书,上山采药,为我续筋针灸,整整一年,每天如此,从无间断。
但如今这些事,都沉在记忆里了。过去的几年时间,就真的过去了。
纪裂来接和尚的时候,我替他松了口气。和尚要我同去,我摇了摇头。属于我们的日子已经结束。
前几日我曾问和尚觉的纪裂如何,和尚眼神飘渺,盛着这远山白云,如同一汪湖泊,和尚反问我“你觉得如何?”
我回想过去种种,无论纪裂排挤我还是要杀我,他所占的立场或许与掩藏自己有关,但从来都是与和尚站在一条线上。
我说对他的确很好。
和尚只说了一句话“师父原来告诫我,识人要看举止,而非言谈。”
我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觉的自己的担心就像个第三者,既可笑又可悲。
他们走后,我牵着马,竟不知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