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于吾生》何是鬼

21、第 21 章 那次喂汤以

　　那次喂汤以后，我就适当的离朱子嫣远点，刻意忽视那张脸。朱子嫣在床上躺着，我就坐屋子中间的椅子上看书。他想说话，我就拿着书坐床头应和。他想看书，我就翻出一本民间集给他。
　　最终达成的平和状态就是，他看书，我也看书。
　　这天晚上，朱子嫣有点发烧，一镜熬药去了，我就在旁边守着。
　　朱子嫣说道“先生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个老奴吗？”
　　“带你偷跑出去的？”
　　“嗯。有次我发烧，他也是这么在床头守着。平日无论怎么求他，都不跟我一起睡。”他轻笑道，“小时候一个人睡太害怕了，怎么也睡不着。”
　　我应了一声，静静听着。
　　“他被杖死以后，我很长时间没睡着。先生记得以前下雨，总送我回去吗？“
　　“记得。“
　　“他死以后，我身边换了好几个仆人，但没有一个可亲近的。我求皇娘皇父保他一命，但最终还是于事无补。“
　　外面不知何时滴起雨点，这个寂静的夜里听的格外清晰。
　　喂过药以后，朱子嫣沉沉睡去，六子端了盆水，水里泡着巾帛，帮朱子嫣擦了擦身子。
　　“睡吧六子，我守着。“
　　我把巾帛拧了拧放在朱子嫣额头上，靠回床头听着外面雨声渐大。
　　是那，不止一次，只要放学下了雨，我就撑着伞送朱子嫣回去。我们路上几乎从来不说话，只是到了以后，朱子嫣会说一声谢谢先生。有次同僚代课，我返回去拿书，大雨淋漓，朱子嫣一个人还在廊上等雨停。
　　我那时候想这个少年，虽然生在帝王之家，但他该是长在崖缝里一株野花。空寂又落寞，绝美而脆弱。
　　后来他母亲传唤，我才知道朱子嫣向他母亲提起过我。再后来便是家破人亡，惨遭流放。
　　这些往事呵，一旦被提起，就跟提起一方长网，挂满了各种回忆。看着朱子嫣，有时候既感慨又欣慰。
　　我在雨声和回忆交织中靠着床头睡去。
　　早上耳边一阵叮当声，随即又安静下来。我翻了个身，没加理会，很快又睡去。
　　直睡到自然醒，睁眼一看，我团抱着一摊薄被，朱子嫣在床里坐靠着，正看着我。我皱眉坐起来，想起来昨夜实在困极了，脱了鞋仰头倒在了另一侧。
　　我扯开被子，挠头站起来“怎么样，昨晚睡的？“
　　“不错。“
　　我探身过去，一手抵床，一手摸了摸朱子嫣的额头，不热，瞬间放下了心。
　　我汲上鞋，推门出去。
　　一镜跟六子门神一样，一边站了一个，一人手里端着盆水，一人端着食盒。
　　“怎么不进去？“
　　俩人没说话，眼睛盯我身上。
　　我呵呵明了的干笑了一声，六子说“先生昨晚睡得如何？“
　　“很好很好。“说完，一溜烟回了自个屋。
　　餐桌上，我洗漱过去，东方钰已经吃完在漱口。
　　“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很好。“我叉了块饼泡着汤。
　　“在朱公子的屋里睡得这么香？“
　　我一口饭噎在嘴里，咳了半天，“你怎么知道？“
　　“传遍了，就差没挨门喊了。“
　　我端过茶杯，顺了几口“哪有遍，一共才几个人。“
　　东方钰嘴角含笑静静的看着我。
　　我后知后觉想起来前几天晚上房顶上腾起的众黑衣人，“不会吧。“
　　东方钰保持一个姿势默认。
　　“怎么这么八卦。不过你们到底带了多少人马？“我摇摇头，”算了算了，还是不知道的好。“
　　东方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 “朱公子肩膀受伤，想必昨晚上也不能对你怎么样。“
　　我心里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起，耳红脸赤，不过面上竭力平静道“说什么呢你，想点好的吧。“
　　等到东方钰起身往外走的时候，我瞄准了，抬脚踹他屁股上。
　　东方钰一点没生气，回身拍了拍衣服，嬉皮笑脸“怎么，恼羞成怒？“
　　我连眼也没抬。

　　床上静养三天，朱子嫣就下床活动了。他一只胳膊不慎方便，好在伤的是左边那个，影响不大。日复一日，也就渐好。
　　那天趁着下棋，我同他说等他伤口再好点，跟他一块回京。朱子嫣肉眼可见的开心，但我心里面多少有点不一样，这里毕竟是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每块砖瓦、每个店铺都熟悉的跟自己家里的磨盘一样。况且回京以后，触景生情，陈年旧事跟潮水一样压着人。还有和尚，势必以后难再相见，他生或死，鞭长莫及，我掺和不上一分。
　　但朱子嫣这，朝内叛臣，又刻不容缓。
　　一连过了八九日，朱子嫣说伤口已无大碍，后日启程离开。
　　我便趁着这两日骑着自家的牛回村里看了看，和尚家里待半天，庙堂里待半天，一转眼就要走，可惜了地里的棒子家里的磨盘，用不上了。
　　要说也没什么东西收拾，对我来说空空落落的，孑然一身。临行前一晚，东方钰在我屋里陪了半天，搬的那坛子酒也见底了。东方钰一喝多了，那小嘴叭叭地老说过去的事，说就说吧，还老美化自己，美化就美化吧，还老贬低别人。我就在别人那列。
　　我实在不愿听了，起身想把他搀扶走，东方钰说“欸，别啊，没说完呢。你们家，就那院子，朱公子一登基就给收回来了，还有你父亲老将军那战盔，也搁里面放着呢。我去过一回，跟原先真没什么差别，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走走。“
　　我不容分说把东方钰拉起来，推出门外，关上门，自己个又喝干了酒，往床上一躺，闭上眼，整个身子在转，转吧转吧。

　　第二天吃了早饭，我、东方钰、朱子嫣上了马车。车开动，我掀开帘子看外边，出了北城，整个城池就像缩在画上一样，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朱子嫣说“先生若舍不得，可以再多住些时日。“
　　我摇摇头“不用，没什么舍不得的，就一头牛交给县令家，我也放心了。“
　　东方钰昨晚喝多了，此时正仰头搭在车窗上养神。
　　“和尚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过了片刻说道“人各有命。“
　　就这么过了半日，赶到北上的第一个镇，青龙镇。定了家客栈暂做休息，打算明日再走。朱子嫣伤口尚未彻底愈合，因此行程赶的并不快。
　　睡到半夜，突然听闻耳边一簇厉风破响的声音，我猛地起身，一把小刀闪刺着光，正入屋内墙上，随即外面传来刀剑相撞的兵器声，很快又归于平静。
　　片刻有人敲了敲门，“先生，睡了吗？“
　　是一镜。
　　我起身打开门，“发生何事？你们家主公如何？“
　　“没事。有人夜闯，但不似谋财害命，已经击退。“
　　“知道了。“我关上门，就着清明的月光，看见那把锃亮的小刀上带着一张纸。
　　我把纸扯下来，来到窗户边，只见纸上几个大字尤为显眼“和尚危矣，青龙镇外见“，下注纪裂。
　　我攥住纸，在窗口站立良久，天色已然泛青。
　　我出门借客栈笔纸一用，留了封信。随即到院里牵马而上，重回原路。
　　行了有片刻，忽闻后面一阵急马声响，我勒马回头，是朱子嫣。
　　他问的还算平静“先生要去哪？“
　　我苦笑一声“恕先生不能与你一道回京了。“
　　“为何？“他顿了顿接道”可是因为那和尚的事？“
　　我点头。
　　“先生一人之力，对他而言何济于事？“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纵使不能扭转乾坤，亦不能见死不救。“
　　“若我援兵助他呢，你仍要回去？“
　　“是。“
　　朱子嫣嘴角缓缓浮现一丝伤情，“先生从未想过这是个陷阱吗？“
　　“什么陷阱？“
　　“拿你当人质要挟朝廷出兵。”
　　朱子嫣这句话显然出乎我意料，我皱眉“怎么会？我不过一个已死的流放之人，于朝廷有什么重要。”
　　朱子嫣抬眼，眼光如同一聚明月，直射进我心里，他问道“于我呢？于当今天子呢？”
　　我随之一愣，“即使如此，谁人会知？”
　　“先生可知和尚身边的纪裂是朝廷派过去的。“
　　“怎么会！“我吃了一惊，不由皱眉，”纪裂是他同门师兄。“
　　“先生以为朝廷自乌嗔三皇子进中原以后，可以坐视不管，不留后地？“
　　“那和尚……“
　　“纪裂自不会取和尚性命，他留有后用，现在和尚未成乌嗔首领，于朝廷而言，并没有太大价值。反倒是纪裂本人，为心不纯，对朝廷两面三刀、虚与委蛇，经此一事更能看出，他若想要获得先生消息岂不易如反掌，况且若他不明了先生身份，怎会此时急急招先生回去。”
　　也是，怪不得纪裂老是动不动就对我拔剑相向，还撺掇和尚杀我，尤其是对官府找我那么大反应，如今想来，必定是担心我朝廷出身，知道的太多，再把他给暴了。纪裂啊纪裂，我心里一阵得意一阵冷笑，这回可让我抓住你的小辫子了。
　　以纪裂的脾性，若他真是查出我与当今皇上的关系，不加以利用是不可能的，尤其在孤注一掷、如此困境之下。
　　朱子嫣问道“如此，先生仍要回去？”
　　我思索片刻点点头，“若公子接到要挟信函，切勿当真，我自有办法。”
　　“切勿当真……呵”朱子嫣仰头叹了口气，“先生何以如此轻易说出口，切勿当真……想必先生对我的感情也从来没有当过真？若是有一点当真，又何以能说出如此伤人之话？”
　　我摸着腰间一方玉佩，沉默未言。
　　朱子嫣凄然一笑，“先生可知我此生最恨的就是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老奴是，娘亲是，你也是，他们二人已不在人世，唯独你，先生……”他说着，两颗豆大的泪珠赫然坠落，如同两粒豆子砸在马背上。
　　我离朱子嫣不过几米之远，他一身白色中衣，想必出来的急，外袍也没披上，一头黑发散在身后，衬得皮肤如同凝结的霜露，他身后离着一段距离，是东方钰等人，驻马不前。天已经亮了，夕阳从东侧升出，拉出彩带，如此美的天，如同无数个我平日所见，但今天……若外人所见，莫不以为这是一场欢聚场景。
　　可惜……
　　我想驱马上前，未料朱子嫣扯马后退了一步，他用袖子擦过双眼，横过马匹，侧身而向，只露出一截剪影，风儿吹吹，他腮边的头发起起落落，如同路边曼动的枝节。
　　“罢了。”朱子嫣说，他停了几秒，接着道“望先生日后多加保重。”
　　我望了一眼来路，勒紧马绳驰马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