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于吾生》何是鬼

19、第 19 章 第二天一大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泛着点青色，我就爬上了马车，东方钰果然没在，只有朱子嫣目光炯炯的坐在旁边的榻上，我也不客气，仰面躺在另一榻上，“东方钰不来了。”
　　“哦？为何？”
　　我坦诚道“他说这是自讨苦吃。”
　　朱子嫣微微一笑“他同我说是因为不愿意妨碍我们师生交流感情。”
　　我耳根泛了点热，呵呵道“他太见外了。”
　　朱子嫣淡笑不语。
　　我枕着胳膊，随着马车颠簸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盹。
　　突然听得朱子嫣问道“还有几日七夕节，先生可有什么打算？”
　　我含糊应道“哪有什么打算，于我不过寻常日子。不过你们年轻人，大抵重视的很。”
　　朱子嫣说“先生今年也应该重视的很。”
　　“哦~为何？”我话音刚落，惊醒了一半，车厢在我这句话之后，一瞬间陷入极深的沉默。外面车轮响动的声音异常耀耳。
　　过了许久，朱子嫣回道“自然是先生有我陪了。”
　　我愕然无声，随即支吾了半天，硬换了个话题，“不过可以在城里赏赏花灯，城里向来比村里热闹。”
　　朱子嫣似乎毫无芥蒂，接道“看来先生在城里过过？”
　　“是有一次。”
　　“同何人？”
　　“自己罢了。”
　　“希望先生以后再不必如此。”
　　我笑了笑“不过，看着千家万户如此喜乐，对我而言也是种福份。”
　　“但先生不在这千家万户中。”
　　“又岂能人人尽如所愿。”
　　朱子嫣沉默了一时，问道“先生为何总是如此？”
　　“如此哪般？”
　　“把自己置身事外，无所欲求。”
　　“呵呵，是吗？我应该哪般？意气风发，凌云壮志？”
　　朱子嫣没说话。
　　“我说过，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宫之奇。至于先生二字，实则也早担当不起。”
　　“先生以为我在乎的是当年的宫之奇？”
　　“不然呢？”
　　“的确，原来宫之奇自然人人爱，但我爱的，又岂止当年的你？先生未免太小瞧我对你的感情了。”
　　我被朱子嫣大胆的告白跟对话突如其来的走向怔愣住了。
　　朱子嫣哼了一声，走到车门前，背对着我说道“先生既然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以后还望先生不要妄自菲薄、自贬身价。”
　　说完，推开车门甩袖下去了。
　　是的，车不知何时停了。
　　我在榻上静静躺了片刻，随后搓搓脸蛋，一如往常下了车。
　　朱子嫣头戴草帽，拿着锄头，背身而立，我这时才看清他今日穿着一身粗布衣，但仍然长身而立，背挺而直，显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度。
　　我笑了笑，从一镜手里接过草帽跟锄头越过朱子嫣在前面带路。
　　二亩地而已，疏于耕作，因此地里杂草丛生，玉米杆子良莠不齐，看起来真是有些寒酸。我站了一陇地，举起锄头锄草，早晨露水湿了鞋，泥土潮湿，锄地也相对容易。
　　过了会，我抬头看朱子嫣，他已经顺着一陇地往里面去，背后草根朝上堆在一边。比我想象中能干多了。
　　日上三杆，天瞬间热起来，原来打湿的鞋子、裤脚都干了，额头开始浸汗，背后也湿了。那顶大太阳照着，叶子反着光打着眼，窝在地里吧，又没有一点风，闷的人生热。
　　我坐在地头路边，拿下帽子扇着风。过了会，朱子嫣弯着腰过来，一屁股坐下。再看他，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揭开帽子，前面的头发湿漉漉黏在额头上。
　　我看着他的狼狈样，没忍住笑出声。
　　朱子嫣刚开始还面无颜色的看我，后来没忍住，也笑起来。
　　一镜带着食盒过来，我们吃了两口，过路的村民碰见了打个招呼。
　　吃完，带着朱子嫣挑着熟点的玉米掰了掰，剥皮抱回马车上，玉米杆子用锄头夯了摞一块也跟着放车上，回去给牛当饲料吃。我在里面捡了几根玉米杆，掐头去尾递给朱子嫣，自己用牙剥了皮，啃下一口啧了水吐出来。
　　朱子嫣干拿着不动，我催促道“吃啊，甜的。”
　　朱子嫣不信，他看着我手里的杆子，上手拿过来，就着我刚才啃过的地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吐出来说道“的确是甜的。”
　　我看着他动作，一时心气不稳。劈头从他手里夺过来玉米杆，侧过身不看他“先生还能骗你不成，赶紧吃，吃完了就回去。大热天中暑就不好了。”
　　朱子嫣回道“多谢先生怜惜。”
　　“……”
　　不过说要回去还是没回去，中间拐到湖边停了。
　　两辆马车搁在阴凉处，车厢里我跟朱子嫣面面相觑。
　　“不是想游水？”我问道。
　　朱子嫣点头，随后半伸开两只胳膊。
　　“……”
　　我凑过去，低身把他腰带解了，褪去外衣，气的嘴里直打瓢“你，你……”
　　朱子嫣自己脱了上衣，穿着下裤下车，端的一派潇洒“多谢先生。”
　　我自己在车厢里咬牙。
　　过了会，我下去，朱子嫣在前面湖里泡着，露出上半身，赤溜溜，白的打闪，跟条银鱼似的，他少有的爽朗笑道“先生，快来。”
　　我远远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褪去华服，也不过一个无虑青年而已。
　　其实在他这个年纪，如果生在普通官宦人家，也本应就是个无忧青年，最多的烦愁忧扰无外乎跟大多数同岁人一样，来自家业感情。想想我当年，在他这个岁数，正搭着膀子跟东方钰留恋各处酒楼美景。
　　但朱子嫣不一样，他早已经踏着荆棘浴血归来。他也许拥有很多东西，但权力总是与责任相当，他身上承担的，永远是沉甸甸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他缺少的东西也许很少，但最重要的一个就是自由和随心所欲。
　　在这个年纪呵……
　　我一步步踏进水里，水涌在腹部、胸前，凉意四面八方围住，我顿时舒了口气。
　　朱子嫣让我教他游泳，我示范了两次，让他先尝试飘在水面上。他的一头乌发垂在水里，如同水里生出的海藻。
　　上岸之前，朱子嫣说“先生，我似乎有点明白你为何不愿跟我回京。”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眼睛，笑了笑没说话。
　　换了身衣服，我提议“既然来了，不如再去原来的地转转。”其实我的本意不过是想去和尚那搬一坛子酒，奈何，现在胆小了，知道说话拐着弯了。
　　那一摊子断壁残垣没好多少，我在旁边捡了根棍子，进废墟划拉划拉，看能找点什么残留的物件不，其实哪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唯一一个值钱的就是朱子嫣给我的玉佩，一直挂在我身上，游泳的时候，朱子嫣见了，还盯着看了一会。
　　我划拉了半天后，假装突然想起来对一镜说“和尚厨房还有酒，搬一坛子正好七夕喝。”
　　一镜闻声出去。
　　朱子嫣就抱着手臂靠在磨盘上看着我。
　　我呵呵一笑，“还真是家穷，一把火烧的什么也不剩。”
　　朱子嫣刚要说话，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人，铃铛一样的声音“花大哥，你回来了？”
　　是上次相亲的那姑娘，其实在大火烧的前几天，葛大媒人又专门过来一趟，详细的说了说这姑娘家里的情况，不过被我婉拒了，葛大娘不死心，让我再考虑考虑。
　　“是，回来看看。”
　　“幸好你人没事，我还说呢，你最近住哪去了，村里人都说你跟着状元郎走了，是不是？”
　　“的确是。”
　　“那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
　　“不一定。李姑娘，上回葛大娘找我，我的话她对你说了吗？”
　　李姑娘顿时红了眼圈，“说了，花大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只是……只是有点担心你。他们说你回来过一次，等我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好在这次赶上了。”
　　李姑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抹手帕递过来，“花大哥，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以后我们也不一定能见上面，这个，就是个纪念的……”
　　我迟疑了一下，姑娘往前送了送帕子“真没别的意思，花大哥一定要收下。”
　　这话音一完，我竟然神使鬼差往朱子嫣那看了一眼。
　　好在朱子嫣并没有往这边看，而是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我顺手接过，道谢了一声，李姑娘深深看了我一眼，提着裙子原路跑了出去。
　　我把帕子收在袖里，扔了棍子拍拍手，介时一镜刚进院子，朱子嫣起身走了。
　　一镜回头看了眼他主公，扭头回复“先生，酒搬上车了。”
　　“好好，走吧。”
　　我杵在马车边上，想了想，索性招了招手，让一镜赶着马车先行，我跟着下一辆并排同六子坐车沿上。
　　六子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去坐马车？”
　　我从车厢里扒出来两顶草帽，给他扣上一顶，我自己戴上一顶“这不坐着呢。”
　　“我说的前面那辆。”
　　“要不你去，我替你赶，正好伺候伺候你主公，看有什么需要？”
　　六子摇头，“相比我，主公更想跟先生待一块。”
　　我从六子手里接过鞭子，在旁白空甩着玩。
　　“你主公平常有什么喜好没有，玩的或者吃的？”
　　六子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啊。”
　　“那……他喜欢吃甜的、咸的还是辣的？”
　　六子摇头，“那得问他身边的。你干吗突然这么谄媚？”
　　我叹气“不得抱紧金主大腿吗，不然生气了，一点法子没有让人很被动啊。”
　　“你还用抱吗，大腿都自个找上门了。”
　　“那不得有个万一吗，腿连着脚，万一跑了呢？再说我也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人那。”
　　“先生你这种忧患意识真让人佩服。”
　　“那是，人不得有点优点吗，什么优点都没了还有什么意思？”
　　我俩就这么打哑谜打了一路。
　　进了城，我问道“六子，想吃点什么？”
　　六子说“咱那边有个吃饼的地，还不错。”
　　“卷卤猪蹄那个？”
　　“是。”
　　“好嘞，正合我意。”
　　赶上一镜，请示了下朱公子，两辆马车往城东行去。下车，也没要雅间，直接坐大厅，大正方木桌，四条长凳，各占一溜。要了壶好酒，四份小菜，不一会一盘薄饼上来，剁碎的猪蹄肉、配料上齐。
　　小二端着铁盆，依次洗了洗手。
　　各卷各的，一时无话。我一边吃，一边暗自观察朱子嫣的手，少辣椒、多甜酱、多黄瓜，少甜酱、少黄瓜、多辣椒，多黄瓜、多甜酱、少辣椒，好嘛，次次都不一样。我不觉的叹了口气。
　　朱子嫣拿着刚卷好的饼，说道“怎么，先生想吃这个？”
　　我忙摇头，“你吃你吃，我饱了。”
　　在店里消磨了会，回去天幕已黑，华灯初上，一镜、六子各赶一马车跟在我和朱子嫣身后。
　　风意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