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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人念(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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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飒飒,裴九姻并不急着答话。
乔轼也不再多言,只是含笑注视着她,好一副作壁上观的自在模样。
良久,裴九姻才缓缓出了一口气,道:“阁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何必又来找我验证。”
“我父亲——谷主素来与我意见不合,其中确实有不少利益纠葛,但所谓要挟一说我却觉得不妥。”
乔轼笑着反问:“那依少谷主之见呢?”
裴九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色,道:“阁主特地跑来寻我就是为了听我的意见?”
乔轼道:“自然不是,只是少谷主的回复将影响到我们之后的决定——要不要同点霜谷合作的决定。”
裴九姻眯起了眼,道:“您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告诉我?不怕我到时候反将一军?”
乔轼耸耸肩:“有何不可?若是没有把握乔某自一开始就不会孤身前来。”
“所以……”他又“唰”一声打开折扇,上有笔走龙蛇地题着“心若明镜”四字。“少谷主想好自己的答案了吗?”
裴九姻一手搁在腰间长刀刀柄之上,静静地注视了乔轼片刻,继而轻叹一声。
“父亲年事已高,早就无心江湖恩怨。”她垂下眼帘娓娓道来,“点霜谷是裴家百代基业,传到我父亲手上时该是风光无限,只是当时……”
乔轼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当时裴家内部出现派系之争,当今的谷主凭借着自己表兄的支持才坐稳位子,压下敌对亲族。”
裴九姻看他一眼,乔轼不以为意地笑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也并非什么机密。”
裴九姻自嘲地哼笑一声,接着道:“是,这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我的亲哥哥也是在那场拉锯战里没命的。”
“父亲本以为叔父是真心帮他,直到最近才发现他的狼子野心,可早就为时已晚。”裴九姻面无表情地说道:“叔父以摧枯拉朽之势笼络了点霜谷的大半元老,把我爹活活给架空了。”
“我早就劝过父亲,可自从兄长过世后他便再不愿意正眼看我这个女儿一眼。”她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为自己辩解些什么:“有时候我都觉得,父亲这种不合时宜的天真会害死他。”
乔轼恰到好处地评价道:“天真——这个词不错。”
裴九姻苦笑一声:“对啊,他一意孤行地认为自己能坐上谷主之位有一半是叔父的功劳,所以完全没有抵抗的念头,一直想和叔父坐下商议——哪怕是平分谷主之位。”
“多荒诞的事情,他甚至以为将点霜谷交由叔父,就能保证高枕无忧。”她握紧刀柄,“我调查过了,叔父身后还有支撑他的势力存在,不然以他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旁系身份万不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乔轼了然,接话道:“是不老松。”
裴九姻点点头。
“我不知道不老松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有意要吞并点霜谷。所以此番前来就是要一探究竟。”
乔轼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乔某清楚了,那么少谷主您的立场是……”
这人不早就清楚了吗?非要让自己亲口说出来?
裴九姻无可奈何,沉声道:“我……不认为叔父有那个资格染指点霜谷。”
“还有他身后的不老松,在我调查清楚他们的目的前也绝不会置之不理。”
这话不假,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仿佛是在宣告唯一可以继承点霜谷正统的只有她裴九姻一人。可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裴九姻没有那个意思,她爹更没有那个意思。
她唯一的兄长——老谷主唯一的儿子死在了裴家内部的权势纷争中,老谷主又是个痴愚男女血脉的,哪里愿意正眼看这个女儿一眼?
话已至此,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乔轼向她走进几步,笑道:“少谷主的态度乔某清楚了,那么接下来……该谈谈另一件事了。”
*
绛春谷中的铸剑峰小队上下笼罩着一股不安的氛围,弟子们也不似当初兴致勃勃的模样,所有人脸上都弥漫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剑尊被关禁闭,座下弟子被打得卧床不起,谷中还有一众虎视眈眈的势力觊觎,哪怕是没心没肺的二师姐来了大概也没法子一笑置之。
直到一天后,云潇才能磕磕绊绊地从床上爬起来。
来给她疗治的居然是沈邬本人——他这尊大佛浩浩荡荡来了,摆着张大爷似的脸指点江山,手底下一群悬壶山的弟子们忙得乱窜,不一会儿云潇面前就多了三碗颜色诡谲的汤药,味道之刺鼻闻所未闻。
“知道你急,给你下了猛药。”沈邬慢悠悠地说道,捋着花白的胡子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提前把退路给堵了:“苦是肯定的,想拿剑就喝。”
……多少沾点私仇了。
云潇默默想着,捏着鼻子一股脑儿把那三碗苦得前不见来者的汤药灌下去,觉着五脏六腑都被腌透了。
沈老头又搁下了乱七八糟一堆药,吩咐着手底下小孩儿记药方。云潇被苦得怀疑人生,又乖乖爬回床上去躺尸了。
已经四天没有晏清野的消息了。她望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心中如悬了一块巨石,拉不上来掉不下去。
不老松把人押着,也不对外宣布什么,问就是移阳老祖在和剑尊商谈,其余一概不知。
林慎微是昨日到的,前脚刚挨了绛春谷的地后脚就秋风扫落叶般带人闹进了移阳老祖住处,冷面阎王似的要对方给个说法——要赔钱还是要筹码,一直把铸剑峰的人关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佩服林长老雷厉风行的手段。在一众江湖门派的围观下移阳老祖也不好和铸剑峰直接撕破脸皮——最终达成了一个两日后再议的结果。
林慎微离开前只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两日后他一定要得到一个结果,否则铸剑峰不介意与上不老松与盟主亲自会谈。
这话可就戳了移阳老祖一派的心窝子——松字部与柏字部素来不和,铸剑峰在他们的争锋中从未涉足分毫,可若是移阳老祖执意不放人,便是亲手将铸剑峰往林吾那边推了。
移阳老祖坐得八风不动,脸上神色未变,只是道:“两日后再议。”
这边明争暗斗,而斜月剑的争斗也终于再开。
云潇没法子亲自上场,都是从穆霖几人口中听来的结果——铸剑峰弟子现在也无心比武了,去比武台纯粹就是看个乐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四方阁的人出手。”霍十郎边剥桔子边道:“那群人下手可都是实打实的奔着命门去,一看手下就有不少人命。”
秋蕊细声细语地道:“他们大概是为了什么情报来的,比武只是次要……”
穆霖靠着窗户,冷笑一声道:“也不知道四方阁的大爷们得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不然人家还要在比武台上砍几个人才泄愤呢。”
霍十郎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云潇,道:“不过说起四方阁……没想到阁主居然是个这般儒雅随和的人。”
众人都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乔轼都来了,那乔巧没有不来的道理。
穆霖翻了个白眼:“衣冠禽兽,谁装不出来?”
云潇默默咽了个橘子,酸得有点牙疼。
她思虑片刻,想着周遭全是陈三青留下保护她的人,十四也没法子挨近,便话里有话地道:“嗯……四方阁他们确实有想做的事。”
几人齐齐看向她,云潇又故作高深地塞了个橘子在嘴里:“该走的人会走,该来的人也总会来,时间问题。”
穆霖显然是听出来了,略一蹙眉后道:“什么时候?”
云潇答道:“至少等这些琐事结束了。”
穆霖还想问些什么,却忽然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几人一瞬间噤声,随即只见陈三青面色沉郁地开门走进来,见到这么多人时愣了一愣。
云潇观察他的神色,心里莫名突突一跳:“大师兄?”
陈三青示意穆霖几人先离开,自己则心事重重地将窗子关上了。
云潇不解他这副生怕别人听到的样子有何用意,也只能先压抑着好奇看他走完关窗锁门一套流程,而后身心俱疲地叹了口气。
“有麻烦事了。”他按着眉心道。
云潇福至心灵,道:“是……剑尊那边吗?”
陈三青默然,蹙着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云潇也不急,在床上坐直了身子等他。
片刻之后,陈三青才缓缓长出一口气,道:“不老松那边说……要你亲自去一趟。”
云潇眉头一挑:“我?”
怎么又把她扯进里面了?
陈三青顶着满头官司接着道:“剑尊又失控了,点名要见你。”
云潇:“……”
出乎意料的,她第一反应是奇怪。
“剑尊他……”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看着大师兄的脸踌躇道:“失控了还能记得我?”
而且大荒神玉还在他身上,就算岳丞在,失控的概率也实在太小了。
这一听就是谎话啊。
陈三青苦笑一声,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道:“所以才是麻烦事——谁知道这是不是移阳老祖要对你下手的诡计?”
云潇大概也明白了,沉声道:“但我们没法拒绝。”
陈三青叹息道:“若我们不交人,他们大可以以失控为名再给剑尊安上几条人命,到时候林长老也没法把他捞出来了。”
云潇抿抿嘴,手指无意识攥紧了。
屋中一时沉寂下来,只有熏香还在袅袅燃烧。
半晌后,云潇突然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看向陈三青。
“让我去吧,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