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人念(三) ...
-
鬼知道云潇哪里来的勇气,而陈三青事后评价自己为“当时急糊涂了脑子”,二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一合计,拍板定案让云潇亲自去了。
先不提林长老知道这事后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就连一向隐迹潜踪的十四都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三枚精巧的丸药,说是乔巧托他给自己的。
“这是烟雾弹。”他解释道:“里面有致人昏睡的粉末,你扔下后记得屏住呼吸。”
他顿了顿,接着道:“三小姐说了,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用——里面的药挺猛的,自己吸进去了就是自寻死路。”
云潇默默接过了,心想着这阵势搞得仿佛她要慷慨赴死似的。
只不过就算不是慷慨赴死,这一遭也够动魄惊心了。
*
晏清野被关在地下三层深的密室里,周遭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枕戈待旦的不老松弟子,脸上表情一个个都凶神恶煞,仿佛里面那位是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移阳老祖嘴上说的好,请铸剑峰剑尊与他一叙,可转眼就把人扔进这暗不见天日的地底,也不知是被晏清野打出了多大心理阴影。
云潇跟着不老松弟子一步步走下阶梯,越发觉得寒意刺骨,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袖里。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看眼前如临大敌的弟子打开最后一道硕大的门锁,将她领到了一处高台上。
说是高台却也不妥——他们站的位置于上方,而在这地下三层的地方竟又被硬生生凿出了一圈深达数丈的大坑,坑壁上延伸出数条坚不可摧的铁链,此时尽数缠在于坑底正中端坐的一人身上。
云潇上前两步,被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这分明就是在关押罪大恶极的犯人!
那铁链一圈圈缠绕在亮眼的天青色上,将剑尊大人昂贵的衣袍都染脏了——哪怕是杀人,云潇都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她瞪了一眼身边引路的不老松弟子,道:“这就是不老松的待客之道?可真叫我长见识。”
那弟子见到杀人不眨眼的晏清野本就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此时也懒得和云潇逞口舌之快,只是道:“老祖稍后就到,云潇姑娘在此稍等。”
云潇冷哼一声,站在深坑边缘去看晏清野——剑尊大人一直垂着头,身上被绑了个严严实实,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莫非是真的又陷入心魔了?就在云潇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只见晏清野脑袋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短暂地与云潇相接了一瞬,便又垂下去了。
云潇:“……”
而就在此时,有一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云潇姑娘胆识过人,老朽倾佩。”
云潇吓得一激灵,猛然回头看向来人,心说这移阳老祖走路都不带声儿的吗?
移阳老祖似笑非笑地走到她身边,好一副和蔼可亲的口吻道:“剑尊失控时少有人能控制,老朽便自作主张把他锁在此处,还望云潇姑娘不要责怪。”
云潇:“……老祖言过了。”
责备?也亏得他知道自己会骂他个老不死的。
地下的空气潮湿,还带着难以忽视的朽败气息,她皱了皱鼻子,道:“老祖说剑尊失控,又是怎么一回事?”
移阳老祖煞有其事地叹息一声,道:“也就是前些时候,剑尊忽然出手打伤了我三个弟子,任由我等如何相劝也不起作用,只是唤着云潇姑娘的名字。”
“老朽万般无奈,只能出此下策先将剑尊关押在此,而后请云潇姑娘来一探究竟。”
他鹰隼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剜过一圈,仿佛在估量着她这一身血肉价值几斤几两,下半张脸却还是和缓的微笑:“云潇姑娘天赋异禀,又识大体,实在难得。”
云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八风不动地和他虚与委蛇:“只是做了铸剑峰弟子应做的事,本职而已。”
不过先前移阳老祖说晏清野失控打伤了三个不老松弟子……这事多少有些奇怪。除非是他被大荒神玉一拍拍飞了七成功法,否则那些不老松弟子如何能在失控的剑尊手下活过半刻?
她心下沉了沉——错不了了,晏清野分明就是装的。
可移阳老祖像只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野兽一样,不知对他的演技看破了多少,居然默许了云潇与他相见这个举动。
莫非是真等着一网打尽?云潇暗自揣摩着,耳边忽然听到锁链相击的脆响。
她瞬间回神,而守在坑洞之上的一圈不老松弟子也当机立断拔出武器,好一副兵临城下的架势,一个个表情比黑白无常还吓人。
晏清野动了动,而后在浑身锁链的重压下竟是半蹲着要站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上方的红衣少女。
移阳老祖眯了眯眼,脸上依旧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看起来剑尊是真的想见云潇姑娘啊。”
云潇在他身边呆的越久身上的寒气就更重一层,与晏清野视线对上一瞬便开口道:“我下去看看。”
移阳老祖忽然伸手一拦:“且慢。”
云潇瞟他一眼,只见移阳老祖不紧不慢地指了下自己腰间的断鸿:“贸然带兵器下去实在不妥,若是被失控时的剑尊夺去了又是麻烦事,云潇姑娘不妨将佩剑交予我等保管。”
——这是打算把自己扒个干净啊。
云潇眉头蹙起,一手紧紧攥着断鸿剑柄,道:“老祖此言差矣。”
“若是晚辈手无寸铁地下去后剑尊再失控,那岂不是视性命为玩笑?”
她在移阳老祖开口反驳前接着道:“这是弟子保命的佩剑,还请老祖见谅。”
移阳老祖笑着,没再回话,可脸上的表情在云潇眼里却化作了对自己的答复——巧舌如簧。
她迎着压力挺直了背,一副拒不合作的样子。
锁链又响了一声,比上回更清脆。
眼见着几个守卫的弟子都要朝着晏清野掷剑了,移阳老祖终于笑着摇摇头,道:“那便依云潇姑娘吧。”
云潇得了应允后只是一点头,便生怕着他再提条件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坑洞底一跃而下。
移阳老祖笑着看她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脸上的笑意始终未减,只是瞳中寒芒猎猎,要将人生生剖骨吸髓般锋利。
*
方一落了地,云潇便察觉到一股浓重的杀气扑面而来。
晏清野的视线一直跟着她,面无表情的,完全看不透。云潇先前还笃定他这是装出来的疯,可现如今一瞧倒有些举棋不定了。
她踟蹰了两步,一手搭在断鸿剑柄上,而后深吸一口气迎着那杀气缓步走去。
晏清野盯着她,似个定身的石雕。
云潇硬着头皮站定在他面前一步,回过头去望了一眼上头的移阳老祖——那人依旧是一副瘆人的笑,负手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长得比岳丞还吓人。她腹诽一句,随即半蹲下去与晏清野齐视,一眼望进了他毫无波澜的眼底。
晏清野长得俊朗,不做表情时生的一副天上来客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云潇抿了抿嘴,试探性地伸出手去:“剑尊?”
晏清野定定地看她,云潇的手停在他鼻尖前三寸时才略一眨眼,忽然开口道:
“准备。”
那一声又快又轻,仿佛只是遗落在风声中的一芥子,可云潇切切实实地捕捉到了。
她眉头一挑,下一刻只见晏清野猛地一起身,坑洞四周的锁链登时当啷作响!
移阳老祖神色一变,周遭守卫的弟子齐齐惊出冷汗,慌乱中也不知谁喊了一句:“他要跑了!”
登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有心思直快者甚至直接将手中长剑掷出——可下一刻,那剑刃猝然装上一股霸烈的真气,竟是忽然调头刺了回去!
坑洞之上一时大乱,而移阳老祖则岿然不动,冷眼负手观望着下方。
说来也怪,那强到令人窒息的真气居然没对云潇产生丝毫影响,她利落地站起身,耳边只听晏清野又道一句:“西南方,第二块石砖。”
话音方落,云潇还未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便只觉面前忽地扬起一阵强风,将自己猛然推向西南方!
——干什么!?
云潇慌乱间赶忙调整平衡,还是在石壁上磕了个眼冒金星,而当她再回过神来时,忽然明白了晏清野的意思。
她不动声色地敲了敲身后的石砖,果不其然要比别处更脆弱一些。
晏清野是怎么发现的……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移阳老祖还在上头虎视眈眈,她可不能先露了馅。
于是云潇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猛然抽出断鸿来再度跑向晏清野——
一闪而过间,她似乎看到对方微微笑了下。
“正东方,第四块。”
传音响在耳侧的一瞬,云潇圜转腰身侧踏而过,明面上是躲晏清野的攻击,可下一刻便装作缓冲的模样一剑砍在第四块石砖上!
只听“咔”一声巨响,那石砖竟是被当中击碎!
移阳老祖终于意识到什么,看向晏清野的神色骤然危险起来。
云潇正依着剑尊的指示一块块敲石砖,可忽然便察觉到另一股真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竟是移阳老祖冷不丁加入战场,与晏清野分庭抗礼起来。
他冷冷地望着云潇,嘴边甚至还带着残忍的笑意:
“云潇姑娘,老朽来祝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