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诱捕计划》却话长安

67、人念（一）

　　云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这些天来从来没睡得这么安稳过。

　　她中途似乎清醒过一次，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抱在怀里，鼻尖传来熟悉的安神香。她看不太清，只听到周围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人争执不休，男女老少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云潇脆弱的神经经不起这般摧残，她幅度极小地动了动脑袋想要离声响远些，随即便有一只温热的手覆在自己的耳朵上，小心翼翼地把她往怀中揽了揽。

　　她往热源处凑近了些许，大抵是安神香起了效用，云潇没清醒多久便又沉沉睡去。

　　她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有光怪陆离的，有骇人听闻的，乱七八糟不成章法。

　　出乎意料的，她梦到了自己小时候——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的记忆。

　　没什么宏大的场景，没什么热闹的喧嚣，只有一间数丈见方的小屋子。萧丫头躺在母亲的双膝上，空气中浮动的是平静祥和的氛围。

　　母亲似乎在哼着摇篮曲，一手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微不足道的动作却显得十分安抚人心。

　　那是记忆里浮光掠影的一角，不知为何却被云潇梦到了。

　　她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宏大梦想，也许过不少信誓旦旦的誓言——杀掉铸剑峰剑尊算是其中最异想天开的一个。

　　可到头来，她也不过是一个贪恋安稳平和的人，想在母亲膝上追寻一方宁静。

　　*

　　等再睁眼时，云潇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还活着。

　　这是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试探性地吸了口气，感受到没有凉风从胸口的窟窿里漏出去后才安下心来。

　　不过手指还是动不了，四肢都呈现一众奇怪的麻木，仿佛被人阻断了知觉般毫无感觉。

　　她只能仰躺在床上挺尸，甚至没办法瞧瞧自己身处何处。

　　而就在此时，秋蕊的声音突然响在耳侧：“云潇？”

　　云潇动了动眼珠子，瞥见床边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她干巴巴地眨眨眼，脑袋里飞速过了一遍刚才醒过来时有没有干什么丢脸的事。

　　穆霖和霍十郎的脸紧接着出现在视野里。霍十郎眼眶通红，而穆霖则要面子地紧绷嘴角，脸上的表情和吃了苍蝇一样精彩纷呈。

　　秋蕊那一声后一群人直接凑到了她边上，探头探脑且七嘴八舌地问着：

　　“还好吧？伤口还疼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潇欲哭无泪——她现在的状态像是能说话的吗？

　　好在秋蕊心细，俯下身来用她那软绵绵的声音解释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差点就没命了。”

　　云潇朝她眨眨眼，秋蕊心领神会：“剑尊那边……出了些问题，现在过不来。”

　　——出问题？

　　啊，也是，毕竟剑尊大人可是眼也不眨地杀了不老松的移阳老祖呢。

　　秋蕊接着道：“你晕倒之后出了好些事情，呃……总之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

　　她话还没说完，周遭叽叽喳喳的声音却先静了下来，下一刻只听几人齐齐道：“大师兄。”

　　陈三青道：“在这儿聚会呢？日常修习练完了吗？”

　　一群人嗫嚅嘟囔了几句，三下五除二就被陈三青打发走了。

　　好容易安静下来，陈三青才微微叹一口气，拉过椅子来坐在她床边。

　　“怎么每次你出来的下场都是躺在床上。”他万般无奈地道，“下此出门前可要好好看看天象了。”

　　“言归正传。”大师兄正色几分，“移阳老祖没有死。”

　　他猝不及防地抛出一句话，直接砸得云潇如坠五里雾中——移阳老祖不都被晏清野的剑气削成碎渣了吗？这还不死？

　　他才该是妖怪吧？

　　陈三青道：“出现在比武台上的移阳老祖只是他的一个替身，移阳老祖本人打一开始就没出场，直到……发生了那档子事后才露面。”

　　云潇眨眨眼，想起了当时移阳老祖说话时的违和感——那声音虽是倾注了内力，但细心些的人大概都能察觉出其中的气息虚浮，定力不稳，哪里像个位高权重的老祖样子。

　　原来只是个替身……

　　陈三青手指交握，接着道：“在你昏迷后，移阳老祖才终于出面，装的一副周旋各方的模样，三言两语就把事态压下去了。”

　　云潇看着他，眉头紧紧皱着。

　　陈三青冲她苦笑一声：“不用怀疑了，他就是故意的。”

　　“剑尊大人被他理所应当的带走了，不……倒不如说剑尊是自愿跟他走的。”他身心俱疲地按压着太阳穴，“我早该料想到这一步的……”

　　云潇垂下眼，多少明白些晏清野自愿跟移阳老祖走的意思——他再怎么说也是失控动手杀了人，众目睽睽之下难逃其咎，跟着移阳老祖走或许也是迂回地保全了铸剑峰。

　　只是……移阳老祖会对他做什么？

　　或许是看出了云潇的顾虑，陈三青道：“现在剑尊在被关禁闭，不过你放心——他要是有想出来的心，再大的监牢也不是问题。只是……”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不周风，也被他们收走了。”

　　这才是大问题。

　　虽说晏清野哪怕离了不周风也能独步天下，可没有大荒神玉的抑制他极容易失控，更何况岳丞还在暗中虎视眈眈……

　　思虑至此，云潇忽然想起当时自己拍在他脸上的玉佩，着急张口沙哑道：“……玉佩。”

　　陈三青赶忙帮她顺气：“别急，你现在身上用了不少药来止疼，当心伤口再裂开。”

　　敢情自己体内现在是个草药大染缸啊。云潇暗暗心道，怪不得现在手指头都动不了一根。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后一字一顿地道：“当时，我往剑尊脸上按了块玉佩。”

　　陈三青想起她那惊世骇俗的一拍，直眉棱眼地“哦”了一声，道：“嗯……倒也是，那之后就没见过那块玉佩了……”

　　云潇心道：大概是被晏清野捡走了。

　　她安下几分心来，道：“剑尊先前说，岳丞也在不老松里。”

　　陈三青蹙眉：“麻烦的就在这儿。”

　　“他们处心积虑地要让剑尊落单，究竟是有什么目的——或者说，岳丞为什么要与不老松合作。”

　　这两件事的答案十有八九是相同的。

　　两人一时沉默，谁也推算不出移阳老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总之。”陈三青率先打破了沉默，道：“我已经通知了林长老，他不久后就会来处理这件事。哦对了，还有，你身上的伤是悬壶山的人处理的。”

　　云潇一愣——悬壶山？沈邬不是对晏清野嗤之以鼻吗？这又是哪来的好心帮她疗伤？

　　陈三青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看到剑尊那么肆无忌惮地大杀四方，沈老头估计也后怕着呢。”

　　云潇了然，沈邬是见晏清野实力如此蛮横，又想起先前自己为老不尊的模样，此番是特地来求和的。

　　“不过倒也亏了他们。”陈三青道，“不然就凭我们几个，可真没办法填上你胸口那个大窟窿。”

　　他边说着便掀开茶壶，看着里头滚烫的热水略微蹙了蹙眉，而后行云流水地自衣袖里取出一罐红彤彤的枸杞来。

　　云潇：……

　　陈三青毫无察觉地往里扔了十多枚，接着道：“捅你那一剑的是叶寒韵，估计也是听了移阳老祖的命令——不过碍于剑尊把她哥哥打了个半死，里边估计也夹杂着不少私仇吧。”

　　云潇：“……移阳老祖捅我做什么？”

　　她思前想后，怎么也搞不明白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怎么碍了这尊大佛的眼了。

　　就因为杀了一个顾辰青？那事到如今才捅她也无济于事啊。

　　陈三青看了一眼她，眼神里似乎在说：你是不是傻？

　　“你是剑尊的弟子，名义上无极剑意的正统接班人——连四方阁阁主都听说过你的名号，你还想缩在铸剑峰里籍籍无名？”

　　“若移阳老祖真的对无极剑意起了什么念头，那也定不会放过你这个后患。”

　　云潇一时语塞。

　　陈三青起身，将一杯水搁在云潇手边，道：“你且好好休息，有铸剑峰护着，绝不会让你再出事了。”

　　云潇还是放心不下，开口问道：“剑尊他……真的没事吗？”

　　陈三青叹息一声：“说没事你也不会信，现在外头对剑尊的印象可谓是一落千丈，都说他是邪魔歪道，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总之……还有一场硬战要打。”

　　*

　　自先前比武台一乱，争夺斜月剑的事情被延期数日，期间众江湖弟子借住于绛春谷中。只是谷中凭空多了个不安因素，难免搞得人心惶惶。

　　裴九姻屏退了众弟子，一人走在林间小道上，缓缓拾阶而上。

　　她似乎仅是信马由缰，可方走了没几步，便站定了。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她挑挑眉，礼数周全地拱手一礼：

　　“不知乔阁主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四方阁阁主乔轼。他站在裴九姻十阶之上，手持折扇悠然而立，含笑一点头。

　　“没什么，只是来找少谷主闲叙片刻。”

　　裴九姻朱唇轻挑，意味深长地笑道：“能叫乔阁主来闲叙……晚辈怕是还没那个资格。”

　　“阁主有什么事不必兜兜转转，直说便是。”

　　乔轼微微一笑，道：“少谷主性子直爽，倒是与点霜谷旁人不同，乔某佩服。”

　　“既是如此，那乔某也不绕弯子了——此番前来，是想同少谷主证实一件事。”

　　裴九姻隐隐有所预感，眯起眼问道：“何事？”

　　乔轼手中折扇一合，一字一句证实了她的猜想：

　　“有关……您的父亲，点霜谷谷主被人要挟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