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
-
这个官署专管商行相关的债契讼事,不到一月便落成了。
衙门开在都护衙门西官廨,挂匾那日,崔羡遣了一个小吏,跑马到陆羽蒙屋宅前,递上一封酒筵的请柬。
陆羽蒙正在书堂里写辞呈,一面顾着妹妹芸娘背书。拿到请柬,小吏和颜悦色地恭维了两声,才匆匆驾着马走了。
陆羽蒙只大致浏览了一次,记下时辰地址,援起笔杆,写辞呈的笔迹更重更急。
和官府纠缠得太深,在别人眼里或许算是飞黄腾达,莫大的喜事。可对他来说,不亚于踩在冰面上过日子。
课田两年,三百亩田地安排得井井有条,新一季分出一半农田种植棉花,家家户户按照他先前种棉的经验,也都种得规整妥帖。
陆羽蒙觉得自己的用处不大了,能传授的方法已经七七八八。光是课田,随便找个人都能干下去。
写好辞呈,他带着请柬骑马出门。走到村口,竟意外遇到自家伙计康文善。
康文善近来常在伊暮村走动,幸娘的事情过后,他一颗痴心不改,几次上门向赖公求娶幸娘。本来赖公老两口还对他的胡人身份颇有微词,但看他如此不计较幸娘遭姓秦的绑过,便感慨得很,知晓这是个情真意切的老实人。
也算是因祸得福。赖公应下这桩婚事,定在下月初五,良辰吉日,两个年轻人便要完婚。
康文善是特地来给陆羽蒙送喜帖的。陆羽蒙救过两位新人一命,又是自家东家,他感激得很,邀了陆家全家吃喜宴。
陆羽蒙手里拿着两份请帖,不得不说,还是后一封让人心神舒畅。
进到城里,天色已暗。崔羡在自家宅第摆宴待客。才走到街口,离崔府还有两三百步远,便有小厮仆从抬着软轿来迎,牵马的牵马,迎客的迎客,个个都舌灿莲花,一嘴的吉祥话,什么“仙客临门”“蓬荜生辉”云云。
陆羽蒙仰头望了眼月亮下高阔的门墙,兀自腹诽:蓬荜?
他不坐轿子,坚持自己走进去。几个仆人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照开一扇澄黄的火光,飘忽晕亮。廊道上的灯笼都点着,院子里还燃着石灯,黑夜里到处铺着鹅黄的光点,反倒显得混乱迷蒙。
崔家太大了,长廊套着长廊,院落套着院落,像钻进了太湖石的空隙里游动。
走过一处小花园,穿过月门,听得远处湖心亭上有笙箫人声,点着莹莹的灯烛,隐约有女乐唱曲子,陆羽蒙松了口气,知道终于结束了。
他一走上庭前石阶,崔羡便起身相迎:“来来来,跟我坐一块。”
宴席上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陆羽蒙不好推辞,任崔羡拉着,在主人右首坐下。
不动声色地扫了圈,请来的客人都穿金戴银,当是衙门里的官。崔羡身边还有个面白无须,样貌阴柔的中年男子,长着一双狐狸眼,说话的声音亦是莺啼鸟啭。
陆羽蒙想了想,应当是朝中派来的太监。
这帮人高谈阔论,时不时商讨两句差事,说朝廷里最近又有什么风声了,谁又升官了,谁又左迁了,谁谁谁娶了第几房小妾,谁又跟哪位尚书搭上关系一飞冲天了,谁私底下养了个宠妓,居然是个男的……听得陆羽蒙昏昏欲睡。
他只管执着筷子大吃特吃。宴席上都是好东西,不吃白不吃。崔羡一面跟他们说话,一面转头看看他,给他布菜,朦胧的灯影下似笑非笑,看陆羽蒙吃得畅快,自己也莫名舒心。
碗盘里空了,立马再问:“还要些什么,让厨子做去。”
席上多喝了两杯,陆羽蒙捂着晕眩的额头,起身到亭栏前吹湖风,道:“不用了。”
崔羡笑呵呵盯着他的背影。
那太监姓杨,看两人举止亲近,心里便留意,笑问道:“崔二公子,这小郎君倒是一表人才啊。”
崔羡瞅着杨公公,扯了扯嘴角,心道这还用你说。现在陆羽蒙可是他的宝贝疙瘩,人长得漂亮,心思还那么聪慧,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杨公公又道:“看二公子如此宠爱……”
话还没完,崔羡脸色一黑,碍于这人是客,不好发作。这死太监淫者见淫,居然把陆羽蒙当成他们刚才宴席上谈论的娈宠!
崔羡冷笑道:“杨公公,我再不正经,也没胆子玷污人家九霄神仙般的人物,恐损了阴德。你别看他年纪小,那颗七窍玲珑心,可不输给新科状元。”
杨公公笑得满脸褶子,饮了口酒,仍是不屑:“喔?”
崔羡火气不打一处来,耐着性子跟杨公公吹捧陆羽蒙,还让手下人把墨宝拿出来看。陆羽蒙起草的那一份商行规矩,他给裱起来了,就挂在府邸书房里。
借着昏黄的灯火,杨太监盯着宣纸上一个个字,脊背冷汗涔涔。
不得了了,这一笔一划仿若龙蛇翻腾,有龙气啊!
像他这等太监,都是一步步从内廷爬起来,先伺候贵人们,等凭着忠心与一技之长博取了贵人的欢欣和信赖,才渐渐走到内监掌管大事的。
所谓龙气,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皇帝、皇太子、能干的王爷皇孙,身上都有这股一看便能干大事的气息。
他来西域前整日待在龙案前磨墨,皇帝是何种气度,再熟悉不过!
可怕的是,他居然在遥远的西域,一个纤纤少年身上感知到了同样的气度!
杨太监定了定神,对那少年留下几分心。陆羽蒙是吧。
这厢,陆羽蒙吹了会儿夜风,总算消解了酒意,回到亭子里,两颊挂着薄红,惯来清明的眼眸也混混沌沌。
崔羡殷勤道:“要不找间屋子睡会儿?”
陆羽蒙带着点鼻音:“不了营田,我还得回家。”
“回什么家呢,”崔羡说着就招手叫管事来,笑看着陆羽蒙,“我还少你一间屋子住?”
陆羽蒙斟酌一下,望着天上明月,的确不太好走夜路,便轻声应下。管事扶他走出亭子,来到一处僻静小院,栽满了兰花,陆羽蒙昏沉里打眼瞧了瞧门上的匾额:空谷斋。
他在床榻前坐着,酒意铺天盖地涌上来,把他里里外外缠紧了,天旋地转。侍婢们打来洗脸水,给他脱靴除衣,摆弄来摆弄去,陆羽蒙忽然就有些后怕,让管事把人遣散了,只留一盏灯,自己摸索着梳洗。
他解开头发,下意识抬手往胸前一捉,扑了个空,才记起早就把长发剪了。
陆羽蒙盯着铜镜里的影子,灯火猛然抖了一下,镜子里的他也一抖,像湖面上的幻影,轻飘寂寥。
韩烨走后,他常有这种恍惚寂寥的感觉。每回一这样,他便硬逼着自己不去想他。他一个男儿家,不至于为了另一个男人黯然神伤,幽幽怨怨。
事实证明,“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这句话说得有理,“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越不去想念,便越是想念。他在其余的事情上精敏克制,唯独对于韩烨,他管不住自己的心。甚至有过预感,或许这辈子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酒劲和困倦一齐涌上来,他倒在榻上,镜子前的灯火渐渐迷蒙。
屋瓦响了三两声,把陆羽蒙从深睡中惊醒。他没睁开眼,仍处于半梦半醒的泥淖中,听见一两声娇娇软软的猫叫。
又沉沉睡去。这回是做梦,厢房们吱呀一声开了,像是吹冷风,又像是有个飘忽的人影,须臾就站在他的窗前。
陆羽蒙还是睁不开眼,浑身都被酒劲束缚住了。
人影伸出手,轻轻碰他的脸,似乎被滚热的脸颊烫到,有些惊诧地缩回手,在他身边坐着、守着。
第二天一早,陆羽蒙回味着这个奇怪的梦,在厢房了找了几圈,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便去找管事问询,可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管事一脸诚惶诚恐,赶紧去问守院子的仆从,都说没有。
“你们这有猫吗?”陆羽蒙问。
“猫?”管事陪笑,“二公子最不喜那畜生,何止府中没有,为防野猫跑进院子来,这附近几条街都安排了仆役赶猫。”
事情没头没尾的,陆羽蒙只好当是做了个怪梦,作罢。
崔羡昨晚和几个同僚们不醉不归,正在房中大睡。陆羽蒙暂时没去找他交辞呈,回到家里,正撞上康文善来送喜糖。
说笑一会儿,送走了满脸红光的新人。陆羽蒙盘算着该准备份子钱了。
上回温子疏送的箱笼还在地窖里,正好近来他计划着买两头牛,庄园那边再建两间屋子,就去取银子。随手打开一只没动过的箱子,一堆细软下头居然整整齐齐叠放着纸张。
陆羽蒙一惊,把那一叠纸抽出来细看。房契、地契、田契,每张加盖了红彤彤的官章,名字全写的是他!
温子疏给他送了整整一片山头当庄园!
这片山头就在离村几十里外的绿洲,名下还有一百来户佃户,几百亩良田。
他摸着纸契,手臂止不住发颤,指缝间溢出丝丝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