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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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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疏要回京师了,陆羽蒙在官道旁的长亭为他设宴送别。
夏日,满山浓绿,绿得快要化开,顺着土黄的官道流淌开去。阳光落在万万千千的叶片上,明亮得晃眼。
吃了几盅酒,温子疏面色透出点酡红来,拉着陆羽蒙问道:“往后真就打算一直留在这了?”
他在西域住了这么久,最大的感受便是难受。干燥炎热,半个月不见雨点子,一出太阳,人就像进了蒸屉里,浑身的水分都要被拧干了。
要他说,殿下还是跟他回中原,找个山清水秀的隐蔽地方住着的好。西域山迢路远,万一出点事,陆羽蒙可谓是泥菩萨过独木桥。
陆羽蒙笑道:“我家在这,还能去哪?况且你也知道,崔营田令我新领了差事,往后还得忙着办商行。”
温子疏冷哼一声,攥紧了杯子,闷声夹了口菜。这崔羡也太不知轻重,竟敢支使殿下给他干活。偏温子疏不得把陆羽蒙的身份说出去,简直憋屈。
渐渐的日落西山,漫天烟霞。
送别宴吃了整整一日,再耽搁不得了。其实二人在宴席间说得话极少,因着旁边有随从,他们不能说小时候相伴的趣事,也不能谈论往年宫中的经历,只是依依地坐着,坐在一处便能消解离愁。
温子疏让人牵出一匹马,马上驮着几个箱笼,箱笼里头又是重重叠叠的木箱,上着锁。他把一串钥匙交到陆羽蒙手里,说是留了些钱物,让陆羽蒙带回家去过日子,聊胜于无。
陆羽蒙站在道旁,目送着温子疏上马。一双眼映着远方红日,泛起万顷浩渺波澜。
“子疏,后会有期。”
温子疏握紧缰绳,张了张口,有无尽的话想跟他说,却只隐忍地抿了抿嘴唇,道:“后会有期。”
一声鞭响,马队飞快跑起来,扬起金屑似的尘沙。陆羽蒙久久未走,盯着人和马越来越渺小的影子,直到变成一溜黑点。
温子疏时不时握着缰绳回头,眉眼被灰尘挡住,模糊成一团黄澄澄的光晕。
转过几道弯,彻底看不见了。陆羽蒙沉重地闭上双眼。
再见。
送别温子疏,就当是彻底送别他的前世。从今往后李承嘉是谁,与他再无关系。
天地间的暑热褪去,夜悄悄降临,吹起阴凉的风。风灌进袍袖,在陆羽蒙单薄的躯体上刮过,陡然打了个抖,觉着空落落的。
往日他在夜色中行走,从没有过这等空虚的感受。想来是因为那时有人相伴,连在自己村子里转一转,韩烨也会举着火把接他回家。
陆羽蒙拿出火折子点燃火把,摇曳的火束照亮前方一小团泼墨似的黑暗。牵着马孤身走着,寒风刺骨,似乎连灯火都是凄冷的。
回到家里,他想把马上的箱笼搬进屋子,一个人竟还搬不动。恰巧陆腾回来了,两个人把箱笼从马上卸下在大门边,一一拆出来,取出将近十个锃亮的小檀木箱子,个个比石头还沉。
抬进房里打开,拿灯一照,满箱子金银首饰、绸缎珠玉,眼花缭乱。陆腾痴愣愣来了句:“阿兄,你把谁家嫁妆搬来了么?”
窈娘在他脑袋上狠敲了一下,敲得陆腾捂着脑袋叫唤。她忙用手堵他的嘴,数落道:“财不外露,可别说出去!”
寰娘于心不安,拉着陆羽蒙问:“孩儿,这到底是哪里来的?”
陆羽蒙笑道:“娘放心,一个朋友赠的,都是正经路子。”
检查了一番,金银都是碎的,方便他们平常使用,挺贴心周到。珠玉首饰贵重是贵重,却都是一般大户人家用得起的,不会过于出格,惹上麻烦。
陆羽蒙取了些银钱,给家里人都分了些,供平常花销。首饰之类的他也用不上,给了娘和二娘。财宝实在太多,分不完,剩下的就运到树林子的地窖里藏好,有用处再拿。
翌日,起了个大早,上衙门找崔羡。崔羡让他管着农田,还要管着商行,陆羽蒙一开始是不愿意干的,他又没有三头六臂,怎能由着他像蒙眼驴一样使唤。
各退一步,崔羡让他在衙门挂个闲职,不用亲力亲为去办差,只要使唤手底下的人就好。平常任职也不必点卯,不必坐堂,有事上他书房商量便好。商行田地的一切事宜也在他书房里决断,一路有崔羡替陆羽蒙护航。
总而言之,不必拘于官府里的规矩,陆羽蒙想怎么操办就怎么办。
陆羽蒙听了,觉得很不对劲。仔细一想,崔羡那么大一个官,崔家又是清流世家,最惜名声,犯不着为了他自毁前程。
看了上回崔羡如何处置秦老爷一家的,陆羽蒙对崔羡的德行还是信得过。
进到衙门书房,崔羡正坐在书案前吃早食,左右各一个青衣女婢,端盘捧盏地侍候着。他看见陆羽蒙来了,脸上不掩喜色,挥了挥手,便把两个女婢屏退,拉着陆羽蒙坐下。
“近来天热,用些清淡的,荷叶粳米粥,可要来一碗,”崔羡殷勤道,“甜的。”
陆羽蒙盯着他手里纤薄细腻的青瓷。品相名贵,一眼便知是名窑之作,价值连城。
可惜,陆羽蒙对这些吃穿用度向来没兴趣,哭笑不得:“就不与营田争抢了。”
崔羡非要他尝尝,亲手拿着青玉筷,把桌上二三十样小瓷碟里的小菜糕点各拈了些,递到陆羽蒙跟前。这般盛情,陆羽蒙再推拒便是打他的脸了,只好草草吃了两样。
龙须糕入口即化,甜得齁嗓子。糖不易榨取,身份的象征,只有权贵能这般不要钱地往菜里搁糖。
嚼完龙须糕,陆羽蒙喝了杯龙井,总算好受了些。
院子里的太阳斜斜照进书房,总算轮到说正事。
朝廷开办商行有天然的优势,一纸政令要商人们加入本地商行,无人敢不从。但崔羡不想这样,他爱护清命,不想弄得商人们人前唯唯诺诺笑脸相迎,人后却怨声载道说他是仗势压人。
陆羽蒙道:“这不是很简单。加入商行的商户,把他们的要交的税放低点,自然就愿意来了。”
崔羡摸着下巴:“那你说,低到什么程度?”
陆羽蒙看他一眼:“朝廷对商户征的是重税吧?”
按照他前世的情形,商人要交的税是农税的十倍不止!
果然,崔羡让人拿了税册来看。近来商税几乎都在农税的八倍左右。即便如此,走商仍是个巨富的行当。
两人商量了半日,拟定了一条:即日起,凡入商行者,只征五分税。
这条政令一出去,向官府主动献好的商户数不胜数。原本崔羡还担忧着没人来,这下却是忙翻了记录名姓的小吏。
半月过后,已经达到了一百八十户,几乎达到了龟兹近半的大小商户。
崔羡出身军伍,向来对民生农商一窍不通,尝到了甜头,更是信赖陆羽蒙。在他眼里,陆羽蒙就像会变戏法,只要他说怎么做,照着他说的做,必定能收到想要的结果。
简直就像未卜先知!
对此,陆羽蒙谦逊一笑,连连推说自己懂得不多。就是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他不是神人,不可能样样都能顺遂。
崔羡才不管他自谦的话,恨不得把陆羽蒙抓稳了狠命摇晃,把他肚子里的好点子都抖出来。
“接下来呢?”他问,商户已经来了,接着该做什么?
陆羽蒙想了想,道:“龟兹的商行是官府的门面,恐怕营田要给他们立规矩。”
他挥毫书写了几条。崔羡在一旁认真瞅着纸上笔走龙蛇,惊讶发现他的字也写得极好,大气磅礴,胜过多少文人!
崔羡百思不得其解,盯着陆羽蒙。这真是个农家子?
陆羽蒙放下毛笔,对着笔墨濡湿的宣纸吹了口气,待到晾干了,恭恭敬敬递到崔羡手里。
崔羡低头一看。第一条便极有水准。
第一条,明心正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大意便是,为商者亦要学读书人修身齐家,兼济天下那一套。将家国天下放在头一位,要讲仁义商道,不可利欲熏心,横行霸市。
一张宣纸上密密麻麻罗列了一十九条,为了叫商人们看得明白,都换了通俗易懂的辞令。
陆羽蒙道:“这些只是我一时想到的。至于如何施行,营田不如请几个博古通今的博士修改润色。”
崔羡两手举着宣纸,赞赏地望着他,喟叹一声。
“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他莫名便想到些以前的事情。陆羽蒙这等大才,说是状元也做得。他几次三番出言轻薄,实在是折辱了人家。
往天不觉得自己的言行有多惭愧,今时今日感悟起来,崔羡只想给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这样的神仙人物,也是他配得上的?
他当真觉得自己不配。崔羡出身世家,从小见惯了大世面,世家中人,向来讲究一个清贵和底蕴,对有才的名士相当向往。
崔羡看着陆羽蒙,真想找个神龛把他供起来。
陆羽蒙感觉到他眼神里奇奇怪怪的崇敬,顿时不安起来,咳了一声,道:“营田,有了这些规矩,却还是马虎不得。”
崔羡道:“你说,我都听你的。”
陆羽蒙与他长谈一番。商行一旦经营起来,面对的将是数不胜数的庞大利润。
任何世俗的“君子”,在利益的诱惑下,都有走入歧途的可能。他们不能让招来的商户们踩到底线。因而,设置一个专门管理商户们的官署极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