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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陆羽蒙找了个时机,把早就准备好的辞呈搁在崔羡案头的镇石底下,忐忑不安地跑了。

      他找了趟驴车坐着回家。走到半道上,听见背后哒哒的马蹄声,鞭子甩得霍霍生风,便心道不好,忙催车夫赶快些,还是被崔羡一人一马拦下。

      崔羡扯着马缰,大太阳底下,一张俊脸皱成了麻花,百思不得其解。

      “你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要走?”

      问出这话,他心里也在反省。是不是陆羽蒙嫌弃他给的好处太少了?虽说他看陆羽蒙并非争名逐利的人。

      陆羽蒙耿直地说累了。他这般直接,崔羡反倒不好再多说什么,劝解片刻,陆羽蒙没有回头的心思,他便知道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仔细看看,陆羽蒙忙着课田,东南西北到处奔忙,的确是瘦了一大圈,崔羡心里也过意不去。陆羽蒙没有正式的品阶,仅仅是在衙门挂个职,就帮了他大忙。

      僵持许久,那车夫催促道:“郎君,您还走不走,您不走我可要走了。”

      陆羽蒙未说话,崔羡便开口:“你先走吧,我还有事跟他说。”

      车夫赶着驴车走远了,陆羽蒙站在原地,道:“营田还有什么指教?”

      崔羡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眸,忽然就有些苦恼,道:“这么久了,你待我还是这般生疏。”

      “误会了,”陆羽蒙道,“我天生就是这性子,摆不出热脸子。营田帮了我许多,感激都来不及,怎会生疏。”

      崔羡只当他说场面话,回想一番,真不觉得自己帮了陆羽蒙什么,好像一直都是他在麻烦人家。陆羽蒙却把别人一丝一毫的好处都记在心里,他要去买棉花籽,是崔羡给他开的过所,免了他的徭役;后来回到村子里,两人关系熟络了,更是彻底抹走了他的徭役,让他能安心做事。

      秦老爷那件事,如果不是崔羡主持大局,他弟弟陆腾、伙计康文善都会变成背锅侠。

      还有课田这件事,要是没有崔羡提说出来,现在那三百亩地还是浑浑噩噩种着,平白浪费了。

      这个人虽有些小毛病,但瑕不掩瑜,一颗心到底是赤诚的。

      “这样吧,”崔羡思索了一会儿,道,“等过几日你来衙门一趟,毕竟你帮了大忙,我得好好酬谢你。”

      再推辞就显得小家子气了,陆羽蒙笑了笑,道了声好。崔羡盯着黄土漠漠的村路,道:“驴车走了,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崔羡不悦道:“我又不是死人。上马,我带你一程。”

      陆羽蒙怔了一下,没来得及伸出手,崔羡就把他拎到了马背上。他的手小心而克制,被他牵着,陆羽蒙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是个瓷人,生怕被摔坏了。

      战马跑起来了,耳边呼啦啦刮着闷热的风。枯黄的草杆在风里摇曳,像一川奔涌的铜水,冒着刺耳的咝咝声。

      一路无话,只有鼓点似的马蹄,陆羽蒙的黑色发丝在风里飘,崔羡凝望了一会儿,顿时便有些失神。猛一回神,是嗅到他发间隐隐约约的、温热的肌肤香气。

      他蓦然便有些懂得,为何在伊暮村挨了陆羽蒙哥哥一顿打。

      那不是他哥哥吧?

      崔羡混混沌沌想着,思索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经脑子便问出来了:“陆羽蒙,你是不是有相好的?”

      陆羽蒙怔住。他问这个干嘛?

      崔羡又道:“你那个相好的走了,你们闹别扭了?”

      陆羽蒙皱眉无奈:“营田──”

      崔羡啧啧两声,泛着酸:“那我看他真没眼光。别人想要还要不到呢,他倒跑了。”

      “别说了。”陆羽蒙有意转开话头,“你看今年的雨,又没有多少,野草都枯干了。”

      崔羡却自顾自地想,他没反驳,那就是承认了。随即又有点愤怒,陆羽蒙该不是为那相好受了情伤,所以不想在他身边干事了吧?

      “他是哪里人?”越想越不平衡,崔羡打听起韩烨的底细,“我去找他说说。”

      说不通就……打一顿!也当报了仇。

      陆羽蒙连声劝,崔羡不听,数落韩烨如何没眼色。又安慰陆羽蒙,凭他这样的姿色和聪慧,不怕找不着疼他爱他的好夫君。陆羽蒙听得面红耳赤,掐着拳头羞愤不已。

      “崔羡,你越说越过分了!”

      他声气重了些,厉害了些,还直呼大名。崔羡反倒乐不可支,抓住陆羽蒙的手激动道:“对!往后就是要这么跟我说话才对!别那么冷言冷色的。”

      终于捱到了宅子跟前,陆羽蒙气冲冲跳下马。大门打开,康文善又来了,欢天喜地叫了声东家。

      他家里新得了些蜜饯,赶忙跑到这送来。崔羡追到陆宅跟前,听他们咕咕哝哝说婚事,正愁没个机会贴在陆羽蒙跟前,便拉着康文善问:“你也给我发一封请柬吧。”

      陆羽蒙还生着气,白眼一翻,走远了两步。崔羡忙挤到两人中间,围着陆羽蒙转了两圈,乐滋滋地拿眼睛瞟他,又对康文善说:“你请我吧,我给钱的,不是蹭吃蹭喝,就想沾点喜气。”

      康文善满头大汗,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东家,你看这……”

      “让他给双份。”陆羽蒙转身进屋。

      康文善喜笑颜开,立马跟崔羡应下。人逢喜事精神爽,气定神闲出门去了。崔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一张嘴摸了蜜,和陆羽蒙家里人谈天说地,讲笑话、夸赞陆羽蒙能干聪慧,哄得一家老小开怀大笑。

      陆羽蒙躲在厢房门板后,长叹了一声。

      如今的他就像失去了所有的乐趣,陆羽蒙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并非是天性冷淡的缘故。

      以前的他也是这般性子,却能感知到愉悦,会闹会笑。

      而现在……就像被一层厚厚的铁甲隔开了,他变成一块麻木的铁芯子,了无生趣。

      在家里还好些,有人跟他说话,娘老是找他拿主意,他不至于茫茫然地干坐着,或是颓靡地胡思乱想。

      这症状在庄园那边的时候最为明显。他去收了两回葡萄和香瓜,进屋子喝口水,打开房门,满屋子都是他与韩烨一起住过的痕迹。

      墙壁上挂着韩烨为他做的弓。陆羽蒙做的弓,他说不好,弦上得太紧,放弓的时候会伤到手。为了让陆羽蒙不伤到手,韩烨还到街上买了块玉胚,自己打造成护指。

      陆羽蒙摸着拇指根上的护指,暖黄的玉指环浸着暖意。还记得韩烨第一回把护指给他,这小巧玲珑的玉环便是暖热的,戴在手上,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的体温。

      除了弓,还有一盏竹风铃,就挂在床榻对面的窗棂上。夜晚有风来,便叮当叮当细响,悄然安宁,像是梦乡的召唤。

      屋外的篱笆边种着一片矮竹林。干旱地少有高大的竹子,韩烨寻了几十里地,找到几窝翠碧的矮竹,移植到庄园里。因陆羽蒙说他喜欢听竹涛。今年扩建屋子,他把竹林也扩大了一圈,院子里的涛声越发跌宕。

      还有那只小黑狼……韩烨一走,它也不见了。陆羽蒙焦急地找了好几天,仍是不见小狼踪影,别人都说被贼偷走了,搞得他伤心了半月。

      其实,被偷走的、被丢下的,何止它呢。

      床头搁着一面铜镜,陆羽蒙望着铜镜里孤零零的自己。

      他终于承认,他想韩烨,舍不得他。

      不知他回去之后一切可还顺遂。

      陆羽蒙揉了揉脸,院子里的喧嚣消失了。崔羡走了。

      他打开厢房门,想起温子疏留的那一叠地契,默默收拾了几件行李预备着。

      兴许换个地方住一段时日,他便想通了。

      康文善和幸娘的婚期一眨眼便到了。礼成过后,热热闹闹吃一回宴席,两个新人来找陆羽蒙敬酒,都蒙着泪眼,感谢他搭救之恩。

      晚上酒宴,他被崔羡灌得人事不省,喝昏了头,跟一帮子年轻人哄闹,一直闹到了四更天。

      崔羡背着他回庄园,把陆羽蒙放上榻,脑子亦不清醒,倒头便睡。睡到一半觉得凉飕飕的,睁眼看看,满天星斗,四面空荡无垠。不远处有棵高大的红柳树,像站立挥臂的鬼影。

      树影下方是一汪亮晶晶的水塘,长满了芦苇草,在风里摇头。

      竟不知为何跑到荒野上来了。

      崔羡走到天亮才走回去。陆羽蒙正在篱笆里洗脸,看见他乌黑的眼眶惨白的脸,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崔羡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羽蒙有些恼,才扶着他的手臂一下子挥开:“对啊,我家哪比得过你崔氏。”

      崔羡拉住他辩解:“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事情说了,陆羽蒙疑惑了一会儿,想起在崔家过夜那晚,他也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当时还以为是做梦。

      鬼魂应当不会找上他吧?

      况且这鬼都来了,也不吓唬他。倒是崔羡倒霉了。

      崔羡离开后,陆羽蒙暗地里留了一份心,回家跟娘告别。骑着马,带上干粮行李,往地契上写的小清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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