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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脱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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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溪坐在床边,静静端详着自己的尸体。
在死亡的那一刻,江辞溪的灵魂飞出了他的身体。那之后,像是提前设定好的一样,他的灵魂又自动冒出了一个念头:“飞鸟”只能在人世上停留七天,以此满足自己的执念。
七日之后的黎明,“飞鸟”就要启程。在这七天里,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曾是人类。
江辞溪在床边又停留了一会儿,之后毫无障碍地穿过墙去了主卧。他站在床前,凝视着父母的面容。半晌,他飘向窗外,往城市的另一头飘去。
他与严归鹤隔了大半个城市的距离,除了在学校很少有在一起的机会,所以每一次他都十分珍惜。
不知道飘了多久,江辞溪到了地方,他飘在一栋公寓楼外,隔着窗户见到了想见的人。
房间里的人仍在熟睡。看着严归鹤的脸江辞溪忍不住嘴角微翘,但他没有进去,只是坐在窗外大树的树梢上安静地看着。
直到东边天光一线,慢慢大亮,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打在他身上,又径直穿了过去。江辞溪在光中伸出手,没感受到一点温度。他看向太阳眼睛没有任何不适,又朝地上看了看,地上没有他的影子。
也是,一个灵魂又怎么可能有这些呢?江辞溪想。他又重新回过头继续看床上熟睡的人。
事实上除了视觉,江辞溪身上的其他感觉都消失了,可这并不影响他爱自己喜欢的人。
对他而言,世界就像一场反复重演的默剧,惟有眼里的人是独一无二、有声有色的存在。
七点半,手机设置的闹钟开始响,严归鹤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渐渐缓过来,手往床头柜上摸,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严归鹤才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掀开被子长腿一扫一挪下了床。
没了被子的遮掩,严归鹤就这么坦诚地把身体露出来。他身材很好,该有的一分不少,又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蓬勃朝气,光稍稍一照好像在发光一样,更让人移不开眼。
严归鹤上半身□□,至于下半身,他只套了条黑色四角内裤,露着两条匀称笔直的腿。
这些没人看见,除了飘在树上的江辞溪,他把这些尽收眼底。心口的位置传来悸动,江辞溪慌忙别开眼不敢再正眼去看,只是余光始终注视着屋内。看严归鹤穿上一套黑色家居服后他松了口气,这才把头转回来。
穿戴好后,严归鹤推开卧室门进了客厅。江辞溪犹豫片刻,也跟着飘了进去。
客厅没开灯,没有其他人。严归鹤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很少回国,他小时候基本上都是和请来的保姆一起生活,等他上高中后保姆也就没再来了。所以现在房子就只有严归鹤一个人住。
径直走过客厅,严归鹤一步不停进了厨房点火烧水,估算好时间之后头也不回去卫生间洗漱。等他再进厨房水已经烧开了,他捋了捋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洗了个手后打开壁橱找出面条,估计着量开始往锅里下面,水汽慢慢在厨房里弥漫开。
门外,江辞溪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严归鹤的背影。他想走过去,可严归鹤身上好像笼着层白雾让人看不真切。他忽然就不敢靠近了,他怕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海市蜃楼的迷梦,一走过去梦就散了。
如果是梦也好。江辞溪又如此想。至少,只要等梦醒了我就能再去找他,再对他笑了。
……应该吧。
半晌,江辞溪动了,他迈开步子走过去,想要去触碰那不真切的真实。他向前,朝严归鹤的方向伸出了手。
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就像他毫无阻碍穿墙过壁那样,他的指尖径直穿过了那只比他的手大了一圈的手。抽回来,不留一点痕迹,什么也感受不到。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江辞溪抿了抿唇,心里最后那一点小小的期待也被浇灭。他不再多做什么徒劳无用的事。
面煮好了,严归鹤关了火,慢悠悠地从端出准备好的汤底。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跟过年时收了沉甸甸的压岁钱的小孩子一样。严归鹤把面条捞起来过了遍凉水,这才将面条盛进装了乳白色浓汤的碗里,又往顶上铺上点准备好的佐料。
做完这些,严归鹤摸出手机兴致勃勃地拍了照,拍完低头开始修图。一会儿嫌这个滤镜不合适,一会儿又嫌那个那个亮度太曝了,低头鼓捣了一阵终于满意了,把照片发了出去。
江辞溪就站在他的身边,他的举动江辞溪看得一清二楚。
严归鹤打开□□,敲了敲江辞溪的对话框,把修好的照片发给了他。
那头无人,只蹦出一条系统设置的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再和您联系。
严归鹤没有多想,按住语音键,像小孩子炫耀新玩具一样说道:“江辞溪同学,明天,就是本人十八岁的生日了,我郑重地通知你明天来和我一起过,你可不要缺席。”
“这面看起来不错吧?我明天给你做更好吃的。”
“还有,我绝不食言,只要你来了,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语音发了三条,被自动回复分割开,半天不见动静。严归鹤挑挑眉,敲字道:看见了记得回复我。
辞溪:(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再和您联系。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严归鹤的喜悦和期待是发自内心的,江辞溪能感受到。可就是因为明白,江辞溪就越是酸胀难耐,心像是整个被揪住了一样的痛。
他很喜欢严归鹤的笑容,他希望这样自信温暖的人能一直就这样耀眼下去。
他不敢想,不敢想当严归鹤知道自己的死讯后,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会难过吗?还是无感的漠然呢?又或者……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想看见。
江辞溪不敢想,他希望严归鹤什么也不要知道。
可事实上命运总是在无情地嘲弄着所有人。
它轻而易举地撕毁约定,随手就斩断了看似牢不可破的缘分。
它让人们看清自己的弱小无助,让人的一生活得像一个蹩脚的笑话。
手机响了,在严归鹤吃到一半的时候。江辞溪离得不远,能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他看了一眼,仅这一眼就让他心弦绷紧:是自己母亲打过来的电话。
他看着严归鹤放下筷子,脸色在接通电话的几秒内骤然大变,站起身匆忙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套上鞋子近乎慌乱地出了门。
心弦绷断,江辞溪握着拳头。
他还是知道了。江辞溪想。
拦下一辆出租车,严归鹤坐上车直奔市医院。可毕竟隔了大半个城市,再怎么着急等他到医院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严归鹤问了咨询处的值班护士,又根据江母的电话找到了位置。
在门外,他看见了面容憔悴的江父江母。江母还攥着手机,满脸泪痕,靠江父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脚。江父虽然满眼通红但还算理智。
两人都是一副居家的打扮,看着仓促。
两人身后的抢救室,红色的灯牌亮着。
严归鹤快步走上前,问:“辞溪情况怎么样了?”
江母还啜泣着说不出话,江父拍了拍她的肩膀,痛苦又无力地叹了口气,说:“小溪还在里面,情况可能……”
很不好。江父张了张嘴,没再继续说下去,侧过头红了眼眶。
事实上在到医院的路上江父就隐隐感觉到了——这一趟与其说是抢救,不如说是一次验尸。
“小溪昨天晚上还跟我说,想吃我包的饺子……”在这时,江母接过他未说完的话,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溪卧室的门是锁着的……”
走廊的尽头,抢救室亮着红灯,里外被一层布帘隔开视线。门紧闭着,这便成了生与生、生与死的界限。
江辞溪听不见却能看见。看着江母哭肿的双眼他很心疼,抬起手一下一下擦过江母的脸颊,哪怕明知无用。
江母坠在痛苦的回忆里喃喃自语:“……我没在意,因为这几天小溪一直是锁着门睡觉的……”
“……做好了,我去敲门,小、小溪没有回应我……”
“我用钥匙开了门……小溪他就倒在床上——”江母激动着颤抖着手胡乱比划:“地上!床上!都是,小溪他、他身上……”最后江母泣不成声,江父把她抱在怀里,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了,只是疲惫地闭上眼。
十指掐进肉里,严归鹤嘴唇咬得发白。心疼得发颤,连带着胸腔都有了沉闷的刺痛,但他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也想开口,想说“叔叔阿姨别担心”,想说“辞溪一定会没事的”,想说“辞溪运气好,这次也一定会好好的”……他想说的太多太多,到了嘴边却熔化成了隐忍的低声呜咽。
你看,这些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只能站在原地,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说不出口,守着那点摇摇欲灭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掀开门帘走出来,宣告结果。
门外的几人聚过去。医生面色沉重地对他们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只是……”
话不用说完,所有人都猜到了结果。江母眼前一花身子软了下去,她已经哭不出什么声了,只是哽咽着落泪。
医生心里不忍却也只能如实相告:“病人失血过多,手术时心跳和脉搏已经十分微弱了……”医生也说不下去了,弯腰说了句抱歉。
最后的那一点希望散作了烟尘,片刻消弭。谁都没再开口,只剩下细碎的抽泣。
医生接了个电话,中途离开了。
江父江母并肩坐在长椅上,在那一瞬间,两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严归鹤没动,目光死死地放在那扇合上的门上,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着,指节发白,指甲被鲜血染得嫣红。
过了一会儿,医生带着几个警方人员回来了。江父安抚了下妻子,强打起精神走上前配合警方调查。其中一个提着工具箱的同江父商量了一番,领着身边几人进了手术室。
没过多久,几个警员推着病床从门里出来。床上白布凸起,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江辞溪被推出来的时候,江母的情绪再次崩溃了,她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流着泪摸索过去。江父来不及阻止。
江母哆哆嗦嗦掀开白布,抱着江辞溪的身体嚎啕痛哭,身上不可避免的沾上了未干涸的鲜血。
江辞溪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心里既难过又庆幸。
幸好死了之后,自己的血就不在具有感染性了。
警员推着病床进了专用电梯。
严归鹤也想凑过去,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江辞溪痛哭一场——既非亲人,也非恋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他一个普通的朋友。
就连心底那点隐晦不堪的情愫都是不可告人的,只能独自背负。
他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干干净净的,那些不堪的骂名,他不想他在死后还去承受。
江辞溪的尸体被暂时安置在太平间,警方准备对其进行尸检。在开始之前江父江母进去见了一面,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多了泪痕。
在法医和江父商量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严归鹤开口了。他走上前,哑着嗓子说:“我能进去看看他吗?”严归鹤强自咽下那些难言的感情,脸上摆着一副得体的神情。
江父看了看他,眸光微动,沉默地点了点头。
严归鹤进了太平间。
早在江父江母进来的时候江辞溪就跟着进来了,现在他就站在自己的尸体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严归鹤。
在这儿,严归鹤见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太平间的白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得苍白。
“辞溪。”严归鹤轻轻走到床前,小声道。
江辞溪的眼睛轻轻闭着,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如果不是脖子上露出的斑驳伤口过于狰狞,他就好像刚刚睡着一样,好像下一刻就会睫毛微颤,那双眼就会温柔的看过来。
严归鹤也这么觉得,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念着江辞溪的名字,好像这样对方就会听见,就能醒过来了。
他弯下腰,伸出右手小心翼翼探过去,又想起手上已是鲜血淋漓,匆忙把手往衣服上擦干净才将指尖摸上江辞溪的脸。
“……”
指尖一阵冰凉,冷得发僵。
严归鹤呆愣住,好像也冻僵成了一具尸体。他嘴唇张合却发不出一个字音,千言万语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像是心开始崩溃裂开缝隙,缝隙不断撕裂扩大,眼泪如洪水般涌出,狂暴的情绪轻易间冲垮了所有的沉默。
严归鹤弯着腰跪地,手无力地滑落。高高大大的男生一败涂地,缩在地上成了一团。
他不敢去牵住他喜欢的人的手,甚至因为江父江母就在门外,他连哭声都要努力压制着,口中发出近乎野兽的悲鸣。
严归鹤的头磕在床边,他攥着江辞溪的衣袖,嘶哑着嗓子一边哭一边小声喊。
“江辞溪……”你醒醒啊。
“辞溪……”你睁开眼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啊!所以你能不能再看看我,再和我说句话,哪怕是拒绝我也好啊!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只能是独自背负,自己一个人咀嚼消化。
流下的泪都落在了床单上,江辞溪却觉得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全重重砸在自己的心上,痛得撕心裂肺。
明明这就是最想要的答案,是他最期望的结果,可是现在他却无比希望严归鹤只是把他当作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至少那样,伤心的只有自己,不会让他难过。
江辞溪走到严归鹤背后蹲下,张开双臂,从身后虚虚地抱住他。
他难过多久,江辞溪就陪他多久。
不能待太久,这样不合适。如此想着,严归鹤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收敛起脸上过分的悲伤。紧接着他又深深往床上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
再然后……再然后严归鹤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好像说了什么,找了个什么借口就从医院逃也似的狼狈出来。
他抬头,只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目,街上的人群过于喧嚣嘈杂。严归鹤眼眶发红,闭了闭眼,重新低下头浑浑噩噩地朝前迈步。
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严归鹤从烈日当空走到霞光万丈,一直到华灯初上,就这样徒步穿过了大半个城市。
等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满头是汗,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严归鹤低垂着眼,往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灯。
灯光倏忽充斥了整个客厅,照亮了陈列在客厅的那些回忆。往日的欢笑再也回不来了,这些留下的痕迹就成了锋利的尖刺扎进心口,又细又密的疼,却又舍不得丢弃。
他现在只剩下这些了。严归鹤紧抿着嘴唇。
眼红得生疼,胃里也烧得厉害。他低头,小心避开那些温馨把自己关进卫生间。他抬手打开花洒,让冷水淋遍全身。
冷水带走体温,埋在骨子里的痛苦就探出头来,攻城略地。他不再压抑,放声大哭,也只有在这种密闭无人的空间里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宣泄。
哭声在这篇小小的地方回荡。
哭声里,全是他不敢宣扬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