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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脱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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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江辞溪坐在窗前,提笔,垂眸,写下最后一篇日记。
用来记录自己的死亡。
江辞溪感染了一种很奇怪的病。
一周前,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街上踉踉跄跄地逃窜,猝不及防与低头走路的江辞溪相撞,手上的污血蹭在江辞溪的手背上。
那个女人摔倒在地,扭头注意到江辞溪的手上沾了自己的血。那双本该漂亮清澈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里涌出浓烈的愧疚和深沉的绝望。
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滴进热油锅里的水,霎时间场面沸腾慌乱。人群中有人开始尖叫,有好心的过路人拨打了120。现场喧哗,江辞溪却像是个状况之外的局外人。
他沾了一手的血,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女人。
江辞溪看见那个女人想要站起身,双手的骨骼却像化了一样难以支撑。她看过来,嘴唇翕动了一阵,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说了什么江辞溪没听见,只感觉当时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说到一半那个女人突然剧烈地呼吸起来,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喘声,像破旧的风箱。鲜血从她体内涌出,地上盛开了一朵美丽妖冶的花。鲜花凋零,她在周围人的目光中颤抖着停止了呼吸。
等救护车赶到现场,可怜的女人已经没了生命迹象。
或许是潜意识在作祟,那时候,江辞溪好像看见有一只白色的鸟拍打着翅膀从女人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这件事情江辞溪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回到家后就找了个借口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尽量避免与任何人接触,因为他心里隐约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天,江辞溪身上出现了很多细小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加、扩大,慢慢渗出血液。他心里那个不好的念头一点一点逐渐变得清晰——七天,他只有七天时间,七天时间一过,他就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死去。
七夜轮回更迭之后,飞鸟冲破胸膛。
江辞溪的卧室门紧闭着,他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光温柔的抚过眉梢,却带不走一分痛楚。
他鼻尖萦绕着各种不同的气味——最容易分辨的是消毒酒精的味道,他用酒精清洗伤口,不过现在看来没什么效果;紧接着是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香水味,他流的血太多了,不加以掩盖很容易被察觉到异常的;然后就是有些像铁锈的血腥味了,这个味道到处都是,只是在酒精和香水的影响下不太明显;除此之外垃圾桶里还有些有机物焚烧遗留的焦味,地上还掉了截没烧干净的缝纫线。
可能是坐得太久,江辞溪的神情有些恍惚,眼前闪过一片花白。
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之后敲门声也跟着响起。
“小溪?”门外人问道,语气温柔亲切,是江辞溪的妈妈。
江辞溪放下笔,深深地喘了口气,而后扭头朝门口看去,语气如常地说:“怎么了,妈?”
“没什么。”江母语速平缓温和,说:“你看书别看得太晚,记得早点休息。”
“我知道的。”江辞溪强颜欢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哽咽了几声,江辞溪张大嘴喘了一大口气才勉强镇静下来,装出以往的语气说:“妈,你明天能不能做饺子啊,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卧室的隔音效果还不错,江母没听出他的声音有什么异样,不禁好笑地说道:“不都是饺子吗?买来的和自己做的没多大区别吧?”
不一样的……以后可能就再也吃不到了。
“不一样的……”江辞溪在无声的呜咽里努力挤出丝许笑意,说:“你包的饺子最好吃,谁都比不上。”
“明天就吃饺子好不好?”
“还说不是小孩子,都多大人了还学着撒娇。”江母笑了笑,无奈地点头:“好好好,明天早上给你做。”
夜风微凉,吹过脖颈的伤口时却冷得透骨,江辞溪攥紧手应了声“好”。
门外的脚步声又由近及远走开了,江辞溪盯着门看了好一会才慢慢转回头,继续提笔。日记本的这一页已经被血浸透,江辞溪低着头,半晌,他撕下这一页用打火机点燃,扔进了垃圾桶。纸烧得很慢,火苗明暗扑闪,像风中苟延残喘的蜡烛。
那点可怜的火星灭了,在一堆灰烬里格外扎眼。
江辞溪坐回桌前,在新的一页写下了新的一行:
今天一切都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晚上九点,江辞溪盯着日记本上的那一行字长久未动。等桌上的相框被风吹倒扣在桌上他才猛然回神,合上日记本,伸手把相框重新立起来。
看到照片的那一刹那,江辞溪黯淡的双瞳迸发出一丝光亮,这时作为少年人的鲜活生气才浮现在他的脸上。
但光芒太短暂,也太渺小了,无法惊艳时光,也照不亮生活的角落,顶多是绝望之人那点不敢奢望的哀求。
手还搭在相框上,江辞溪呆坐着,像个没有灵气的动作生涩僵硬的木偶。这是一张两人的合照,其中一个就是江辞溪。他的手指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隔着玻璃、照片,去触碰那让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眼。
照片的留白处用清隽的字迹写着名字:严归鹤&江辞溪。
严归鹤,一个他小心翼翼地在意了十年的人,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唯一喜欢的人。
照片依旧清晰,镜头里他爱的少年意气风发,眼里明亮的光如同八天前的阳光一样温暖夺目。
记得那天天气很好,蝉鸣喧哗。
“十天之后,我就是个成年人了,你记得……”严归鹤坐在江辞溪前面,说着,他突然转过身边走边笑着对江辞溪说:“到时候一定要来参加我的成年礼。”
“只要你来了,到时候……”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微风,吹得两人发丝微乱,江辞溪看着严归鹤的笑脸,风没带走江辞溪的燥热,他心里慌乱如麻。在风里,严归鹤对他许下了一个承诺。
“只要你来了,到时候……”
“我什么都答应你。”
风又吹过,牵扯起刺骨的疼痛,江辞溪从回忆里惊醒。
这个承诺,我恐怕是没办法让他实现了。
手指抚过相框的边角,江辞溪抿了抿没了血色的嘴唇苦涩地笑着。他放好相框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衣柜前慢慢下蹲。做完这些动作江辞溪已是满身冷汗,汗水混着血液把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汗水丝丝缕缕地渗进伤口。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他皱着眉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半晌,他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拖出一个白色的收纳箱。箱子上面还压着个用红色礼带系了蝴蝶结的鞋盒,里面是严归鹤念叨了很久的限量款运动鞋。
江辞溪吃力地把它们抱到床上,撑在床边换了半天他才忍着痛脱了鞋上床,盘腿坐在床中央。
他伸手打开箱盖,那些记忆就扑面而来,恍若隔世,又鲜明如初。
箱子里东西不少,一件件都装着江辞溪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愫。他就这样静静坐着,靠着这满腔回忆的陪伴去等待最后的时刻。
夜晚渐凉,天空万里无云,一弦弯月高挂。月光比不过霓虹,淹没在城市的繁华中。城市喧嚣正盛,人声鼎沸。
午夜十二点的前一刻,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窗外好像没了声音,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江辞溪的体力流失,虚弱到无法再支撑他坐着,空气渐渐从肺里抽离。他努力将所有东西都推远,自己独自缩在床的角落无力地喘息。
视线渐渐模糊,听觉反而变得敏锐了。透过喧嚣,他听见了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听见了书本翻页的摩擦声,听见了闹钟跳走的“嗒嗒”声……
他好像听见了飞鸟振翅的破空声。
当死亡真正来临,人反而变得平静和安详了。江辞溪突然有了种轻松的感觉,好像所有痛苦都消失了,好像整个人摆脱了地心引力往上飘一样。
最后的一分钟,他想握住一个值得他留念的东西。他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凭着本能去够一个小小的白鹤挂饰,却在触碰到的一刻停下,胆怯地往回缩,什么也没握住。
算了……别死了还添麻烦。
江辞溪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嘴唇翕动,用不会有人听见的声音反复念着。
严归鹤……
“严归鹤……”
血液早已将灰色的床单染深,这上面也开出花了。很幸运,箱子一点血也没粘上。江辞溪蜷缩在角落,像只濒死的鸟,泪水从眼眶滑落。
“你能不能……”
“喜欢我一点……”
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没能把话说完。
在这个夏天的夜里,江辞溪连同他无法说出口的爱,死在了他爱的人十八岁生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