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月浮梁梦今生》天不亡我干饭人

9、旧债难断

　　穆晓岚知道自己这样冷漠的态度伤到了顾琴瑟，这孩子懂事从来不说什么，但她心里其实都明白。
　　她对这个女儿愧疚的很。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总是对顾琴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明明女儿丢失后伤心欲绝的人是她，好不容易把女儿找回来以后，没好好珍惜好好疼爱的人还是她。
　　冥冥之中，她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千辛万苦找回来的这个女儿不是她的圆圆。
　　这怎么可能啊，连胎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对不起她的圆圆，所以她只能把这份愧疚延续在她的孩子身上，她知道这样不过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大概真是她魔怔了……
　　沈灵芝觉得她魔怔了，这个世界真是太玄幻了。
　　沈林渊居然也重生了！这怎么可能？重生又不是大白菜！
　　不过不管他有没有重生都还是那么愚不可及，做事一点也不仔细尾巴不知道收干净些，是生怕她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吗？
　　机会都送到她面前了，不利用一下岂不太可惜了。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
　　“瑟瑟，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沈青山快步上前，捏住顾琴瑟冰冷的双手，心疼极了。
　　“对呀，阿娘你身体还没好全，怎么能……”沈.与父同款心疼.林渊。
　　“你们别把我想的那么脆弱，我精神头好着呢。”顾琴瑟抬起苍白无血的脸，笑的勉强。
　　看着她娘虚弱却故作镇定的样子，沈林渊一阵心悸。
　　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脱离他的掌控了，这种强烈的不安在见到了那个人时到达了顶峰。
　　沈林渊豁然站起，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被他掌控起来了吗？
　　不应该呀，他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今天没有这一出啊。
　　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把沈林渊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快来人拦住她，沈林渊的心在叫嚣着不安着惶恐着。
　　可他不能慌，他的亲人都还在这儿……
　　穆晓岚觉得眼前这个苍颜白发的老妇人很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就想不起来了，于是她多嘴的问了一句：“这是府里的下人吗？怎么以前没见过？”
　　那妇人低垂着眉眼，不卑不亢徐徐回道：“回夫人的话，老妇是府上王姨娘的养母，是小少爷将老妇带到这儿来的。”
　　“哦，渊儿？”穆晓岚好奇地看向沈林渊。
　　沈林渊笑着解释： “是啊，想着王姨娘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亲人了，她现在又重病着，有亲人陪伴总是安心一些。”
　　这话倒也没引起众人的怀疑，沈府上下都知道这小霸王跟王姨娘一向要好，他会做出这举动不奇怪。
　　沈凌渊警告地瞪了那老妇人一眼，示意她赶紧闭嘴还不是时候。
　　奈何那老妇人鸟都不鸟他。
　　“岚小姐，老身有罪！”老妇人砰的一声，长跪不起。
　　穆晓岚神情一顿，一阵恍惚。
　　自打嫁人以来，有多少年没人这么称呼过她了……
　　不过这恍惚也只持续了一瞬，接踵而来的便是巨大的不安和迫切，她感觉今天有大事要发生。
　　沈林渊在心中暗骂，他被摆了一道，并且还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是王彩琼吗？可他明明借着探病的名义多番试探，亲眼瞧着王姨娘一病不起的啊？他每天都有确认情况！王彩琼哪儿来的精力折腾这些呢？难道她在装病？
　　千丝万绪一瞬闪过……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任人拿捏。
　　沈林渊先声夺人，但语速缓慢语调平静：“您是我请来的客人，您有什么罪呀，快起来地上凉。”
　　“老身有罪！”那妇人抬起一张充满棘皮的脸，直直望向穆晓岚，“不知岚小姐是否还记得，三十年前在您家避难的王家的四小姐王玲香？”
　　“你是？”穆晓岚瞳孔一阵收缩。
　　她怎么不记得？就因为一时心软收留了那个即将临盆的女人，给她们全家招来了杀身之祸，不得已背井离乡四处逃亡。
　　她更是眼睁睁看着她的小女儿，在那场大乱中被那群人掳走。
　　这是她一辈子都不愿意提起的痛，痛恨自己的无能，更痛恨自己那可笑而可悲的心软……
　　“老身姓善，岚小姐和四小姐曾唤老身明镜。”善明镜把头埋的极低，不曾抬起半分，整个人趴伏在地上。
　　“明……镜？”穆晓岚声线发颤。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穆晓岚终于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老妇人，就是当年那个即使脱离了奴籍也不肯离开主子，在她家门前磕得头破血流的……小丫头明镜。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变化这么大，她差点没认出来。
　　沈林渊正欲再度开口，却突然被他娘抓住了手腕。
　　穷尽了全身气力般，那力道之大抓的沈林渊生疼。
　　沈林渊错愕地回过脸，只见他娘朝他摇了摇头，眼里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了无生气。
　　沈林渊直觉他娘肯定知道什么，但他没机会问了。
　　因为善明镜倒豆子般将当年之事一一吐露。
　　三十年前，王家被灭满门。
　　只余下在乡下庄子养病的庶四小姐王玲香躲过了一劫，但随即便被仇家追杀亡命天涯，身边只剩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相依为命。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因为惊人的貌美和孤立无援的处境，王玲香小姐被人贩子迷晕卖进青楼，受尽了苦楚。
　　幸得一良人，为她一掷千金，与她喜结连理，得知了他罪臣之女的身份后依旧不离不弃。
　　甚至在仇家找上门之时，凭一介文弱书生之力生生拦住了十几人，最后倒在了血泊里……
　　玲香小姐那时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又被仇家追杀，因此提前发作了。
　　她们那时身无分文，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她们挨家挨户地求人帮忙都毫无响应。
　　正在她们绝望之际，忽听到一户院子里有婴儿的啼哭声。
　　心想这下终于有救了。
　　刚产下孩子的母亲是最能理解另一个母亲的，也是最容易心软的……
　　果不其然，听说有个即将临盆的孕妇，那户人家的的女主人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收留了她们。
　　她们原是打算生完孩子就走不牵连旁人，可没想到仇家上门的这么快，最终还是连累了恩人一家……
　　穆晓岚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这些我都知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为了养活小小姐我和小姐租下了一艘小船做起的皮肉生意……
　　仇家很快又找上门来，他们误以为岚小姐的女儿是小小姐，以为拿住了四小姐的软肋，用她来要挟玲小姐说出王家密藏的下落。
　　也是到这里，她们才终于知道一直被追杀的原因，那群人以为她们主仆一定会想方设法动用秘藏重振王家，便一路跟踪企图找到密藏。
　　可四小姐一个庶女怎么可能知道王家的大机密呢，甚至连王家还有这么个密藏都是从他们嘴里听说的。
　　我家四小姐是个善良的人，她自觉愧对岚小姐，一命换一命将岚小姐的女儿换了回来，并叮嘱老身找到合适的机会将她送还。
　　天地间再也没有王家四小姐王玲香了，也没有什么丫鬟明镜，只有带着两个小女孩亡命天涯的善明镜。
　　初次见面的那天，她一把撕了我的卖身契。
　　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发誓一定会豁出性命护她周全。
　　可是我的命不值钱，那群人就咬着四小姐不放。
　　我带着两位小姐，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生活了三年，一直没找到机会彻底摆脱他们的追捕。
　　他们没从小姐嘴里问出王家密库的下落，生生折磨死了她。
　　他们当着全城百姓面凌辱小姐的尸身，他们咬死了我这个还活着的人一定是知情人，企图用这个歹毒的方法逼我出来。
　　我忍住了没现身，如果我也死了，就真的没有人照顾两位小姐了。
　　【主子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个奴才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他们见这一招不管用，加大了追捕的力度。
　　我愧对玲小姐和岚小姐，那三年里两位小小姐跟着我吃了许多苦。
　　仇家又找上来了，他们仍是不肯放过王家最后的血脉……
　　我带着两个孩子太吃力，只能先把她们寄养在一户贫苦人家，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给了那户人家，托他们好好照顾两位小姐，然后去引开追兵。
　　这一逃又是两年，那户人家虽然很穷但胜在心地善良信守承诺，一直有好好照顾她们。
　　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小小姐不见了。
　　我质问那户人家的时候，他们还疑心我是人贩子，他们跟我说小小姐已经被亲生父母接走了。
　　那户人家说接走小小姐的那对夫妻很憔悴，他们找了很久他们的小女儿。
　　他们的小女儿左胸口有一颗朱砂痣，而小小姐的朱砂痣却在心口。
　　那对夫妻问过是什么样的人托他们家照顾两个孩子后，便抱着小小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故事讲到这里，一切都清楚了。
　　顾琴瑟就是那个被抱错了的王家小姐。
　　【难怪，难怪外祖母跟我娘一点儿都亲近不起来】
　　穆晓岚捂着心口，眼里浸出了泪花，她强自镇定：“那后来呢，我的女儿去了哪里？”
　　沈林渊大概猜到了后来的故事发展，心中涌起了一股悲凉。
　　他哪儿来脸替他娘报仇，他怎么好意思？
　　善明镜再次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为了留下王家最后的血脉，我选择恩将仇报将错就错。
　　让岚小姐的女儿受尽了磨难。
　　最终她为求自保不得不沦落风尘，踏上一条不归路。
　　这一错就是整整三十年，她的半生蹉跎皆是我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