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月浮梁梦今生》天不亡我干饭人

10、往事随风不堪回首

　　穆晓岚转头看向了顾琴瑟，语气较之往日的平淡更显彻骨寒意：“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琴瑟定定看向穆晓岚，随即收回视线。那一眼里饱含的情感太复杂有遗憾有不舍，还有……释然。
　　她轻声回应：“还记得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吗？我出嫁三年后仍未诞下子嗣，父亲和青山怕婆婆继续刁难我，便让我回娘家避避。”
　　穆晓岚陷入了回忆：“自然记得，她就藏在你的队伍里。”
　　顾琴瑟顾琴瑟心中泛起阵阵苦涩：“那个时候沈家上下因为她闹得鸡犬不宁，沈青云正为了她跟老爷子较劲，她待在沈家不安全青云便托我照拂一二，您一见到她便心生欢喜……”
　　是啊，见王彩琼的第一眼，穆晓岚的眼里便盛满了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爱怜，那时的顾琴瑟还不明其意，后来的她懂了。
　　那是顾琴瑟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的……母爱
　　母女连心，这样深切的羁绊又岂是她这个外能插足的。
　　顾琴瑟的思绪翻滚，她好像又忆起了那年先皇后旧部找上门告知她真相后，她的胆战心惊彷徨不安。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炎炎夏日，再次感受到被抛弃阵阵窒息，以及独坐月下的迷茫无措……
　　无人了解……
　　这么多年过去，木已成舟。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单纯尚保留一丝善意的少女了，她有她的爱人有她的孩子有她的家，却独独没有放下这幸福的勇气。
　　她承认，她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看着说完了那段话，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琴瑟，穆晓岚冷着一张脸转开视线看向沈青山：“你也早就知道了。”
　　穆晓岚这话不是在发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青山眉头紧皱，他其实才知道不久，但现在争辩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喉口发堵嗓音艰涩，嘴巴张张合合几欲开口解释，最后却化作了一声饱含沧桑的：“是”。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良久，这寂静是被一阵笑声打破的。
　　穆晓岚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知道啊！都知道啊！你们都知道啊！还以为至少有一个不知情呢！”
　　她又转向沈林渊：“你也知道，你们一家子都知道。”
　　穆晓岚笑着笑着，笑出了泪来。
　　看看看看，她穆晓岚是多么的愚昧无知，受人蒙骗这么多年。
　　他们一家人把她当成个傻子戏耍的团团转，他们一家人把她当跳梁小丑看她笑话呢。
　　她可怜的女儿，她的圆圆……
　　因为她的一时心软，吃尽了人间苦楚
　　因为她的一时心软，葬送了大好青春年华
　　因为她的一时心软，沦落烟花风尘之地
　　因为她的一时心软，无法与心爱之人喜结连理白头到老
　　可笑至极！她穆晓岚一生治病救人行善积德，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待她的女儿？
　　穆晓岚泣不成声：“你们通通不是好东西……”
　　她指向善明镜，你，恩将仇报丧尽天良
　　又指向顾琴瑟，你，鸠占鹊巢知情不报
　　接着指向沈青山，你，助纣为虐颠倒黑白
　　差点忘了还有你，今天这出闹剧不正是你搞出来的吗？
　　穆晓岚最后指向沈林渊，吼地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你小小年纪心思歹毒！你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说说你原本把善明镜那贱人叫过来是想干嘛啊！你说啊！你说啊！”
　　沈林渊紧抿着唇无力反驳，是啊他不仅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他还还是非不分草率鲁莽，今天这局面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他该负全责。
　　顾琴瑟霍然站起身，直直看向穆晓岚，触及到她眼里嗜血的疯狂，她结结巴巴磕磕绊绊慌张解释：“渊儿他还小，所有的事他一概不知……都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吧，我愿意以命相抵……”
　　沈青山上前一把抱住顾琴瑟：“别说傻话。”
　　看着这相互依偎的两人，想想她受尽苦难的圆圆。
　　穆晓岚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别给我在这演什么深情，你们当初用卑劣的手段逼他与心爱之人分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有多痛苦？你们为了控制她强行纳她为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有多痛苦？你们把我当傻子耍了这么多年怎么不想想我知道了真相后会有多痛苦？”
　　穆晓岚指着沈青山和顾琴瑟：“你们自私自利卑鄙无耻手段下作禽兽不如！你们简直枉为人！”
　　沈林渊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苍白成了一张纸。
　　这样神色癫狂的外祖母，让他想起了上辈子的王姨。
　　她们不愧是母女，连仇恨时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一样的悲伤，一样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上辈子王姨要自杀。
　　从始至终她都是那个最可怜人。
　　她娘罪臣之女的身份一旦曝光，势必会牵连她的血脉至亲，一年两年还可以推说是不知情，可整整三十年难道就一点都没察觉吗？包庇罪臣之女这个罪名是要杀头的。
　　沈家也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他二叔的继子会死，沈灵芝也会死……
　　王姨也有他的亲人有她的爱人，还有她的……孩子。
　　她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不甘死在那场冬雪里，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一生都无法与至亲相认，绝望地死去。
　　这就是他娘给她设定的结局，她无路可走无路可退，她只有在察觉到这一切阴谋的那一刻，拉上他娘垫背，企图用死亡平息一切。
　　她失败了，不是败给了他娘，是败给了她自己。
　　他二叔已死，她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活着，仅仅是因为沈灵芝还太年幼稚嫩罢了，她给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谋划好了生路，就可以放心地去了……
　　爱人已死仇人已死父母已死，自己还被困在了这座冰冷冷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个永远不能相认的姐姐，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想通这些，沈林渊不禁闭眼。
　　上辈子的那些恩恩怨怨，都应该随着那一场冬雪消散的。
　　他不该把仇恨延续在沈灵芝身上，他没那个资格。
　　他所有的仇恨与针锋相对在此时此刻都显得那么滑稽可笑，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她们母女那儿抢来的。
　　名不正言不顺……
　　当真愚蠢至极，他竟然敢自以为是到这个地步，他居然以为重生就能改变一切悲惨的命运。
　　殊不知上辈子有个人比他悲惨十倍百倍，他的亲人们至少陪他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而她却一生颠沛流离不得善终，至死都无法与亲人相认。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娘瞒了他这样一件足以抄家灭门的大事。
　　大卫律法明文规定，罪臣三代以内是不允许参加科考的。
　　他沈林渊不多不少，正正好是罪臣王家的第三代后人。
　　上辈子的他十岁那年跟人打赌输了，被一群同窗怂恿着参加了科考，虽然连个童生都没考中，可犯的依旧是要杀头的欺君之罪。
　　他娘明明是知情人可却眼睁睁的看着他犯错，狠心地把她逼到那样的绝境，无视她所有的不甘委屈怨恨……
　　他还有什么颜面提杀母之仇？是他的血脉至亲先对不起她的，她一步一步将她逼上绝路，她退无可退。
　　都怪他，是他激发了善明镜那可笑的愧疚心理，是他让善明镜那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心愿落空。
　　王姨和他娘怎么可能和平相处呢？
　　她们之间注定不死不休。
　　你现在揭露真相有什么用呢？为时已晚一切皆成定局！
　　你真想因为包庇罪臣之女而牵连你的亲人吗？
　　你真想让沈家犯下欺君之罪因此毁于一旦吗？
　　你想让你的孩子像你一样吗？你敢吗？
　　字字诛心，字字泣血。
　　尽管这些话都是他的想象，但估摸着也八九不离十了。
　　善明镜一定对王姨说过类似的话。
　　只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才能成功绑架王姨，逼着她不得不承认罪臣之女的身份。
　　王姨看似柔弱，实则刚强的很！
　　当年那个顶着来自四面八方所有压力也要跟沈青云在一起的王彩琼，又怎么可能柔弱呢？
　　只有她在乎的人能让展现出柔软的一面。
　　她在乎二叔，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温柔缱绻地抚摸那块玉佩。
　　她在乎她的生父生母和姐姐，她不愿意牵连她们。
　　她在乎沈灵芝，她能不择手段为她的铺后路。
　　或许她在乎的人里面，也有他沈林渊一份。
　　上辈子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也没有毁灭他娘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没有揭发他的欺君之罪。
　　明明掌握着他最大的把柄，可却把这个惊天大秘密带进了坟墓里，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半点不光彩，把生路和清白留给自己的仇人。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人呢？好人的命都不长。
　　他沈林渊何德何能又何其有幸，得到了这样一份沉重的感情……
　　他真的知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虚与委蛇，他的不加掩饰，他的滔滔仇恨。
　　对比从前那个处处维护着王姨的小沈，现在的他真是糟糕透了，自私自利愚蠢至极狂妄自大……
　　老天爷既然愿意给他重生的机会，能不能再宽恕他一次。
　　他不奢求她的原谅，他只求她能好好活下去。
　　他还欠王姨一回，不，十回百回千回万回的毒打臭骂。
　　他还欠她好多好多，多到几辈子加起来都还不完。
　　所以王姨别走好吗？
　　好好活下去，心情不好就抽他两顿撒撒气，他保证不躲。
　　【这辈子我会好好保护你和灵芝的，我们还跟从前一样春赏花夏乘凉秋饮茶冬看雪，我保证！王姨求你别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