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月浮梁梦今生》天不亡我干饭人

6、怨不旁别人

　　沈林渊六岁以前，其实一直是王彩琼在照顾他。
　　沈林渊他娘顾琴瑟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进沈家门之前就一直在药物调理，可多年来依旧不见起色。
　　据说是因为婴儿时期被人贩子抢去，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落下了病根。
　　顾父一直觉得亏欠这个女儿，对她多有偏爱。就连顾琴音也对这个妹妹照顾有加，从不嫉妒，只有顾母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一直冷冷淡淡，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后来沈凌渊他爹沈青山厚着脸皮借某位先祖的关系，攀上了太医院的一位院判，请来了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给顾琴瑟调理身体，渐渐的有了起色。顾父顾母顾姐这才对拱了自家白菜的猪，稍微有了点儿好脸。
　　这一调就是三年，他爹已经三十出头了，膝下仍无一儿半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凌渊的祖母看着自家小儿子家庭美满，两个小子都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了。又看看大儿子这边，至今没有子嗣。再想想为了一个妓女和家里撕破脸，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讯的二儿子，那个愁啊！
　　二儿子无法无天，她是管不了了！明里暗里想给大儿子纳个妾，大儿子又装傻充愣纯当耳旁风，把老太太气得够呛，大骂不孝子。
　　结果沈青山轻飘飘来一句，沈家祖训，四十无后方可纳妾，他现在才三十出头呢，着什么急啊。
　　沈老太太差点被气背过去，真要等到四十黄花菜都凉了，鬼知道那个时候常年奔波的大儿子还有没有精力生得出来，更何况顾琴瑟的身体那样弱，真的能生下儿子吗？先祖的规矩怎么能全都遵守呢！
　　沈青山端正了脸色，严肃的说一句，他们沈家就是靠着这规矩才延续至今，顿时堵得沈老太太无话可说。
　　沈家家训：凡沈家后人，男子不得流连青楼不得有通房不得纳妾，女子可自由挑选夫婿，父母不得将其随意出嫁，沈家不得侵占新妇嫁妆，主子不可纵恶仆伤人败坏家风。
　　至于四十无后方可纳妾这一条，是后来加上的。
　　可即便加上了这一条，生出来的嫡长子也是要过到妻子名下的。
　　之所以有这一条规矩，是因为某个倒霉催的先祖，五十岁了还没有个一儿半女，偌大家业眼瞅着就要落入旁支手里。把心一横破了这条祖训，纳了一个极为能生养的寡妇为妾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才没断了沈家嫡系一脉的香火。
　　从此只要沈家男子四十无后，就能纳妾了。
　　至于为什么是四十而不是五十。
　　废话，这个朝代的人能活到五十岁就不错了。
　　指望五十岁的大爷还有生育能力，这跟母猪会上树的概率是差不多的，所以那位沈家先祖是真的龙精虎猛啊。
　　况且知不知道就因为这条家训，沈家子开窍有多晚成婚有多晚。
　　啊，别说成婚了，有不少沈家人直接选择削发为尼剃度出家。
　　别的富家少爷十二三岁有了通房那是家常便饭，沈家十二三岁的少爷连同龄女孩子的手都还没碰过。
　　别的富家子弟流连青楼那是多情浪子。沈家子弟流连青楼那是纯粹找死，被发现了一律家法伺候。
　　别人家的老爷妻妾成群，要是不想生孩子了，就一碗避子汤让后院的女人喝下去，既保证了不会先于嫡子诞下庶子，又可以让自己玩得开心，哪管什么寒性药物会伤及女子的身体，因为此那些后院里的女人没一个活得长的。
　　沈家就不一样了，沈家的男子还要担心一下自己和妻子能不能留下后代，自己先走一步妻子会不会改嫁？要是四十了都还没生下个一儿半女就得纳妾，想想就心塞。
　　所以沈家虽只是一介商贾，但当沈家的儿媳妇是真真命里有福气，不用跟后院里的女人争宠，不用担心膝下无子，不用担心女儿被随意嫁人，不用担心族里惦记自己的嫁妆……
　　更何况沈家有钱啊！
　　端州城内可有不少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和沈家结亲，要不是沈林渊他爹沈青山大他娘顾琴瑟整整一轮儿，顾家说不定早就同意了这门亲事呢。
　　也幸好沈家子一向洁身自好，不然他爹是真娶不到他娘。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嘴为了一介青楼女子不顾家族脸面的沈青云了。
　　他可是沈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葩，要死要活非得娶一个青楼女子，那样的女人别说娶回来当妻子，就是当个妾沈家都嫌埋汰。
　　沈家的世代家风，沈家积攒多年的名声都不要了？
　　这以后还让族中的子弟怎么娶妻，他沈家女还怎么嫁得出去？沈家是好说歹说劝了又劝，最终甚至妥协了让他纳那个青楼女子为妾。
　　结果你猜怎么着？沈青云非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她做正妻，和家里吵吵闹闹争斗了整整两年。
　　最后干脆离家出走自己去外头奋斗，并且扬言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把那个青楼女子风风光光娶进家门。
　　还威胁沈家要是敢把那女子强嫁给其他人，他就去做个抢别人妻子的恶棍！
　　去他娘的族训，干他沈青云什么事儿！
　　离经叛道的二儿子直接把沈老太爷给气死了！
　　一时间，沈家的生意算不上一落千丈吧但也大受打击，着实萎靡不振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
　　是沈林渊他娘顾琴瑟出的主意，把这位青楼女子塞给了他爹沈青山作妾，一来断了小叔子的念想，二来给他爹传宗接代。
　　起先他爹死活不同意，后来不知道怎么被他娘说服了，于是便有了现在的王姨娘。
　　抢别人的妻子顶多算是欺男霸女的恶棍，抢自己亲哥哥的女人那便是罔顾人伦的畜生。
　　沈老太太是真被二儿子给气到肝疼，觉得这个方法十分好。
　　于是大办特办了纳妾礼，名扬端州的艺妓——华霜，成了端州有名的豪商现任沈家主的小妾。
　　妾原本一顶小轿子抬进府里就可以了，可沈家却要让整个端州都知道，沈家是绝不会让一个青楼女子做正妻的。
　　凡是敢打这主意的，进了沈家的门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王彩琼因此受了不少挫磨，罚跪那都是家常便饭，她在沈家这样的大户依旧吃不饱穿不暖……
　　再加上沈青山对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王彩琼的日子就更难了。
　　直到某一天检查出她怀有身孕，这日子才好过了一点。
　　顾琴瑟想方设法调养了三年身体都没怀上，王彩琼一次就中了，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许是天意弄人，还在调理身体的顾琴瑟紧接着王姨娘怀上了，可她的身体底子很虚不宜有孕，沈青山原是想遵从大夫医嘱将这个孩子拿掉。
　　可偏偏这个孩子来之不易，顾琴瑟舍不得。
　　于是就这么一直留到了七个月，然后诞下了一个早产的女婴，那就是沈林渊的大姐沈灵月。
　　钟灵毓秀众星拱月，从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沈父沈母有多喜欢这个女儿。
　　母体病弱再加上早产，这个女婴的身体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哪怕再无微不至精心照顾，她也总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
　　所幸上天眷顾，她平安长大了。
　　相较之下王姨娘就比较惨了。
　　生产的时候甚至都没给请大夫，只有一个稳婆，可她却怀够了月份顺顺当当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取名沈灵芝。
　　紧接着，在沈灵月不满一岁的时候，顾琴瑟又怀上了。
　　这回有了充足的准备，再加上身体调理的不错。
　　顾琴瑟诞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取名沈林渊。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沈父沈母希望这个孩子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同时也不要忘了顾家，对他寄予厚望。
　　同时照顾两个孩子，沈母的身体自然是吃不消的，便多请了两位奶妈妈。
　　不知道是运气不好喝了不干净的奶，还是过了自家姐姐的病气，沈林渊两个月大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十来天都没退下去。
　　在这个医疗落后的封建时代，高烧是会死人的，尤其是小婴儿。
　　小小的孩子没日没夜地哭，哭得撕心裂肺满嘴水溃吃什么吐什么，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包骨了。
　　瞧着分外吓人。
　　连大夫都说没救了，奉劝夫妻二人放弃救治，这孩子的烧始终退不下来命保不住了。
　　顾琴瑟当场被吓晕，沈青山也如炕上的蚂蚁，急的满头大汗。
　　在这危急关头，从来如隐形人般的王彩琼站了出来，顶着众人戒备怀疑的目光抱起了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婴儿。
　　说来神奇，不管谁抱着都哭闹不止的小孩，在王彩琼怀里没一会儿就安安静静地撅着手指睡着了。
　　于是乎，照顾沈林渊的这个重任就担在了王彩琼肩上。
　　或许王彩琼身上真的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魔力吧，小婴儿在他的照料下一点一点好转起来，一点一点地长肉，一点一点地牙牙学语，一点一点的蹒跚学步，甚至小婴孩第一次叫娘亲也是对着她。
　　这一照顾就是六年。
　　期间不论谁碰着了这个孩子，他都会立马哇哇大哭，只有王姨娘是个例外。
　　后来这个小孩开始记事了，懵懵懂懂知道这样的行为狠狠地伤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于是便渐渐有意识地和王姨娘疏远了一丢丢，转而亲近顾琴瑟。
　　王姨娘给沈林渊织的小帽子小衣服小鞋子，给沈林渊买的波浪鼓风铃等小玩具被顾琴瑟悉数送回的时候，沈林渊含泪忍下了不舍。
　　顾琴瑟把沈林渊从王姨娘小院带走的前一天下了很大的雨，院子里的梨树落了一地繁花。
　　他到现在甚至都还记得那天梨花树下，一脸哀伤的王姨。
　　他当时干了什么呢？
　　啊，他想起来了。
　　他挣脱他娘的手，不顾一切转身回头跌跌撞撞奔向王姨娘。
　　甚至因为跑得太快狠狠摔了一跤，然后迅速爬起来撞进了一脸担忧向他跑来的王姨娘的怀抱里。
　　他再一次伤到了母亲的心，从那以后母亲就对他彻底失望了。
　　父母对孩子的从不是单方面付出，爱都是有期限的。
　　就算是亲情也不能无限透支，世人都自己的七情六欲和趋利避害的本能，到一段感情再也无法修复的时候再来后悔，岂不可笑？
　　十一二岁的混世小霸王沈林渊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那时候他的一颗心都扑在了某个不值当的人身上。
　　某天他又瞧见了王姨独自一人在墙角发呆。
　　他实在不理解，但他不敢当面问，于是就从老管家那儿逼问，咳咳，八卦了上一辈的陈恩怨情仇。
　　然后他十分心疼他王姨，他的父亲母亲将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困在春庭院这座牢笼里是非常可恨的一件事。
　　再加上这是从小就对他关爱有加悉心呵护的王姨。
　　是十年如一日给予他温情的王姨……
　　是母亲去世后，唯一给予过他关心的王姨，别人都当他是个有心有肺的白眼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母亲去世时他有多痛。
　　他联想到王姨从不离身的那块玉佩，联想到她睹物思人的场景。
　　联想到一对有情人生离死别的痛苦，他就更心疼更愧疚了。
　　那天的小渊在心里偷偷发誓，他一定要好好孝敬他王姨。
　　等以后他长本事了，就把他爹那个大猪蹄子一脚踹开！
　　别和他说什么被逼无奈，他信他个鬼，糟老头子坏的很。
　　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允许有第三者插足的，他爹既没护好他阿娘，又对不住王姨，让他快点滚蛋吧。
　　他那个渣爹就是瞧上了他家王姨的美貌，想左拥右抱红杏出墙又不好宣之于口于是拿他娘不能生育当借口！
　　呸，滚蛋！
　　让他娘和他王姨独美，气死那个渣爹，哼哼。
　　那时候的他有多心疼王姨。
　　了解前因后果事实真相后的他就有多厌恶，不，是憎恨那时候的自己。
　　这份厌恶这份恨意，只冲向他自己。
　　他地将一颗真心轻易捧到了别人跟前，给了别人狠狠践踏的机会。
　　是他是沈林渊自己蠢，怨不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