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月浮梁梦今生》天不亡我干饭人

4、她娘是团宠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如今正值冬季，沈家别院里一片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在这样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沈林渊猝不及防间看见了王彩琼，这个上辈子他敬爱过……也憎恨过的女人。她如今正跪在雪地里，白雪兜了她满头满身，雪早就停了，看样子她在他娘的院子已经跪了许久，她的睫毛粘上了纷纷落雪，她的嘴唇是看不见一丝血色的苍白，但她的脸颊却泛着一点点驼红，她整个人白的发光，像一只遗落人间的雪精灵。
　　十四岁以前，沈林渊其实是喜欢冬天的，相反，他最不喜欢春天，因为他娘就是在他十岁那年的春天去世的……
　　十四岁以后，沈凌渊依旧不喜欢春天，可他也憎恶上了冬天，因为他最爱和最恨的两个女人，分别死在了春天和冬天。其实他心里明白，将情绪带到无辜的的大自然里，是件很无理取闹的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内心溢满的悲伤和愤恨……
　　自打王姨娘承认了自己的昭昭罪行后，便趁看守人员不注意，带着满身伤痕三尺白绫自缢身亡，那一天沈灵芝为她哭的很惨，沈林渊只觉得她活该……
　　沈林渊上辈子到死也想不明白，王彩琼明明已经达成目的，彻彻底底赢了那场对决，为什么还要自杀？
　　她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沈灵芝痛骂他眼瞎心盲，或许是吧。
　　他好像就是从那天起封心锁爱，拒绝再对任何人投入过多的感情，包括他的亲姐姐沈灵月，以及他的亲生父亲沈青山。
　　他不再相信亲人之间的温情，他和任何人都保持距离，他与他曾经最亲近的家人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脸上时常带笑，实则心已经冷却了。
　　直到父亲病世，姐姐被丈夫折磨多年，不堪受辱自杀未遂……
　　他才翻然醒悟，可为时已晚，都回不去了……
　　沈林渊整理好情绪，一副忧心忡忡愁容满面的模样，快步上前，抓起王姨娘的衣袖，一翻嘘寒问暖虚与委蛇……
　　起先，王姨娘反应迟钝吐字不清，应该是冻僵了。
　　好不容易问清楚了事情原委，沈林渊正准备进屋，突然被王彩琼拉住了手腕，他一阵恶寒，忍着恶心才没把那手甩开，委屈巴巴地说：“姨娘你手好冰。”
　　王彩琼立刻放开手，冻僵的脸上勉强扯出个笑，眼里满是心疼：“对不起渊儿，是姨娘的错。”
　　沈林渊心想，当然是你的错啊，不过面上却故意做出了纠结为难的表情：“姨娘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让我传达？”
　　王彩琼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开口，复又摇了摇头：“并没有，只是你现在应该在书院里上课呀，怎么回来了？”
　　沈林渊理直气壮：“书院里太冷了，我就逃回来了。”
　　王彩琼似是笑了笑，语气依旧温柔：“别躲懒太久，加两件衣服还是赶快回去吧，不然你爹又该揍你了。”
　　沈林渊低头冷笑，抬头是一副春光明媚天真烂漫的笑脸：“知道了姨娘，看完娘亲我就回去。”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进院子。
　　王姨娘在漫天的风雪里，盯着那团小小的身影，一直盯，一直盯，盯了很久很久……直到视线模糊，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她本就生着病，又在风雪里跪了两个时辰，这下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做，可她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如果站在这儿的是上辈子的沈林渊，一定会心疼到无以复加，吵吵嚷嚷地叫人来将王姨娘抬回去，好生照料。
　　可惜现在站在这的，是对王姨娘只剩下仇恨和漠然的沈家主，巴不得她快点儿去死，那还会为她叫人来，就让她那么躺在那儿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事情经过虽然不是他想那样，王彩琼身份曝光后在这里向他娘求情，但这件事也尤为不可原谅，最可气的是，他上辈子居然都不知道！
　　沈灵芝竟敢怂恿他堂哥韩城带狗进府。
　　他娘平生最怕狗了，今天险些被吓晕掉进花园的冰湖里。
　　冰湖表面结的那一层薄薄的冰一碰就碎。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就凭他娘那孱弱的身子，要是掉进了湖里，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小少爷，别跑了快停下！”丫鬟匆匆将沈林渊拦下。
　　沈林渊皱着眉，板起脸：“春桃姐姐你快让开，我要去看我娘。”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夫人今儿个受了惊吓，喝了药才好不容易睡下了，”春桃满脸堆笑，“您看，要不我带您去厨房吃点些点心，您明天再来看夫人成吗？”
　　沈林渊脱口而出：“这么早就歇下了，我娘她没事儿吧？”
　　春桃呼出一口气：“放心吧小少爷，夫人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须得好生休息。”
　　沈林渊沉吟一会儿：“那我明早来看她。”虽然他确实很想见他娘，但是还是他娘的身体更重要。
　　春桃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就怕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今天非要闹着非要见夫人，如今夫人的状态可算不上好。
　　但见沈林渊依旧满脸忧愁，春桃于心不忍接着补充到：“如果夫人醒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成吗？”
　　沈林渊点点头：“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十岁那年的春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母亲的笑容了，他真的真的好想好想早点见到母亲，沈凌渊心里苦涩，鼻头一阵发酸。
　　不能再想下去了，这次他一定能保护好母亲。
　　他得去找韩城，他才不相信王彩琼的鬼话，都是骗傻子的。
　　韩城这回肯定被揍得不轻，毕竟事关他娘，就是韩城亲爹在场，那也是妥妥一顿打没跑的，指不定还被揍的更凶！
　　毕竟韩爹是个妻管严。
　　说到韩城，就必须提到韩城他娘——顾琴音，听名字就知道了，他是顾琴瑟的姐姐，沈凌渊的亲大姨。
　　她和只比顾琴瑟大两岁，却处处将顾琴瑟当女儿宠，用顾琴音的话来说妹妹要是不宠着点，被外面的野男人几句甜言蜜语给拐跑了怎么办？到那时她找谁哭去？
　　韩城的父亲单名一个武字，名副其实的武将，身高九尺有余，五官硬朗模样周正，一身腱子肉分外让人有安全感。
　　顾琴音嫁给他，瞧着也是铁血硬汉配美貌娇娘，两个字——登对。
　　韩武现官居正八品校尉，官职不高，早年上战场的时候还受过伤，这辈子基本已经晋升无望。话虽如此，但那也是正儿八经通过了武考有编制的官员，是沈林渊他爹那种只认得几个大字文盲远远比不上的。
　　韩城自懂事起就立志做一个武将，子承父业光耀门楣！
　　因他父亲在笔试时，吃了没读过多少书的大亏，不想他儿子也像他那样，于是就把韩城送来了沈家的族学鎏金书院。
　　别的不说，沈家穷的只剩钱了，在读书这件事上为沈家子弟花钱，简直毫无压力。要说沈家子弟脑袋瓜不行吧，那算盘打的噼啪响脑子转的飞快赚钱的法子一个赛一个出奇，怎么一到读书就集体脑瘫四肢残废了？就说文的行不通走武路也好啊。倒是有几个小子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可惜后院的那些女人们哭天抢地死活不同意……
　　你跟她们讲道理，她们给你讲感情；你跟他们讲感情，他们给你讲道理；如果把那些在读书方面着实不成气候的沈家子弟赶去武馆，她们干脆字也不让写，兵书也不让读了，直接摆烂。
　　反正武举也有笔试，要是连笔试那一关都过不了，还当什么武官上什么战场啊？自家的宝贝儿子宝贝孙子，吃苦学那劳什子的武功顶多当是强身健体了呗，遇到图谋不轨的歹人时还能自保，免费学习一些命手段，划算！真真是把沈青山气得够呛！
　　当今天子仗着国库充盈军队强悍武器先进，屡次对他国发动站争！这年头没上过战场都不配称作武将，做武将也是真不容易！要不是科举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是不会有那么多人选择走武举这条路子。
　　如果没有武举，也就不会有武馆，沈家也就不会想到组建武馆赚钱，也就不会有那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看的人心堵的沈家子……
　　真怀念这些往事，那时候的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家里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没有一个不宠着她让着他的，当然，全家最受宠的还得是他娘。
　　也不知道王彩琼到底抽的哪门子风，要让那只狗发狂对着他娘就冲过去。要知道他娘可是他们全家的宝贝，他大姨更是个实打实的护妹狂魔，放在平时，韩城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他爹，也绝不敢惹他娘。
　　就说他爹吧，当年二十八岁的老大叔去招惹人家十六岁的小姑娘，臭不要脸老牛吃嫩草的行为，简直惹恼了他大姨，被他大姨拿着扫帚追了八条街，可他爹却越挫越勇，依旧贼心不死。
　　至于下场嘛……去多少次，大姨的扫帚就被打断了多少把，后来他大姨嫌扫帚打的太轻，就直接换成了加长版实心擀面杖，再后来大姨夫从战场上回来了，就和大姨一起追着他爹打……
　　据他娘说，打的那叫一个恨啊，鼻青脸肿形象全无，身上全是脚印，背上一条一条乌黑的拳印和棍子印纵横交错！他娘每次见了都心生不忍，背着姐姐姐夫偷偷给他爹上药。
　　然后……然后就是他爹继续被打，再继续在我娘面前卖惨，我娘继续给她上药，循环往复。最后大姨被我娘软磨硬泡的撒娇弄得无可奈何了，才勉强同意的这门亲事。
　　至于大姨夫？他大姨让他动手打人，他就动手；他大姨让他叫妹夫，他也毫无心理压力……他一向妇唱夫随，不用太在意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