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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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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微凉,比之去年暖和许多。
荣老夫人跪在堂前,面对着遗像,手里拿着佛珠,低头默念着什么。
门口丫鬟领着一小厮模样的男子进来。
“老夫人,”丫鬟说,“他来了。”
小厮躬身行礼。
“听说,”荣老夫人开口,“你可以为我找到那位姑娘。”
小厮低头回答:“小的不能。”荣老夫人眉头皱到一半,小厮继续开口,“不知,老夫人可听说过,灵倥大师?”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昨夜微雨,乡间道路泥泞,马车左右摆晃,车内人被颠簸得有些恶心,即使这样也没有让赶车夫慢下速度。
伽兰寺院内,小和尚领着一位住着拐杖的老妇人,她步履蹒跚,走了半晌才至山坡处。
搀扶着她的丫鬟被留在门外,老妇人轻叩响门。
里面人让她进去。
昏暗的房间,老妇人朝着金佛虔诚一拜。
“你是谁?又因何困扰?”闭目大师开口。
“老妪是天立府里的,”老妇人捏紧佛珠,毕恭毕敬,“我孙儿为天立府唯一血脉,可他却不肯娶妻生子,延绵香火。家中男丁仅剩他一根独苗,他却为不相干女子守活寡,这让我怎么还坐得住。”
大师闭目,似是在聆听,老妇人则继续言语:“我为他挑选良家千金,他竟以死相逼,横竖不娶,态度坚决。”
似是怕大师听不清,老妇人,上前挪动几分:“他一好友为他出主意,哄骗与我,说是有一女子甘愿不要名分,可默默为他诞下一子,只求可换千金,以便谋生。
初听,我竟信以为真,可他们两人却推辞说是那女子现在不知去向,他们正奋力寻找。我这才反应过来,天下哪有这般女子?
我身体不好,他们为了这,说个善意的谎言与我听,我不会真的去计较拆穿。但这同时点醒了我,这般女子我是没见过,可自有人有这本事或许会为我找到。”
“大师,老妪我实在是没法子,还请大师指点帮助。”
说完叩拜大师。
大师此刻开口:“有缘自来,你且听消息。”
老妇人抬头:“何时可来?”
大师参禅打坐的手,忽然抬起捋了下苍苍白发的胡子:“留下你的详情住址,方便讯息,到时自然会与你知晓。”
“多谢大师。”
“不必,”大师目光悠远,微微一笑:“自是缘分。”
秋高气爽,实在不宜只留在房里,徒浪费这暖日惬意,闲情逸致。
梁秋拉着绢儿在集市上闲逛。
不自觉走到华槿坊,当初学刺绣时在此处做过学徒。
她让三福留在外,带着绢儿往里走。
景致陈设与之前没太大差别,只是□□大多都换了。
各位花样青春的少女,端坐在绣蹾上,双双纤手在绷架上来回舞动。
两排的少女各自绣着自己的作品,不一会儿,锦缎上便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图案,琳琅满目。
梁秋突然笑出声来。
“小主,”绢儿侧头询问,“你笑什么?”
“你看,”梁秋站在其中一位绣娘身后,小声说,“这位绣娘绣的什么?”
绢儿左右转头,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绣的什么。”梁秋一笑,“不过,绣得比我好。”
她们两个往绣娘们后面的门走,梁秋在走廊上边走边说:“刚刚那位绣娘的手艺生疏,钝角下针生涩,应该是新手。”
绢儿懵懂点头:“小主初次学,绣的什么呀?”
“你见过的。”梁秋笑着看她。
“我见过?”
“你记不记得几年前一次锦缎大选时,我无意间掉出来的那个白色丝绸,”梁秋说,“料子细腻顺滑,你非常喜欢?
“可你说上面绣的一点儿都不好看,可惜了那块好布料。”
绢儿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有点难以为情:“不会是那个手帕吧?”
梁秋笑出声来:“是我绣的,你不好意思什么?”
绢儿嘿嘿一笑:“那到底绣的是什么?”
“是匹马。”
两人会心一笑,显然都觉得不像。
闲庭阔步,走到一半,三福从后面小跑着赶来:“小姐,有信,大掌柜命人送来的。”
梁秋怕人多眼杂,回到门口马车上,打开白色信封。
浏览片刻,捏着信的手滑落在膝头。
激动的心让她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小主?”绢儿问,“可是大夫人出了什么事?”
梁秋摇摇头。
“您说啊,急死了。”
“我的心愿,”梁秋低头看着黄色纸笺上的那几个字说,“姨娘替我找着了。”
庆国南城军营。
杲子煦迎着烈日驯马,出了一身汗,命人给他把木桶打上热水,他准备冲洗一下。
将驯马任务交给军营其他人后,拿条毛巾边擦着头发上的湿汗边往后面的营帐走。
结果被军营副督统拦住:“丞阳,你家中来人,要见你。”
“不见,”杲子煦用脚趾想都知道,为的是何事,“就说我忙,没空。”
“这次带着信来的。”
“信?”这是哪一出?
澡没冲成,杲子煦坐在军帐中有些烦躁,对下面站着的小厮说:“何事?”
“老夫人,有口信。”小厮掏出信:“说将军若不愿意回去,便将这封信交给您。”
杲子煦展开信笺,所说之事与他想象中的事情并不大相同。
“孙儿
时局动荡,家国不安。
国主需要你去保家卫国,可奶奶的使命是为杲家延续香火。
奶奶着急万分,你与晋小王爷所说之事,奶奶已提前托人为你找寻到了那个姑娘。你只需按约定照办即可。
若你为奶奶着想,十月初一掌灯时分务必前去梨花碎雨轩办妥。
奶奶已为你安排妥帖。
如不从,不要回来见我,我死后亦不须你来收尸。
落款:杲荣卿芬”
读完信,他只觉额上的青筋直跳。
挖坑埋己,作茧自缚啊。
真有这女子?
就算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他也做不到这般不负责任。不可这般亏欠别人。
奶奶竟逼自己至此啊。
堂堂天立府,三代大将两代文臣,这样的事,奶奶怎可如此选择。
他揉着眉心,真真是进退两难。
许久之后,他叹气。
朝门口大喊:“我的洗澡水好了没?”
十月头一天的午后。
庭院门前停着个软轿和一辆拉货的马车。
梁秋在更衣间穿衣服。绢儿想给小主掌眼,梁秋说不用。
出来时,绢儿看着梁秋身形,内衬紧致,外衣宽松。
“这件衣服,小主不是说穿着不合时宜,一直不穿的吗?”
“现在可以了。”
梁秋系好斗篷,过去拉着绢儿的手说:“此次出行,你不便跟着我去,这回田妈随行。”
绢儿没说话。
“可是不愿意?”
绢儿摇摇头。
“小主,”绢儿吧嗒吧嗒直掉泪,“绢儿知道小主自有打算。”
“那为何掉眼泪?”梁秋替她拂去泪痕。
“绢儿只是怨自己没本事,帮不到小主,”绢儿委屈巴巴,“心里懊恼罢了。”
“你知道的,”梁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不是这样。”
绢儿赶紧点点头:“小主,定是为了绢儿着想。像是那次去梁府,你们回来我偷偷问三福,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凶险,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的,是我没能在现场保护小主。您现在脖子上还留疤了呢。”
梁秋摸了两下,淡淡浅浅的一条细纹,不提她都快忘了。
“好了,快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梁秋安抚她道,“你放心,有大福跟着。庭院还需靠你打理,可要给我照顾好了。”
绢儿擦干泪,狠狠地点头:“小主要去多久?”
“还不一定呢。”
“那小主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楼下,田妈说:“小姐行李收拾好了。”
“出发吧。”
轿子打头,马车随行,几个伙计跟在后面。
迎着夕阳,往梁家宅院去了。
梁家宅院前段时间被重新翻新一遍,简单的家具瓷器之类的也补充的很足。
“小主,”田妈跟在梁秋后问,“您住哪个房间?”
梁秋环视四周景象,说:“跟我来。”
他们停在后院一隅偏僻小院,翻新后这里变得很可观,但大体还是没变的。
“小主,”大福说,“根据您的吩咐,我们将这座小院往外扩大了几分。中间用一面厚墙与旁处给区隔开来。只留了一扇小门。”大福往旁边指,“小院旁边的后门,我们重新修缮,可方便进出。”
“嗯。”梁秋带着他们往里走。
院中樟树的树叶已全掉落,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和一地金黄。
另一侧的篱笆菜园也已没了当初模样,只剩深深浅浅的泥地。
“小主,”大福说,“这里没让人乱碰,但是原貌已经恢复不了了。”
“没事。”
“你们放置好东西,”梁秋跟身后拿行李的伙计说,“便回去吧。”
伙计将从庭院带出来的东西归置好,便离开了。
这次出门梁秋只带了田妈和大福两个人,对他们说:“你们也下去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屋子住下,收拾收拾,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独自一个人进屋,一帧一幕,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曾经的母亲。
但大多是母亲的眼泪。母亲的微笑已经很模糊了。
她从行李拿出妆奁,里面有两根分别雕刻桃花和桃叶的木簪,以及一根破损严重的银子笄。
木簪是她母亲生前所佩戴,因是樟木所制,不值什么钱财,才得以保存。
那根破损的笄,是她成年之后,母亲用家里唯一的银饰给她打造的,送给她做及笄之礼。
那天,母亲拿出来,递给她,她端详半天也没看出后面乱七八糟雕刻的是何物。
母亲说,是孔雀。
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母亲哪来的银饰又在何时从何处给她打造的,唯一清楚的便是来之不易。
她照着铜镜,取下发髻上的步摇,戴上那根银笄。
简单用流篦梳妆后,将斗篷帽戴好,遮住了半张脸。
约莫掌灯时分,她从小院后的绿门走出去,那里早早有辆黑色马车停着。
她驾着马车,一路狂奔。
路途不远,不时便在一处叫做梨花碎雨轩门口停下。
门口早有人候着。
下车时,她问到了淡淡梨花木的芳香。
“小姐,”一个男子说,“里边请。”
看装扮应该是个伙计。
伙计带着她进门,一路引着她往前走。
夜色昏暗,一切都是模糊的。
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低头默默地跟着前面的伙计,七拐八拐地走着。
周围黑顶瞎火,仅有惨淡天光,照着前方的朦胧。
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忽然踉跄险些摔倒。前面的人小声提醒她,夜黑,小心些。但并未停下回头看她。
她隐约觉得走到了一个屋檐下,马上要上楼梯了。果然,下一刻她便踩着台阶,小心翼翼地扶着扶手,慢慢地,一个一个台阶的走。
台阶上了大约两层,她便停下脚步。
伙计领路的任务已完成,没有过多话语,便自行离去。
她只好伸手往前摸,摸到一扇门把手。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