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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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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
白夫人对镜梳妆。
铜镜黄,裙色褪,金玉钗,鬓间白。
那年海棠花开,亦曾凝妆上翠楼。
自从夫君走后,白夫人便没有再这样细细观察过自己的容颜,如今徒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斑斑驳驳都是思念。
“石榴,”她放下流篦,“将我那副茉莉嵌玛瑙镂空耳环取出来。”
身后的福子说:“大夫人,您真的要去?”
“人家诚信邀请了,”丫鬟石榴给她换下珍珠耳环,她说,“我这主事之人理应去会会。”
福子说:“可是小主那里怎么办?”
“原先是打算将这些个帮派码头之路交由她管理,”她说,“正好赶上席成泽被扣,我让她去立功服众,谁知她竟一个人都不带,还伤到了腿。”
她边说边起身,伸开双臂,石榴给她戴好禁步:“幸好无大碍,被人救到一个宅院里安养。”
“现在想想都后怕得紧,”白夫人说,“后面这些事她也帮不上忙,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
“可您捎去口信时,”福子说,“杲指挥也在场。小主定会与他做打算的。”
白夫人轻笑:“本就是说与他听的。只不过借着秋儿罢了。”
“那这样小主还是会担心的。”
“怕什么,”白夫人看他那个极力劝阻样子,便说,“怕我回不来啊?”
“不是,”福子眉头紧皱,“那狮头帮实在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您又是上门,万一被扣在那儿……”
门口冲跑进来一人,中断了福子的讲话。
“大夫人,”五福道:“小主回来了。”
白夫人一众前去门口迎接。
只见梁秋后面跟着一群人,为首的男子站在她旁边。
模样生的很是俊俏。
“姨娘,”梁秋小声介绍道:“这是杲子煦,水泊军营的总指挥。”
白夫人惊讶:“指挥?”这么年轻?
杲子煦行礼道:“久仰白夫人大名,如雷贯耳。”
白夫人哈哈一笑:“指挥说笑了。”
“姨娘,”梁秋直奔主题,“你是不是要去狮头帮。”
白夫人微愣神:“是啊。”
“你不能去。”梁秋斩钉截铁道。
白夫人扫了他们几眼,说:“进屋谈吧。”
“若微堂我已全部交与金枝处理,”逐字逐句说,“海棠阁现在已您为首,我去最合适。”
“你别忘了你的身份。”白夫人见有外人在,不便言语太深。
“姨娘我不在意的,”这身份确实该隐蔽却并不尊贵,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商人,“也从不矫情。”
“我去是因为我答应了六福,”白夫人很是怅惘,“一定要找到他的儿子。”
她不去,如何从狮头帮千金手里见到郭怀玉,何谈找他儿子。
梁秋说:“这件事很简单,无非就是见到郭怀玉。”
“而见到郭怀玉,需要海棠阁的主事之人,”梁秋字字珠玑,“可是狮头帮里谁也没见过这主事之人。”
“您要已大局为重啊。”梁秋话里有话,“姨娘,交给我吧。”
白夫人眼里有泪光闪烁。
“可是很危险。”白夫人说,“那可是郑国与本国的边境之地,草木皆兵的很。”
“我来护送。”杲子煦此刻插话说。
“原先的水运之路走不通了。”白夫人无奈摇头道,“只能另辟蹊径。”
本国与郑国交好时,货物只要有通关证件便可以自由进出,可自从这次一战后,边境军将们闹得很不愉快,便将这些去郑国挣钱的庆国人给挡在外边。
白夫人也是好不容易寻摸出一条路。
有点走私的味道。
他说:“我来帮忙。”
白夫人眼神凌砾:“你如何帮忙?”
“我们可以绕路,从别的入口……”
“不行,”白夫人出声打断他,“时间紧迫。万一郭怀玉跑了或者出什么岔子,下次再见到他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杲子煦思衬片刻,“那好,要从此路过,”他真知灼见,一字一句道,“第一道防线是码头,我军与海棠阁成交的一处码头便是水泊码头,可以放梁秋过去;
第二道防线,便需要贵阁的船舶,送梁秋渡河;
第三道防线是郑国边境军线,这个我军熟悉其漏洞,也可助梁秋成功渡过边境码头,上岸后第四道防线,便是狮头帮。”
“这只是成功上岸,”白夫人仍然不放心,“那里土匪帮派甚多,就算是狮头帮的人想要见我们,恐怕也不会帮我们沾这趟混水的。”
“总要过去试试。”梁秋说,“多带这些人手和银两。”
“人太多了反而不好,行动不便,还容易引起劫财的注意,”杲子煦说,“由于码头难过,所以我建议只带我的人,并且要乔装改扮。”
两人低头沉思。
片刻后,白夫人说:“只能如此了。”
他们决定今日便动身。
现在一路上都很顺畅。
梁秋坐在船上问:“杲公子为何要如此帮我?”你本是只出主意即可,为何还要护送我?
“你我有缘。”杲子煦一语双关,她却没听出来。
“这样的缘分,只怕连累你了。”
“这都已经上了贼船了,”他说笑道,“便改口罢,不要再叫杲公子了,叫我子煦便好。”
亲近往往是从对方为你改变称呼开始。
“好,”她叫出口,“子煦。”
半分不扭捏。
梁秋说:“我们如何过第三道防线?”
“你跟着我们走便好,”他微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有片芦苇荡没怎么设防,里面有条小路可以进村子。”
风萧萧,易水寒。
此刻吹进一阵风,梁秋忍不住裹紧暖袍手炉,来回搓手。
杲子煦起身关着船舱门:“冷吧?”
船舱空间狭小,他带的人都在外边受冻看守,她有些于心不忍:“叫他们进来暖和罢。”
为了方便她着的是男装,可实际上本就是女子,他们都是军旅之人,豪迈的都在外边守着,不肯进来。
最后她极力要求:“不打紧。”
杲子煦才让他们进来挤几个时辰,小憩一下,天不亮便要出发。
梁秋自觉待在角落,杲子煦挨着她,将身上的棉袍给她盖上。
她明晃晃地瞅着他。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为何要陪着我去,或者说你去郑国有什么目的?
他挠着头笑,靠近她小声说:“怎么这样看我,莫不是看上我了吧?”
她立刻收回视线,转身背朝着他,躺下闭眼。
这话,她之前只敢在心里想,他却不害臊地说出来。
谁看得上谁?
未央时分,她睡得不熟,可他推她时,她还是挣扎片刻。
他说:“到了。”
他们悄悄在芦苇荡旁停船,陆续下船上岸,因着是冬季,芦苇荡的淤泥都冻住了,他们走的不是很费力。
伏着身子,一路上走走停停,他都用胳膊护她在身后。
躲过几个站岗的士兵,悄无声息地进到了郑国地界。
她们现在所处之地是个小坡下,几个人爬伏在这里。她趁机思衬片刻。
这么容易便进来,为何还会兵败?
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怀疑。
忽然,他侧头与她视线对上,两人眼神交流,他似乎读懂了。
随后,他便眼神坚定地摇摇头。
无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点点头。
无声:知道了。
随后,趁着空隙,他拉着她的手腕弓着身子,往旁边房屋的墙后躲去。
其他人跟着他甩到后面。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忽然,屋内有动静响起。随后,屋里亮了起来。
“听说又要打仗。”屋内有人似乎在吃东西,。
“别乱说,”另一个声音说,“快吃吧,吃完换班。”
听到这,他们几个人便趁着夜色,往前头村赶去。
他们找了个村头农户家,用钱换了几身衣裳,扮成猎户。
茶棚里,他们几人分开坐两桌。
梁秋与对面的杲子煦说:“你们如何会兵败?”
杲子煦挑眉看她,无奈道:“很多因素。这次主要原因输在士兵数量。再好的计谋,也抵不过大规模的车轮战。”
她微愣,她怎么糊涂了。
自嘲一笑,真是思虑多了,脑子也不灵光了。
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便说:“无须将自己时刻绷得那么紧,适当的相信一下别人,依靠一下别人。”比如我。
“思虑再多,也抵不上变化,不是么?”他好似真的了解她一般,“你看,旁边的那桌人。”
梁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群人后脖颈上皆有狮头刺青。
她装模作样将茶端起,却竖起耳朵,听着他们在说什么。
“你见到了吗?”其中一个胖乎乎的汉子问身旁一个瘦弱的汉子说。
“没有,”瘦人喝口酒说:“传说的红颜祸水藏在宫里,哪有那么容易见到。”
“我见过了。”胖人嘿嘿□□一笑。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瘦人凑过去,见展开的纸上,是个漂亮女人。
瘦人眼前一亮,随即啐了一口唾沫。
“啧啧啧,”瘦人说,“漂亮是真漂亮啊,不过就是个□□。”
“你哪弄来的?”瘦人问。
“好不容易进了趟宫,”胖人邀功似的沾沾自喜,“当然不能白跑,我跟画师有关系,与他要了一张晴珺公主的画像。”
“带回去,给大家伙瞅瞅,就是这么个骚娘们儿,勾引番国王子,祸国殃民……见过她不要放过她……”
“对……活剐了她……浸猪笼……”
……
后面的话,梁秋毅然听不下去了。
她面前的杲子煦脸色比她还差,他已经愣在那里半天,茶水撒了一身。
晴珺公主……
杲子煦耳中只剩这四个字。
晴珺,你怎么了?为什么祸国殃民?
自从你来到郑国,任何消息我都打探不到,如今得到只言片语,却是如此难以入耳。
梁秋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替他放正茶杯,重新又倒了一盏。
她只是忽然想起,烈日炎炎下,那个南城门口拦轿的少年。
两个狮头帮的人要走,梁秋想派人跟踪,打探老巢,但是见到他如此失魂落魄,便也没开口。
“我累了,”她放下茶杯,起身道,“先找个客栈休息一下罢。”
他却突然起身要走。
“要追,”梁秋出声劝阻:“也先换了身上这湿衣袍。”
杲子煦回头看她,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方缓缓启唇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