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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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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第一场雪昨晚下了一整夜,纷絮翻飞的雪花今早上还没停。
梁秋身体好些便站在一楼的亭子里赏雪。
这天地银白,她没忍住伸出手接住落下的簌簌雪花,这冰凉的触感瞬间被掌心的温热融化掉。
“小姐,”羿琇将斗篷给梁秋披上,“在想什么?”
“羿琇,”梁秋说,“你愿意留下来,我很高兴,只是你是杏林中人,在我这里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你可想清楚了?”
“是。”她要留下来,替自己恕罪,也要报答她点醒之恩。
“好,如果留下来能让你释怀,留下吧。”
但恐怕,真正要释怀的是她自己。
有缘自来,去时不留。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还不改口?”绢儿从门口蹦蹦跳跳进来插话,见她疑惑,又说,“叫小主。”
“小主?”
梁秋微笑:“你又去哪里疯闹了?”
“才不是呢,”绢儿掏出信笺说,“是金枝让我去的。”
羿琇起身告辞,被梁秋拦住:“无妨,从今以后便是一家人。”
梁秋看完信,绢儿问:“大夫人说的是什么事?”
“她知晓我怀孕后滑胎,”梁秋面露愁容说,“病倒了。”
“什么?”娟儿关切道,“这怎么办?”
“大夫去看过了,并无大碍。”
“这大夫人,”羿琇问,“是何人?”
“我与你说,”绢儿娓娓道来,“这若微堂的主人是白龙……”
羿琇点头,但凡有点名气的都听说过若微堂白龙的名字。
“可这白龙其实是两个人。”
“两人?”
见到羿琇困惑,绢儿似是知道个天大的秘密一般说道:“白龙夫人和白龙主。”
“这白龙夫人,便是外边都知晓的白夫人。这白龙主嘛……”绢儿看向梁秋方向眨眼,梁秋只能顺着她,无奈一笑道,“是我。”
“怪不得,”羿琇提壶灌顶,“所有人都没有真正见过白龙。”
“他们当然不知道,”绢儿越说越兴奋,“那还不是我们小主想的法子。”
“什么法子?”
“若微堂十二个掌柜,只认识白夫人,而白夫人往上才是白龙主。”所以没人真正见过白龙。
“那就是说,白夫人听白龙主的?”
“对,”梁秋想要解释,但无法打断讲得正起劲的绢儿,只能继续听她说,“除了金枝以外的其他掌柜的,都认为小主只是单纯的,大夫人的侄女。”
“而掌柜的以下,什么伙计都不认识小主。”羿琇看了四周,绢儿明白,给她解释说,“我们这里除外。”
“为何要这样麻烦?”
“这样安全啊。”绢儿继续讲解,“要是被那些宵小之徒发现,南城最大锦缎商铺的若微堂,其实真正是由个碧玉年华的少女掌管,又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乱子。”
羿琇很是认同。
她当初,便遭到过这样的质疑声和背地后使坏的狂恶之徒。
“我已不是碧玉年华的少女了。”梁秋更正她,“而且,现在南城的若微堂由金枝掌管。”
“对,”绢儿此刻很骄傲,“金枝就是十二掌柜之首,最大的掌柜。”
“知道了吧?”她像是个无所不知的战士,士气高昂,统统要给羿琇都解答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暂时没有。”
“好了,”梁秋提醒绢儿道,“你讲这么多,人那能一下子记住。”
“世间百草,书籍药理,那么多东西她都知晓,”绢儿说,“连这都想不明白吗?”
羿琇不知该说什么了。
梁秋笑着说,“绢儿她这是夸你饱读诗书。”
“才不是呢。”绢儿小声反驳。
羿琇却笑不出来:“我极其自信,才在小……主,那晚滑胎时,先用针灸。想着以防大出血,可没来得及救……”
自信变自负。
“怀孕一个月便有滑胎迹象,”梁秋安抚道,“本来留住就不容易,既要防止大出血保证我的安全,又要竭尽全力保住我腹中孩子,本就是两难。”
“小主您怎么……”眼里泪花在眼眶打转。
“如此我还须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主……”泪已流面面。
“好了,”梁秋声音有些哽咽,“以后此事无须再提。”
梁秋让羿琇去洗把脸,拉过绢儿说:“你以后不要再拿此事去刺激她。”
绢儿点头。
“她可能之前真的没有受过挫,”梁秋说,“经此一事,便会成长。”
“我也是心系小主。”
“我知道。”梁秋拉着她往楼上去,“我要回信,为我研磨可好?”
本以为这场雪不用半日便可停,谁料竟断断续续下了五六日。
今日雪已化得差不多,天气较冷,日光照在人身上却格外暖和。
庭院门口候着的马车比那日去梁家宅院的还要多上许多。
此次前往水泊,那可真不次于一场跋山涉水的军旅长途。
梁秋裹着大衣站在院子里,上上下下被包裹得严实,有些透不过气来。
“小主,此次去,”田妈依依不舍地嘱咐道,“可要当心啊。”
“田妈放心,”娟儿可能要出远门,便将以往的头发重新换梳了个发髻,“我会保护小主的。”
“好,”田妈说,“你还能有人小琇本事大?”
去水泊最晚也要十天半月,路途遥远漫长,不便多带东西,所以收拾起来很快。
不多时大福和五福从后院出来。
“小主就交给你了,”大福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五福,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可给保护好了。”
五福点头。
“手炉炭火,衣物鞋袜,干粮盘缠,”田妈问大福,“都带好了吗?”
大福道:“很充足。”
“姨娘那里什么也不缺,”梁秋嘱咐,“少带些便好。”
“我知道,”田妈握住梁秋的手,“可路上颠簸环境艰苦,真真是让人担心。”
“我没有那么娇气。”梁秋拍拍田妈的手,“别担心。”
“小主,启程吧。”五福在门口催促,“再不走天黑赶不到下一个客栈了。”
梁秋与他们依依珍别,上马车动身往南城门口赶。
南城门口的路被阳光分成好几段,前方停着一辆马车。
梁秋命五福停下,随即前方马车下来一女子。
肢腰纤细,娉婷袅娜,英眉粉唇,朝着梁秋缓缓而来。
她只一眼便认出是蓝金枝。
绢儿扶着梁秋下车。
“小主,”蓝金枝抿唇微笑着说,“金枝来送送你。”
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梁秋看着她的双眼,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梁秋放开她,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插在了金枝的发髻间。
不舍得落下的手,在她脸庞抚摸,似乎要将她的样子刻在脑海:“回去吧。”
梁秋起身上马车,绢儿也紧紧抱住蓝金枝:“蓝姐姐,要珍重。”
“我会的,”蓝金枝也回抱她,“你们都要好好的。”
望着远去的车马,渐行渐远的背影,蓝金枝的泪终于止不住得落下。
她头上那支金色的叶子,在风沙细尘中,晴空烈日下熠熠生辉。
去往水泊的前半路程较为平坦,五福护送着梁秋,住过几晚客栈旅店后,便启程加快脚程。
边境周边的水泊镇。
一处大院中,一群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来回走动,背上皆扛着两大包麻袋。
他们从屋里扛走,放到院中的拉货马车上,如此反复。
“都快着点,”一褐袍男子站在面前指挥,“五日后便要送达军营。”
“掌柜的,”另有一伙计上前回话,“快不了,人手就那么多。”
“这可不行,”被称作掌柜的男子也走过去扛上两包麻袋,“那边催着呢。”
南城某金铺。
“挑好了吗?”一黑袍男子坐在桌前品茶,故作不耐烦地催促道,“这可是最后一家了。”
“别催,”白袍男子在柜台前仔细挑选,神情严肃:“买贵重的你没钱,挑便宜的你没面子,我可不得费心找吗?”
“我的面子不值钱。”黑袍男子抱怨道,“明明是你要走,为何我要送你礼物?”
“你是王爷啊。”
“哼。”这理由不稀奇。
闻声,杲子煦回头看他,盯着他的手上某物目不转睛。
他直径走过去,吓得隋慕栩连连后退,趁隋慕栩不注意,他一把扯下他的扇坠,扬起手道:“就这个罢。”
隋慕栩连忙去抢:“那可不行。”
“为何?”
“因为……”隋慕栩支支吾吾,“你又不用扇,要扇坠何用?”
杲子煦盯着这碧玉通透的扇坠,故意道:“我当剑穗不行么?”
隋慕栩实在是抢不过他,打开扇子往脸上狂扇风:“好,你只管凭着这身腱子肉抢去罢。”
“哈哈哈,”杲子煦不受激,反而笑得更欢。
“既然你喜欢,”本来故作计较的隋慕栩,忽然躬身叹气,“送与你有又何妨。”
气氛一时间很是伤感。
“后日你便走了,”隋慕栩喝茶也压不住的哽咽,“总角之伴,弱冠付友心,时时耳面,如今离城远边塞,独留一人矣。”
“悯恩,”杲子煦过去揽住他,声音低沉道,“唯得一知己,天涯无相忘。”
杲子煦起身道:“不知,可方休一醉否?”
隋慕栩哈哈大笑:“甚好。”
南城军营里。
几队人马围住一个即将离开的男子。
被围住的男子骑在马上,朝着众人抱拳道:“感谢各位,这段时间对丞阳的照顾,告辞。”
“等等,”副督统从亲兵手里接过个酒壶,扔给骑马男子,“路上喝。”
杲子煦接过:“多谢。”
“终于要独举大旗了啊,”副督统说,“路上小心,你小子可别忘了我们啊。”
杲子煦一笑:“自然不会。”
“邬大哥,”他扬鞭说,“保重。”
说完策马驰骋,往远处去了。
水泊镇外。
梁秋远远的便见到前方车旗标上有条黑色的浅龙。
便明白镇中迎她之人,正是她的姨娘,白夫人。
白夫人惯喜爱素衣,今日也穿着一身素朴淡雅的碧湖色衣袍。
此时站在岭坡上,风将她的斗篷帽吹得鼓鼓的。
五福停下马车,梁秋下来与她行礼,双眼含泪,无语凝噎。
“孩子,到了便好。”白夫人拉住她的手,面上亦是热泪盈眶。
“姨娘,”梁秋见她发间的丝丝白发,忍不住问,“身子可好些了?”
“都好。”这岭坡上风很是大,白夫人示意上马车再言语。
进镇的道路便没有来时那么颠簸,梁秋与白夫人一左一右紧挨着。
白夫人似是有千言万语,梁秋却将头靠在白夫人的肩头,挽着她:“姨娘,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