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纪》李狗带儿

7、第七章 番外 幻月

　　“趁热喝了吧。”女孩大约十三四岁，还梳着羊角髻，稚气未脱。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姐姐。”面前是个小男孩，小了她两三岁，双眼盖着黑纱。
　　哎，她在心里叹息，每日送药都会被缠着问这样的问题，那位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这么想着，面上却不表露，还是好言好语劝道：“宫主说，等你眼睛能看见了，就让你们相见。”
　　“多谢。”男孩年纪小，教养却极佳，拿放瓷碗的动作稳且轻，每次喝完药也会微微侧身向她道谢。

　　明月开始重复做着一个梦。梦到一座宫殿，虽说是宫殿，内里却死气沉沉，与陵墓无异。
　　梦中的自己不记得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只每日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任务，替一男孩送药。
　　那里没有白天黑夜，黑漆漆的石壁上，微弱烛火跳跃，像是野兽的眼睛。
　　送药的时候，男孩常常找她聊天。
　　“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
　　“晚上。”
　　“天上有月亮吗？”
　　“不知道，大约是有的。”
　　“月亮是什么样的？”
　　“有时圆，有时缺。圆的时候像煎饼，缺的时候像被咬过的煎饼。”
　　“哦，那煎饼又是什么样的？”
　　她被问得烦躁，干脆抓起他的手，用食指在他手心画了个圈。
　　“喏，就是这样的。”
　　男孩收回手，掌心还留有她手指的余温。他模仿着，用手指在掌心慢慢描绘着圆形。
　　诸如此类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失明的男孩对从未见过的世界有无限的好奇。因为是宫主亲自托付的人，她也只能好言好语伺候着。不知为何，宫主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孩有着超乎寻常的宽容，甚至还为他准备了蜜饯来佐药。
　　几个月的调养下，他的眼睛逐渐好转，能隐约看见些轮廓了。
　　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日日念着的人了，她有些怅然地想，那他很快就能离开了。
　　她的情绪被敏感的男孩捕捉到了。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他试探着问。“姐姐人很好，很善良，你会喜欢她的。”
　　她苦笑：“我是永夜宫的人，没有宫主的允许，此生都不能离开一步。”
　　“这样啊。”男孩的声音很轻，却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手中突然被塞进了一个物体，她抬头，对上他温和的笑容。
　　“从前我伤心的时候，嬷嬷就会喂我吃蜜饯。所以你也不要伤心，总有一日，我们会再见的。”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几日后，她再去送药时，床铺已经空了。她伸手贴上他躺过的被褥，还残留着余温。
　　此时是子夜，出了永夜宫，他应该能看到月亮吧。
　　她胸中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充斥，她想再见他一面，见见宫外的月亮，见见他口中那无比善良又美好的人。说不定，她真的能和他们一起离开。
　　先是小跑，而后狂奔，视线里树木连成条条的线。今夜月亮超乎寻常的亮，带了些蛊惑的意味。融融冶冶的清辉洒落，被树枝叶裁剪成斑驳的光影。在月色的庇护下，平日崎岖的小路，她却跑得很稳，像是被无形的手托住一般。微凉的夜风扬起衣袖，她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那是此生从未感受过的自由。
　　一切思绪戛然而止于小路尽头。
　　月光下，她终于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诚如他所言，那是个仙子般的人。乌发如云，肤白胜雪。只是此刻白皙的脸颊上，飞溅了点点艳红。
　　女子背身执剑，轻薄的剑刃映射出寒芒，刺痛了她的双眼。
　　而更刺痛她的，是地上躺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胸口上的窟窿还在汩汩流着鲜血，已然没了声息。
　　手心有黏腻的触感，她缓缓低头，一枚蜜饯静静地躺在手心，已被汗渍浸透。
　　亘古不变的长夜中，一轮金波悬于天际，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幻灭的梦境。

　　这场梦境中，明月只是一个旁观者，一次又一次，绝望而又无力地目睹着惨剧发生。她不敢向别人提及此事，只不断说服自己，只是个梦。但是那血淋淋的触感，又真实得让她无以回避。
　　终于，从离人村回来的那一夜，在梦中，一直背对着她的女子缓缓回头，晦暗月光中，她的双眸闪烁着幽光。
　　明月……
　　她在呼唤着，那声音好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一道惊雷劈过，明月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冷汗不觉湿透全身。
　　她起身来到风铃床边，她正熟睡，呼吸声悠长又平稳。
　　又是一道闪电，她却猛然睁开眼，那一刹那，明月看到了，与梦中的女子相同的眼神。
　　她的双腿控制不住打颤，额前滴落的冷汗模糊了视线。
　　“你怎么了？”风铃无不关切地问道，一只手搂住她，轻轻拍打着后背。
　　在她的轻抚之下，明月拾回些许理智。她顿时感到有些羞愧，师姐是如此善良温厚之人，她竟然将她与梦中的杀人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哼......
　　凭空传来一声嗤笑。
　　她在骗你……
　　是谁在说话？
　　她是杀人魔，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到底是谁？
　　你也会被杀掉的……
　　“你呀，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头顶传来风铃的声音，伴随着柔软的气息吹拂在耳畔。而对此刻的明月而言，无异于妖魔的低语。
　　她陷入混沌之中，女子，男孩，还有师姐，他们的脸庞在眼前交替闪现。
　　再醒来时，天是抑郁的灰，地是刺目的红。她看到地上躺着的男孩，眼睛还未闭上，就那么定定地望着穹顶。他胸口插着那把剑，是她在熟悉不过的，风铃的剑。
　　天地的交界处，有人背对着她站立，一瞬间，她露出的半个侧脸，与梦中女子的重叠起来。
　　下一个就是你！
　　有声音在耳畔呢喃。
　　像是被蛊惑一般，鬼使神差地，她捡起不知谁掉落在地的弯刀。
　　杀了她！
　　她抬起手。
　　风铃回头，眼中满是惊异。
　　她却完全失控，似乎有千条万条小蛇在身体每一处活蹦乱窜，只想将一腔怨气尽数发泄出来。
　　噗呲——
　　长剑刺穿胸口的瞬间，所有杂念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清明。
　　风铃的脸近在咫尺，剑柄握在她手中。雨滴砸在脸上，她似乎在哭。
　　说起来，从小到大，明月从未见过她掉眼泪。
　　她在为谁哭泣？她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明月感到身体一轻，灵魂似乎在慢慢脱离□□，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飘向天的尽头。
　　她好像终于摆脱了萦绕已久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