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纪》李狗带儿

8、第八章 花妖

　　铃……
　　铃……
　　风铃醒来时正置身花海中，目之所及，不知名的花绚烂又猖獗地蔓延开来。她前方不远处有一女子侧身而卧，繁茂的花叶簇拥着她，宛如志怪小说里描绘的，从花中生长出来的精怪。
　　“你是谁？”风铃问。
　　“你终于来了。”她无视了她问题。
　　“你到底是谁？”
　　“我等你很久了。”依旧是答非所问。
　　女子坐起身来，纤纤玉指拨开挡在额前的花枝。待真容显露的一瞬间，风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与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只不过朱唇点绛，颊飞丹霞。雪白的肌肤在红绡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异的妖冶。
　　看到风铃呆愣住的表情，她似乎很满意。带着惬意的笑容，双臂撑在身后，向后仰了仰，洁白纤细的小腿交叠，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得感谢我，若不是我，你早就……”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会怎样？”
　　“哼哼，和那小姑娘一样，成了一堆白骨。”
　　听闻此言，风铃顿时如遭雷击，视线一片鲜红。大雨，流寇，弯刀，还有明月的脸在眼前闪过，她猛然记起了所有。
　　“是我杀了……不对，是你！”她咬牙切齿道。那时驱使着她身体的神秘力量，想来定与眼前的女人脱不了干系。
　　“剑是你的，拿剑的也是你，与我何干？”面对着诘问，她只轻飘飘地瞥了风铃一眼，又转而将目光流连在茜红色的指尖上。
　　“哦，不过，你也不必太愧疚。那个小姑娘，严格来说，在你动手之前就已死掉了。之所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多亏了身体里那只妖。”
　　“妖？”
　　“没错，与你之前遇到的算是同一类吧。”她舒展了下身体。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她轻笑一声：“我与你共生共存，性命相连。你的一切我都知晓。今日，算是我第二次出手救你，第一次的话……是几十年前了。”
　　惊人之语接二连三地从两瓣娇艳的红唇中吐露，满不在乎的语气，却仿若铅石般沉重，压得风铃喘不过气。她几乎放弃思考，只是愣愣地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肉身已殒，不过魂魄尚存。是我用灵力替你重塑肉身，这么多年来，你从婴孩生长为成人，都是我在替你续命。”说完，她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风铃的反应。
　　“无稽之谈，我凭什么信你！”面对着与自己相别无二致的面孔，风铃本能地抗拒着她所说的一切。
　　“你流过泪吗？”她直视风铃，一双美目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
　　“你难道没发觉，你从未流过泪，并不是不想，而是无法流泪。”她没有一口气说完，似乎在留给风铃理解的时间。
　　“但你并未察觉此事，那是因为，你的魂魄之中，尚且保留着，几十年前有关流泪的记忆。”
　　这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但在过去的岁月里的的确确被她所忽略。是的，风铃不得不绝望地承认，从小打到她真的没有流过一滴泪，即使她能清晰地记得眼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的的感觉。
　　“哦对了，我是妖，花妖。”直到这时她才想起回答最初的那个问题。
　　“你妹妹身体里的那一只，算是我的同族。花最怕缺水，因此，你不会流泪。”
　　那她与雪域遭遇的，能附身人体的怪物岂不是一类？
　　“可别把我与那些东西相提并论。”花妖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
　　“我们一族原本长在山谷，有幸炼出神识，只可惜扎根在地，无法走动。不过，花妖能寄生于人体。你在雪域碰到的，只是些低阶的妖，它们无法与人类灵魂共存，所以只能靠着杀人驱逐宿主的灵魂，从而短暂地占领身体。可失了魂魄的肉身很快就会溃烂，所以它们要不断杀人，以此换取新鲜的肉身。”
　　“不过，我和它们可不同，”她起身走向风铃，缓缓伸手，冰凉的指尖从她额头滑到下颌。“我并不想短暂地寄身人体，我要成为人，然后像真正的人类一样生活。你的这副皮囊，甚合我意，所以——”
　　“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献出你的灵魂。”
　　“你在说什么疯话。”风铃转头，狠狠劈开她的手。
　　她却满不在乎地揉了揉手腕：“不管你情不情愿，契约已经成立，在能力范围之内，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相应的，待所有愿望达成，你要把灵魂献给我。刚已经实现一个了，还剩两个，快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时候与你缔结契约，又什么时候向你许愿了？”
　　“啧，不就刚才的事吗。你受重伤之时，想要活下去。也正是那强烈的意愿唤醒了我。我借给你力量，又帮你治疗致命伤，所以你现在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似乎是懒得做过多解释，她打了个哈欠：“算啦，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你且慢慢考虑，不急。只要我一日不灭，你就是不伤不死之身。”
　　语罢，她伸出手指，指尖轻点眉心。风铃顿感脚下一空，随即坠入虚无。在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前，她隐约听见上方传来花妖刻意拉长的声调。
　　“护好你的心口，我就住在那儿，可别伤着了！”

　　繁花幻境在一瞬消失殆尽，风铃睁眼，鹅黄色暖帐映入眼帘，胸口搭着由柔软皮毛织就的毯子。房屋内炭火烧的很旺，燥热的空气使得她周身微微发汗。
　　她艰难支起半身，胸口处还隐约有些刺痛。她摸了摸胸口，又查看身体别处伤势，发现之前受的刀伤，竟全都不治而愈。
　　惊异之余，她抬头向外张望，这才发现隔着重重叠叠的帷帐，屋内除了她竟然还有一人。
　　察觉到了动静，那人掀开帐帘一角。
　　“你醒了。”他垂眸，明灭的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衬着原本俊秀的面容多了几分阴郁。
　　“你是…刘渊？”她记得他的脸，但是眼前人晦暗不明的神情让她本能感到不安。“这里是刘府？师兄呢？”
　　“我不是刘渊，我叫虞渊。这里也不是刘府，是永夜宫。”他平静地回答，幽深的目光落在风铃面上，漆黑的瞳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你果然忘记了一切。”他开口，依旧是无波无澜的语调。
　　“曾是永夜宫杀手，令整个银霜闻之色变的朱厌，竟落魄到如此境地？”他语带嘲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风铃愤然起身想离开，却被他扯住手臂拽回来。
　　“你不会真的以为，忘掉一切就能过寻常人的生活吧？”他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面颊，平静无波眸子第一次有了起伏。
　　“你应该见过了吧，那只妖。”他放开手，恢复到了冷淡的模样，“发现自己也是怪物的感觉，怎么样？”
　　“是你干的？”风铃怒目而视。
　　“我们都是一样的，你和明月，我和你。我们都是亡人。”
　　“亡人？”
　　“逝去之人重返人间，即便与常人无异，但违背了生死规律，依旧被视作亡人。”
　　“你应该想到了，你的妹妹，明月，她也是曾永夜宫的人，说起来，你们从前还见过面呢。”
　　明月……
　　那是她不愿触碰的噩梦。
　　“怎么会……”她喃喃道。
　　“许是她回想起了关于你的往事呢。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曾经的罪过她，她想起一切，就要向你寻仇了？”虞渊唇角微微上翘，毫不留情地撕开她伤疤这件事，似乎很能令他愉悦，甚至还有一丝报复后的快意。
　　风铃又回想起那片树林，那个负剑而立的女子，以及地上的尸体。
　　是我吗？
　　脱力一般，她顺着床沿滑坐在地，双手扣住后脑，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你应该明白，这世上早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告诉我，过去都发生了什么……”细若蚊蚋的哀求从唇齿间漏出。
　　“我不会告诉你，不过你可以去问问你师兄，对于你的过去，他或许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