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浮休云孙

84、重逢 他们终于重

　　第八十四章 重逢
　　往年钟辰最是慌着过年，众人也跟着开始张罗，今年却冷清。
　　现下关驿才去，众人皆无心过年。
　　晚间百姓送来了些牛羊肉，七嘴八舌张罗着请将士们去家中用饭，军中这才喧闹起来。
　　萧原逐近来愈发话少，远远看见热热闹闹的人群，远远就顿住了脚步，转身到城楼之上躲清静。
　　城楼之上视野颇广，向南瞭望时，成片的灯火恍若盛世。
　　“眨巴眼儿功夫就又一年了，诶。”
　　萧原逐恍然听见关驿拉长了语调叹了一口气，年年都要说这一句，别说萧原逐，就连钟辰都听腻了。
　　“年年都是这句，关哥你........”
　　萧原逐下意识回话，扭过头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一时怔愣。
　　萧原逐觉得眼前发黑，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近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却并非旧疾，恐怕是又添了新伤。
　　不过片刻，萧原逐就被寒风吹得头疼，胸口也阵阵钝痛。
　　正要转身离去，却隐约瞧见城楼正对的官道上有一人策马而来。
　　除夕之夜，此人单枪匹马，气势汹汹地闯过来，实在是少见。
　　将士们迅速起了戒备，弓弩手也已经搭上了箭，朝着越来越近的身影拉满了弓。
　　萧原逐遥望那人的身形觉得熟悉，借着夜色去瞧那人的脸，却因夜色渐浓始终看不真切。
　　待那人缓缓近前，萧原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那人居然是陈湘湘！
　　怎么会是陈湘湘？
　　她怎会孤身一人来到西北？
　　萧原逐险些以为自己又犯了癔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那人被拒马拦下，弓弩手蓄势待发。
　　萧原逐这才惊醒一般，慌忙朝众人摆手：“放下！都放下！不准放箭！”
　　萧原逐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随即她脚下生风，飞似的奔下城楼，命人开了城门。
　　随后缓下脚步，正了正衣冠，四平八稳地迈出来。
　　陈湘湘日夜兼程赶过来，还是没赶上宵禁，正忧虑着该怎么混进去，突然见城门大开，日思夜想的那人就这么走了出来。
　　萧原逐肩膀正、步子端，面上冷静又得体，可是她自看到陈湘湘那一刻，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刻也不挪眼。
　　众人眼中的萧原逐波澜不惊，可当陈湘湘牵了她的手，清楚地知道她掌心微湿，胸口快速起伏。
　　陈湘湘忍不住勾起了笑，刚要开口，却被萧原逐一把搂进怀里，胸膛相贴的时候，她感觉到萧原逐在微微颤抖。
　　萧原逐将脸往陈湘湘肩窝埋了埋，情绪险些夺门而出的那一刻堪堪收住。
　　她们终于重逢。
　　在黄沙漫天的西北。
　　在万家灯火的除夕。
　　萧原逐此生都忘不了这一次重逢。
　　她以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为之赴命，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失无可失。
　　可是真的有人为她奔赴了千里，在她快要扛不住的时候来到她身边。
　　那一刻，她想把自己破败不堪的爱连同一条烂命都许给陈湘湘，只要她肯要。
　　陈湘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多余，也无意刻意煽情，于是她只是任由萧原逐抱了许久，随后含着笑意道了句：“原逐，我好饿。”
　　萧原逐这才发觉自己失态，忙抹了把脸，叫人牵了马，自己则引着陈湘湘进了城门。
　　入了城中正巧赶上城中富商送来肉粥，军中许久不见荤腥，此刻都围了上去。
　　萧原逐正想给去陈湘湘盛一碗，却被陈湘湘拉住手臂：“原逐，不用。我跟着玄婴法师修行许久，早已戒了荤腥。”
　　萧原逐只好将人带到自己住处，让人准备些素食。
　　西北毕竟不及京都，没有各类糕点，寒冬里也不及江南食材丰富，只能做些清炒时蔬，和卖相不怎么样的粗粮饼。
　　萧原逐几番坐立，又吩咐厨房加菜，最后实在无法，只加了一道金边白菜，萧原逐只好蔫头耷耳地回来。
　　“湘湘，今日来不及准备，实在是.........让你受委屈了。”萧原逐有心无力，急得额头都起了薄汗。
　　陈湘湘觉出几分可爱来，忍不住露了笑：“有什么委屈的，我倒是觉得这饭菜挺香。”随后拉着萧原逐一起坐下用饭。
　　陈湘湘真心觉得饭菜没什么不妥，可是萧原逐却心事重重。她细细品尝每一道菜，一会儿觉得这个菜火候不够，一会儿觉得那个菜佐料多了，一会儿又觉得那粗粮饼难以下咽..........一番下来总有不满。
　　于是就拿余光去看陈湘湘，见她神色如常，心下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到了晚间歇息时，遍寻不到一套新的被褥，萧原逐只好叫陈湘湘先在自己的卧房歇下。
　　萧原逐引着陈湘湘来到卧房，看到已经破旧的薄衾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些许窘迫。
　　“湘湘，西北苦寒，今日实在招待不周，委屈你了。”
　　陈湘湘今日已经听了太多次“委屈”，可是她并不觉得委屈，只是有些心疼。
　　西北确实苦寒，可是萧原逐活了几十年都未曾觉得不满，偏偏在今日露出了窘迫。
　　不该是这样的。
　　陈湘湘握住萧原逐冰凉的手，望进这人耷拉下来的眉眼：“原逐，这一路过来我好累，你陪我睡会儿吧。”
　　萧原逐露出了点惊讶，一时竟不知手脚该怎么摆，直愣愣地任由陈湘湘摆布。
　　待二人并肩躺下时，萧原逐还浑身紧绷着，害怕自己身上的寒气过给陈湘湘。
　　近在咫尺的距离，陈湘湘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暖意扑面而来时，萧原逐莫名觉得内心变得安定，不一会儿眼皮就沉得厉害。
　　陈湘湘听见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转头看向萧原逐。
　　萧原逐眼底的乌青明显，城门外的夜色中都很扎眼，眉梢眼角全是疲惫。
　　此刻睡着了眉头才终于舒展，只是唇色依旧发白，这样的脸色实在叫人心疼。
　　陈湘湘明白萧原逐的性子，面上不管不顾，嘴上也不饶人，可是她心里什么事儿都要担着。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那些人的责任就全都落在了萧原逐一人身上。
　　萧原逐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自己闷声吃苦，宁愿让那些事情压的她喘不过气来，也绝不喊一声累。
　　女子柔弱，可萧原逐不是。

　　萧原逐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周遭寂静，想必有人吩咐过了不让打扰，萧原逐才得以睡了个囫囵觉。
　　“糟了！”
　　萧原逐缓过劲儿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火急火燎地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本以为今日耽误了操练，来到练兵场之后，众人皆有条不紊，钟辰将一切安排妥帖，该做的一点儿也没耽搁。
　　萧原逐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她绕着练兵场看了两圈儿，觉得无事可做，这才顾得上去吃点东西，应付一下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
　　萧原逐吃饭向来吃得急，这是许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被噎到是常有的事儿，此刻又被噎得喝了好几大口水才顺下去。
　　厨娘都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诶呦您可慢点吃吧，先前急着打仗急着练兵，今日得了闲怎么也狼吞虎咽的？”
　　萧原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厨娘又给萧原逐盛了碗热汤放在手边：“寒冬腊月的喝什么凉水，身子都是这么给折腾坏的。”
　　萧原逐向来不爱争辩这些，给什么吃什么，端起热汤就喝。
　　热汤入了口她才发觉不对：“这汤是.........”
　　厨娘摆摆手：“放心吧，这是鱼汤，没别的肉，一早就熬上了，给您补补身子。”
　　萧原逐顿时愣住了。
　　这厨娘的手艺她是知道的，饭菜做熟了就上桌，色香味全都别指望。
　　况且这冬日里鱼本就不好找，一早炖上专门给她补身子，能这般上心的，除了陈湘湘，萧原逐想不到别人。
　　心下了然，顿时五味杂陈，当下思念压境，便一刻也等不了要见到那人。
　　萧原逐迅速扒了几口，将碗一搁就出了门。

　　“湘湘，这是怎么了？”
　　陈湘湘正站在马厩旁愁眉不展，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话未出口忍不住先扬起了笑：“原逐，你来了。”
　　萧原逐睡饱了觉，觉得今日精神都足了，此刻看着陈湘湘的脸，心里像卸了重担一般。
　　萧原逐上前接过陈湘湘手里的东西，轻声问道：“怎么在这儿？”
　　“我想出去看看，可是这马不知为何闹了脾气，我骑术不精，实在不敢冒险。”
　　萧原逐一听便不假思索道：“不如你与我同骑，我带你出去看看。”
　　陈湘湘含着笑，目光灼灼地望向萧原逐。
　　对上那双鹿眼时，萧原逐倒是先露了怯，率先别开了脸。
　　萧原逐叫人牵来赤骏，拍了拍马背：“这马脾性好，虽没有哈图的马速度快，可胜在耐力强，你不妨先试试。”
　　陈湘湘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可赤骏却一步不动，萧原逐板着脸拍拍马背：“赤骏！”
　　赤骏突然扬起前腿嘶鸣一声，随后疯了一般狂奔起来，陈湘湘险些被颠下来。
　　“湘湘！”萧原逐大吃一惊，心都悬了起来！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根本来不及犹豫，萧原逐脚下生风快跑几步，拉近距离后一脚蹬在墙上，借力一跃！
　　恰好跨坐在马背上，差一分一毫都悬。
　　她从背后拢住陈湘湘，接过缰绳握紧，微微后仰施力，待马稍稍缓下来时，她一手施力扯住缰绳，赤骏受力向右一偏，转了几圈，这才停了下来。
　　萧原逐迅速翻身下马，半托半抱将陈湘湘接下来。
　　“湘湘，你可有伤着？可有吓着？给我看看.........”
　　“没事，原逐，我没事。”陈湘湘忙拍拍萧原逐手臂安抚：“原逐，我并非一窍不通，并未伤着，没事的，”
　　萧原逐吓出一身虚汗：“万幸万幸.........”
　　陈湘湘看着萧原逐着急忙慌的样子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原逐到此刻还心惊胆战，陈湘湘居然还笑得出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玩儿是吧？过来，带你去跑马！”
　　萧原逐利落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朝陈湘湘伸出了手，一把将陈湘湘拉到怀中。
　　“驾！”
　　两人策马而出，此刻就连赤骏也变得温顺。
　　此刻虽寒冬未过，寒风扑在脸上却并不觉得刺骨。风在耳边飞驰而过，全世界都安静，只剩心跳如擂，陈湘湘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寒冬里沸腾。
　　久居京中的人永远不会懂得这种酣畅。
　　她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懂得萧原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