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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战场 这是他们的 ...

  •   第八十三章 战场
      萧原逐将手中之物往地上一撂,众人望着地上的首级都有些说不出话。
      此刻萧原逐朝着钟辰喊道:“带人进去救火!净月在里面!”
      “什么?”钟辰来不及问清楚来龙去脉,萧原逐已经就调转马头,冲回了火场。
      钟辰赶忙带着众人跟上。哈图人对水源的依赖性很强,多会选择傍河之处扎营,钟辰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一条飘带般溪流,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西北的寒冬有着侵蚀一切的力量,冬日里溪流变得晶莹剔透,可是此刻无人欣赏。
      钟辰竖起长矛在冰面砸了数十下,手掌震得发麻,才终于砸出一个豁口。
      众人手忙脚乱地拎着水桶朝营帐泼水,热浪迎面扑来,烧的人面颊发烫,回到河边取水时又冻的手脚发麻。
      活像是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钟辰此刻突然有些不耐烦,头一次对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生出了不满。
      而后他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火势已经如此之大,营地内却没有一个哈图士兵走动,这里活像一个空营!
      思及此,钟辰快步来到营帐外掀帘一看,内里居然歪七扭八地躺着几具焦尸!
      钟辰换了几个营帐,掀帘看到的场景都一般无二。
      大火刚起,营帐尚未烧毁,而里面的人却早已变成了焦尸,怎么想都不对劲。
      钟辰心下隐隐不安,可眼下火未扑灭,萧原逐又不知去向。
      钟辰看向那个金顶营帐,悄声摸了过去。
      金帐里静的可怕,钟辰放轻了气息,拿长刀挑开门帘。
      同一时刻一柄短刃飞旋而出,携风朝门帘袭来!
      钟辰急忙偏头,扯住门帘将手一扬,连同那短刃一起掀飞,接着他就势一滚,眨眼就进了营帐内。
      可就在钟辰翻身而起的瞬间,一柄弯刀就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抵在了他的颈侧!
      钟辰一时怔住,一条腿仍跪在地上,勉强挺直了腰背。
      对面是个女人,那人浑身布满血迹,持刀的手在微微发抖——钟辰知道此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可是她的眼睛却透着狠厉。
      钟辰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神。
      像是垂死挣扎的困兽,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怕死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的。
      那个女人手上使力,刀刃紧贴着钟辰脖颈,她瞪着钟辰的眼睛:“阿日斯兰在哪儿!”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钟辰搞不清楚来龙去脉,自然无从回答,同时背在身后的手暗暗握住了匕首。
      钟辰伺机而动的那一刻,那个女人也失去了耐心,变故只在一瞬间发生!
      两人短刃相触,那人抬手格挡,却扛不住钟辰那骇人的力道。
      “框”的一声,弯刀脱手而出,钟辰一手擒住那人手腕向下一翻,那人被他压得半跪在地上。
      钟辰刚抬手要刺,手腕就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击!
      “住手!”
      钟辰手腕一麻,回头一看,来人竟是萧清伊。
      就在此刻那女人趁机飞起一脚,钟辰来不及防备,肩上狠狠挨了一脚。
      此刻那女人在几步外站定,重复道:“阿日斯兰在哪儿!”
      萧清伊衣衫也是血迹斑斑,她喉咙干哑:“乌兰,别追了,你的伤..........”
      “不用你管。”
      “你想想那日松,他不过才七岁!”
      乌兰动作顿了顿,眼中似乎有一刻的不舍,可不过刹那就消散了个干净,她转身捡起了地上的弯刀。
      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阿日斯兰已经死了。”萧原逐此刻从帷幕后走出来,对乌兰扬声道。
      乌兰紧盯着萧原逐:“萧?”
      “萧原逐。”萧原逐自报家门。
      “我知道你,王后说过,你很有本事。”乌兰左手紧紧捂着腹部,勉强直起身。
      “王后抬爱。萧某没能亲眼得见王后英姿,实在是遗憾。”
      “我命不久矣,没工夫听你这些场面话,你刚才说阿日斯兰死了,是你杀的吗?”
      “不是。”萧原逐声音平静,不似有假:“他是被大火烧死的。”
      乌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两声:“没想到没想到啊,若是如此,也算是我杀了他。”
      乌兰眼神狠厉,甚至有些癫狂:“我做梦都想亲手宰了他,乌日娜和她的孽种,都该死在我的弯刀下!哈哈哈哈........”
      乌兰笑着笑着却突然咳出血来,身子一软,颓然地倒在地上。
      “乌兰!”萧清伊赶忙过来扶住她。
      乌兰松开左手,腹部也汩汩冒着血,可她却松了一口气一般:“今日算是遂了愿,我也能安心去见王后了。”
      乌兰今日本就没有打算活下来,她早在格根塔娜走的时候,这条命就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萧清伊在西北度过了很多个日夜,有大半的时候都和乌兰朝夕相对。她自认为不是个心肠软的人,可是却在此刻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
      乌兰半辈子跟在王后身边,向来不苟言笑,此刻第一次对萧清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失去力气时声音都轻微,萧清伊通过嘴型勉强辨认清楚她说的话:
      ——那日松。
      萧清伊胡乱点着头,眼泪狠狠砸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萧原逐和钟辰站在原地,正犹豫该不该出声安慰,萧清伊却抬手抹了抹眼泪,放开乌兰,站起身道:“我没事,先去找那日松。”
      萧原逐闻言也朝钟辰使眼色叫他跟上,几人出了金帐,在外面的营帐中挨个找过去,越找萧清伊心越凉。
      大火之后的营帐面目全非,堆满了焦尸的营帐没有一丝生气,萧清伊不知道乌兰把那日松藏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那日松会不会自己跑出去,她只能挨个找。
      找完一圈下来一无所获,萧清伊急得满头大汗,她恨不能将营帐翻个底儿朝天,她想大喊一通,可是却无济于事。
      萧原逐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转身折回了金帐,在一堆焦尸里看到了一抹白。
      萧原逐紧紧盯着那一处,似乎看到了一点点的起伏,她才敢确定那里的确有活物。
      萧原逐放轻脚步走过去,拿手掀开残破的衣衫,露出了一张白嫩干净的脸蛋儿。
      那孩子蜷成小小一团,眼里噙着泪,衣衫被掀开的那一刻吓得浑身一抖,看见萧原逐的那一刻眼里突然落下泪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萧原逐掀开杂物,将那孩子整个暴露出来。
      那孩子自己爬起来,将手中一朵洁白的格桑花递给萧原逐,还没有人腿高的小娃娃,此刻眼睛垂着,站得笔直:“我知哈图大势已去,事已至此我当慷慨赴死,只是恳请将军将此物交给净月公主,教导之恩无以为报,来世定结草衔环相报。”
      寒冬腊月本不是格桑花盛开的季节,萧原逐看着手中那纸叠的格桑花,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萧原逐知道那日松是苏德岱钦的儿子,是哈图名正言顺的王子,大宋与哈图注定水火不容,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萧原逐却犹豫了。
      如果萧原逐不声不响杀掉那日松,完全可以在萧清伊面前想办法搪塞过去。
      可是萧原逐想起萧清伊,想起乌兰,还有那位王后........
      萧原逐在看向眼前这个小大人一样的孩子,心下那个念头火光电石般的一闪,不该说的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杀你?”
      那孩子仍然站的端正,琥珀般的眼珠子对上了萧原逐的眼睛,他说:“我看到了。”
      “你杀阿日斯兰的时候,我看到了。”
      萧原逐扯了扯嘴角,把长刀收入鞘中,把那支花还给那日松,随即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这东西你还是自己交给净月吧。”
      那日松只是愣了一瞬,就被萧原逐牵着出了金帐。
      路上他紧紧盯着萧原逐牵着他的手。
      那双手虽然并不温暖,却很宽大,可以将他的手整个包住。
      萧原逐将那日松交到净月手中,那日松才愣愣地开口:“多谢将军。”
      萧原逐也一丝不苟地回礼:“王子不必多礼。”
      一起安排妥当之后,萧原逐带着众人回营。
      此番她虽亲手斩杀了阿日斯兰,但是攻破哈图却不是她的功劳。
      乌兰给哈图士兵下了药,然后放火点了营帐,几乎无人生还。
      哈图分裂后分成了数支势力,其中拥护阿日斯兰的本就不多,此番算是对其他势力的震慑,暂时没有人敢带头和神策军抗衡。
      西北总算可以安稳一阵子了。
      可有的时候闲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年关将近,又逢战事暂歇,本该喜迎新春,可军中却没有半分喜气。
      ——关驿明日下葬。
      明日,是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萧原逐辗转一夜,刚瞧见东方微明,就披衣而起。
      她顶着寒风坐在木栅栏上,就这么看着东方一点点亮起来。
      等到众人都忙起来的时候,萧原逐就跟着忙碌。她按部就班地进行每一个步骤,众人哭做一团的时候,她也木着脸没有反应。
      繁琐的步骤终于完成,关驿也终于入土为安。
      待众人都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钟辰和萧原逐,两人并肩立在寒风里,谁也没有走。
      钟辰这一日都没掉一滴眼泪,此刻在关驿坟前缓缓跪下,埋下头的时候,地上才落了两滴湿润。
      萧原逐上前拍了拍钟辰的肩膀,此刻话语显得苍白无力,萧原逐什么话也说不出。
      钟辰极力忍了忍眼泪,抬起头问:“关哥老说自己是京都人氏,最后却没办法落叶归根,只能葬在西北,你说他能满意吗?”
      萧原逐愣了愣,而后轻声说:“会满意的。”
      “可是为什么?”钟辰声音略微大了些:“西北有什么好,值得这么多人为此拼命?”
      “连皇帝都不要西北了,我们还守着干嘛?如果我们遵旨撤退,关哥就不会.........”
      “钟辰!”萧原逐声音带着愠怒:“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老大,我知道我说胡话了,可是我真的不明白。”钟辰想大哭,却觉得很无力。
      他自小跟着萧原逐和关驿,十来岁的年纪就上了战场,一路跟着走到今日,却突然自我怀疑起来。
      为什么要替皇帝守着西北?每日都有人为战争丧命,这真的值得吗?
      “关哥在京都虽没能考取功名,可随便干点什么营生也总好过在西北吃沙子,他为什么还要在西北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萧原逐看着远处的山丘与河流,缓缓开口:“因为西北,是他的战场,也是我的。”
      钟辰听到这个回答,转头看着萧原逐,似乎还是不懂。
      萧原逐仍直视着关驿的墓碑,像是与他对视。
      “神策军自建立以来就驻守西北,它的每一任统领都该属于西北战场,这是我们的责任。”
      “守在这里是责任,所以非要战死了才是英雄吗?”钟辰眼眶通红,像是逼问一般。
      似乎每个人都会有着这样的历程,今日的钟辰和几年前的萧原逐说出的问题都这般相似。
      然而萧原逐语气很平静,她只是盯着关驿的墓碑,似是出神,似是回忆:“我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你知道楚将军是怎么回答的吗?”
      那时关驿和楚少松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十来岁的萧原逐看着伤的很重的楚少松,问他:“非要以身殉国才算是英雄吗?”
      楚少松那时候笑得很轻松,说的话却压的萧原逐心里一沉。
      ——“身为武将,若是能以战死作别一生,那也算是善始善终,楚某人荣幸之至了。”
      萧原逐当时并无甚感触,如今将这样话复述给钟辰听时,萧原逐却恍然明白了楚少松当日的心境。
      钟辰听完之后仍是愣愣的,但是心里那股不甘与愤懑突然消散了大半。
      他们这些人与西北的牵绊已经太深了,甚至自己都全然不察。
      数十年来在这条路上只顾埋头走,偶尔恍然一回头,才突然发现有些东西早已侵入筋骨,连着血脉。
      萧原逐说,他们守的不是西北战场,而是守着自己的选择。
      自先帝时神策军就已经存在,楚安被封为武安侯,戎马半生守着大宋边疆,楚少松哪怕遭人构陷,也仍存着一颗赤胆忠心,关驿整日抱怨朝廷软弱,却还是坚守西北直到战死。
      这么多年来改朝换代,四处的眼睛时刻盯着大宋的疆土,可是西北边疆却一直固若金汤。
      神策军效忠的从来不是皇帝,他们效忠的是大宋。
      一代又一代的将领守着西北,这是他们的战场,谁都不能临阵脱逃。
      钟辰似乎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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