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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敲打 五天之 ...


  •   五天之后,王群递来口信,禀告东方彻明日夜间圣上将会在储芳园设家宴,届时东方彻自然是宴会的主角。

      王群道这几日陈太后正是在亲手在筹备这场宴会,以至于都没能脱身见他一面。至于皇上,临近年关,两府三司,哪一个不是忙的晕头转向,圣人有心过问过小主子的事,也交待了明日宴会之前一定会抽出时间与东方彻见上一面。

      东方彻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中却暗自思忖道,明日这家宴便是自己要迎接的第一战。

      现在时候还早,过了今夜,明天还有得等,就是不知会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呢?

      他思及此脸上挂出一点极其轻灵的表情,似笑非笑。

      王群毕恭毕敬地站在东方彻身边,瞥到他那一点笑,竟有一种好似枯木逢春之感。

      位主子长得本就不差,若非面色虚弱,苍白如纸,其实模样十分耐看。这些天也是幸得再不用疲于赶路,每日休息得当,宫里吃穿用度又一定都是最好的,他的气色也比第一天刚见到的时候要好上许多。于是这一抹笑便好似冬日里被春风润过的第一朵花,还未绽开,就已经令见到的人心旷神怡。

      若是个女儿身,也许不会落地这般地步,倒是比那话本子里的狐狸精还会勾人。

      王群定了定心神,收回了默默观察的视线。

      一主一仆各怀心思,东方彻起身走到凌风馆外呼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寒气过肺,他只觉头脑灵台无比清明。不知会有谁先咬钩呢?

      他托王群替他打开凌风馆外的大门,只道是疏通空气,并不出去,王群照做,而后又按照他的吩咐帮他找了几本闲书送进来。

      第二日用过午膳,司衣局的衣物已经准备妥当,王群得令便要离开去取,东方彻独自搬了一把椅子,只坐在凌风馆的大门内看书,和昨日做的事情一样,并无异样。

      在王群离开之后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凌风馆外有异动,东方彻勾了勾唇角,掌中的书页不曾翻动,耳朵倒是支起来,注意到门外的动静去了。

      又过了一会,一个浑圆的东西就从门外滚了进来,东方彻仍旧没动,只拿余光一扫,便知道那是一只用藤条编织的蹴鞠。

      东方彻心里起了古怪,而后就见到一个满身泥污的孩子走了进来。

      此地临近后宫,这孩子唇红齿白,模样端正,一身衣服虽已沾尘,但看得出布料绣工都是上乘,是赵灿的哪个弟弟?

      东方彻想到赵灿,心道自己糊涂,竟从没关心问过他弟弟叫什么名字。只是转念一想赵灿他身份特殊,与皇帝颇有嫌隙,于是又在心底将此事搁下。

      小人儿大概八.九岁,见到东方彻并不害怕,他身边没有宫女或是嬷嬷照看,试探着走进凌风馆大门之后,便和坐在椅子上看书的东方彻大眼瞪小眼。

      东方彻伸出长腿,将不远处的蹴鞠勾到自己脚下踩住,他心里泛起异样,又往那孩子身后瞧了一瞧,发现还是没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也许所有人真的都能沉住气呢?

      “你姓赵?”东方彻问。

      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从他的蹴鞠一路往上,最后落到东方彻面如傅粉的俊美脸颊之上。

      他点点头,走近了东方彻几步,似乎是想多看他两眼,他口齿清晰,不似一般孩童说话时总带着含糊劲,“你是谁?”

      东方彻用脚捻动蹴鞠,让那球在自己脚下滚来滚去,“你人小,你先说,你说了我再告诉你。”

      孩子愣住,似乎没想到这个长得这样好看的人会同自己开玩笑,但他身上有股难得的率真,歪着脑袋,礼貌地回答道:“我叫赵烁,是沈淑仪的儿子,你呢?”

      东方彻脚尖下的蹴鞠突然停住,脸上的笑容淡去三分,他把球踢还给赵烁,对他道:“再过三个时辰你便知道我是谁了。”

      他起身,只见这孩子刚到他腰间,便又问他:“你多大了?”赵烁仰头,掰着指头比划给东方彻看,“八岁,我今年八岁了。”

      倒是个实诚孩子,比绕月堂那帮调皮鬼不知单纯了多少,许是在这孩子的身上见到了从前堂里家人的影子,东方彻对他彻底放下心来,只道:“偷跑出来玩蹴鞠,沈淑仪可知道?衣衫都穿脏了,回去会挨娘亲的骂么?”

      赵烁笑了笑,“我功课已经做完,只差书还未背,等娘亲睡醒之前我再偷偷溜回去就好。”

      看来不是第一次干着这种“坏事”了,东方彻想到从前躲顾老头和姑姑的时候也是这般,起了笑,轻声道:“那回去的时候记得先换身干净衣服,记得连鞋底也要擦干净,蹴鞠要藏好,不能总去偷看,回去温书的时候要记得多做批注,你可记住了?”

      赵烁不知这人为何会对掩盖自己干了坏事这么熟练,但一一想过,又觉得他说的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原来只换下衣服还不够,怪不得以前娘亲会发现。他扬起小手,挥舞了几下,满脸高兴,诚心道:“我都记下了,不会忘记。”

      东方彻把蹴鞠还给赵烁,心里揣摩起这位沈淑仪来。

      易安之行,难在于满身泥沼中如何明哲保身,他肯定是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但现在他背负着东方家的血海深仇,陈在野他非杀不可,小越仍旧下落不明,就算要逃,他也要把这些事情先解决了再说。

      李代桃僵之计本来就是他最先想出来用来解小越之围,以报答娘亲恩情的法子,现在已经走到这个地步,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身份做实,要让全天下人都认识他这个先帝遗子才好。

      皇帝和太后故意晾着他,但他知道肯定会有其他人会先沉不住气,而他要做的就是等这样一个人出现,以此躲过即将到来的锋芒。在这内廷之中,他孤身一人,谁人都不相识,唯有步步谨慎,小心思虑,才不至于踏了火坑。

      这身份能保他一时,也能害他一世。

      顾老头从前夸他聪敏,他总是一笑置之,现在想来,多有后悔未向他老人家请教泥潭之中的自救方法。

      如今他为棋子,但只要还有用,就没有被弃之不顾的理由。

      离储芳园的家宴还有两个时辰开宴之际,王群送来衣服供东方彻换上,顺便他还带回来皇帝和陈太后二人的口谕:“召东方彻入青鸾殿觐见。”

      东方彻换上衣服,王群替他穿戴整齐,心里暗赞当真贵气逼人,等收拾妥帖,这才前去引路,将人带到了青鸾殿。

      殿内灯火通明,有内侍通传一声人已带到,东方彻瞥了一眼王群,却见他做了个“主子前请”的手势,然后就退到了另一位年纪颇大的内侍身边,他听见王群低声叫了那人一声“干爹”,然后便抬脚进了屋内。

      大殿明亮整洁,左右垂挂牡丹纹样的帷幔数尺,刚好落到地面寸高左右的地方,不会弄脏,又显飘逸,堂内博山炉左右各一,青烟缓缓逸散,鼻腔里满是馥郁芬芳,配合着暗处看不见的暖炉,将整个屋子都烘托的温暖异常。

      脚下软垫厚重,踩上去如坠云端,东方彻缓步走进,先是看见一身绣着海浪旭日之景的明黄龙袍,然后再是一侧黛蓝安宁的马面裙摆,色泽深沉却又不显老态,烛光映照之下暗暗生辉,正是最顶级的淮东桑丝。

      “过来,让老身瞧瞧。”甫一开口,倒是没他想象中那般年纪大,正是陈太后的声音,“这些日子忙过了头,还未得空见上你一面。”

      东方彻又向前走了几步,陈太后还让他站近一些,招了招手,于是他又往前挪动了几步。

      刚好立在陈太后身前,一只温暖柔软的手就将他的手拉住,东方彻忽然心若擂鼓。

      “当真是生得乖巧,守润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估计还没你这么高,大概就到这儿吧,那时候成日和盛然去逛升龙阁,皇帝,你还记得吗?”

      东方彻知道太后口中的守润,正是早已死去的太子赵沐,她见到自己的第一面竟是拿自己和她最心爱的儿子相比,东方彻的心往下一沉,暗道自己已经被太后拿捏的死死的了,不管皇帝会怎么说,他都已经被迫被纳入太后的阵营,今后皇帝必然会是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另一面,当真是麻烦。

      而且皇帝已经登基多年,她显然还是没有放下,这话算是利用自己做由头,暗戳皇帝脊梁骨。

      “大哥才华出众,身负经世之才,朕难以望其项背,怎会忘却。”

      东方彻抬眼,并未直视陈太后,他的手一直被握在陈寄姿手中,倒真像是在宠爱他。感觉到手背被拍了拍,东方彻下意识忘记了王群吩咐的,不可与贵人直视的规矩,一双清澈如鹿一般的眼睛就撞进陈太后的视线里。

      “这些年苦了你了。”这是安慰的话,却听得东方彻心里一阵苦涩,“但你能回来,老身心里已经安慰知足了不少,他日下到皇陵也算是对得起先帝,能和他有个交待。守润最爱弟弟,只可惜身边玩伴不多,唯余皇帝一个,若那时候你在,怕也是会招他疼爱。”

      “太后谬赞,吾心惶恐。”若非东方彻深知陈在野和陈太后背后的关系,恐怕当真是要被她这情真意切的话语给感动了去。

      陈太后拉近东方彻,让他立在自己身边,这是谁也没有过的殊荣,显然在给东方彻树威风。赵沛看得真切,面上只余冷峻之色,一双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东方彻。

      北疆的消息不知多早就已传回集英殿,他不信陈太后不知道昌城发生了什么。她贯会做戏,这孩子一脸青稚,不知会不会被骗了还要帮她卖命。

      “年关将至,边关终于安分,你回来一事又是大喜一件,可谓是三喜临门。除夕之夜,原本就备下了登楼贺春之礼,届时百官亲临,全城的百姓都会到来,皇帝和老身商议过,倒时候正好向全天下人告知你回来的消息,你看如何?”

      这哪里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分明就是通知皇帝和自己,东方彻轻笑,做出有些惶恐的表情,“谨遵太后懿旨。”

      “时间也不早了,皇帝也该去换身衣服了,本就是家宴,朝服难免拘束。”陈太后始终没有放开拉着东方彻的手,起身时又以长辈的身份吩咐了赵沛一句。

      于是皇帝带着王启离开。

      殿内只剩下陈太后和东方彻一人,室内其余人等也不知什么时候全都退下,温暖的手松开,太后起身立于殿内中央,东方彻缓步后退三尺。模样凝重而庄严,他掀袍撩衣,双膝跪地,语气稳重,不见轻浮,“东方彻叩见太后,愿娘娘万福金安。”

      陈太后端坐正堂,脸上少了几分刚才皇帝还在时的三分熟稔,但好歹还挂着一丝笑意,她端上一旁冷月送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后才道:“乡野长大,我原以为你会是个跳脱毛躁的性子,毕竟东方乃武将之家,却不料养出你这么一个儿子。”

      东方彻叩首跪在殿内,面朝地下软垫,谁也没瞧见,他的腮帮子咬的死紧。

      “年纪不大,心性倒是不错,这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也倒真沉得住气。”

      “既来之则安之。”

      “看来倒是老身小瞧你了,只是这宫里日后的路还长着,你要真的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可倘若他日走岔了路,老身却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老身见你不似那等浆糊草包,你该省得自己的处地和身份,过去的便就让他过去,老身既往不咎。你是个聪明人,也应当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易安不大,但容你区区一个遗子还绰绰有余,你可听得明白?”陈太后言语中略带冷意,分明是在警告东方彻不要妄想螳臂当车,也绝不可以找她陈家背后之人的麻烦。

      既往不咎,她哪有资格“咎”他堂中家人们的性命!

      浑身血液冰凉,当晚那种沉重可怖的压迫感又兜头罩下,东方彻勉强定住心神,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孩儿明白。”

      陈太后深知今日对他的“敲打”已经到位,脸上又恢复起方才和蔼的模样,“明白就好,毕竟是我赵家儿郎,哪有一直跪着的道理,冷月,扶他起来。”

      东方彻抬头,这才注意到原来并不是只他二人在殿内,还有一位宫女在,只是这人给东方彻的感觉十分收敛,好像是在刻意压制自己外放的情绪,如一柄回鞘的利剑,不知是何身份,显然并非普通宫女,与太后关系也极为紧密。

      东方彻被冷月扶起来,心下感到一阵异样,见她回首之时耳垂下一只翠绿的镶银耳环轻微摇晃,更衬得她下颌锋利,冷月低头回到陈太后身边。

      外有宫人通传时辰已道,陈太后起身,极其自然地换上那副亲近笑容,拉过东方彻僵硬的手臂,莞尔道:“走吧,去储芳园会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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