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91、蛐蛐 宫里难

　　宫里难得热闹，虽说是家宴，但不乏朝中臣子安坐期间。赵沛后宫女人并不算多，除却常年不出席此等宴会的窦蔻，陈书意、沈芝清、周含芙都带着自家儿女赴宴。

　　陈书意这些年没了陈太后撑腰，又只得了赵灵一个女儿，骄纵秉性虽有少许收敛，但仍旧是后宫之中最飞扬跋扈的那一个。

　　周含芙素来看不起陈书意，不喜她张扬的性格，从前只当她有陈太后在背后坐镇，处处让她三分，但如今自己有赵煜这个儿子傍身，又何须再看她的眼色。想到自己以前还起过想要拉拢沈芝清一起对付陈书意的心思，不免有些得意。

　　因为沈芝清虽也得了一个儿子，但哪里会有自家宝贝看着顺眼，更何况沈芝清就是一个病秧子，本以为她在生赵烁那一夜便会熬不过去，哪知吊了三日参汤又苟延残喘到今日。

　　如今后宫只有煜儿和赵烁那小子，陈书意早已失势，沈芝清又肯定是个短命鬼，周含芙眉眼含笑愈发得意，后位空悬多年，待她儿子坐上集英殿的宝座，何愁凤章不会到手。

　　至于赵灿，听宫里的人说他这几日回来见了窦蔻之后便一直没有出宫，周含芙脸上的笑意并未散尽，心道窦蔻自己都不争，她儿子又拿什么来跟自己争。北疆之行就差告诉全天下的人，赵沛舍得让赵灿去死了，既然如此，又何故将时间浪费在一个混不吝的废物身上。

　　她正想得得意，便见到枢密院使祁阔和副使林正一起走进来，后面跟着祁非同。

　　柳浩才在外做足了孝敬柳元信的模样，扶着他爹姗姗来迟。

　　学士院不见徐甫生和方仲卿那两个老学究，只来了徐甫生的学生左峻峰，这人长了一副上人见喜的福气模样，倒是看着顺眼，估计是被两只老狐狸推到此处来应酬酒宴的，不值一提。

　　三司主事沈殿先迟迟未到，最后来的居然是李负辉，周含芙不知其中具体隐情，但也许沈芝清他老子要换位置的风声也许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赵灿前些日子砍了这老家伙宝贝儿子的手，今日看来这宴会不会太无聊。

　　众人依次落座多时，赵烁坐在沈芝清旁边，他不时朝门口张望，却一直不见午后凌风馆里那个模样异常好看的陌生人，他还没告诉自己他到底是谁，而且自己分明按照他说的做了，但娘亲醒来以后还是发现自己偷跑出去的事，他一定要当面问问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芝清弱柳扶风，拉住赵烁叫他千万不要乱跑，赵灵和赵煜却是不安分的性子。赵灵娇惯，年纪小小，却眼比天高，她比赵烁年纪大，比赵煜小点，习惯在众人面前出风头，引了赵煜就往园子一旁钻，赵烁心痒，也想跟着玩，嬷嬷不在身边，趁娘亲不注意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小烁！”沈芝清低呼，手中粉帕立刻又覆上娇唇咳嗽三声。

　　“妹妹仔细身子，他们三兄妹年纪相仿，正是贪玩的性子，宫里难得热闹，圣人又贯爱看他们兄妹几人闹着玩，莫不如就由他们去了，反正不会出事。”周含芙掩面与沈芝清聊天。

　　陈书意听罢，也收回了想要叫女儿回来的心思。本就将近年关，圣上向来喜欢热闹，自己别去泼这瓢冷水，况且今日这出头鸟有的是人做。

　　几个孩子捉了一只蛐蛐，深冬时节，这小玩意难得一见，赵煜把虫子捧在手里，生怕它跑了，又炫耀一般地想要给赵灵和赵烁看，若是逗得那蛐蛐叫唤一声，妹妹和弟弟肯定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他握着蛐蛐跑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嘈杂的声音消散许多，双手将那蛐蛐举得老高，故意引赵灵和赵烁去追他。他背对着宫道，身后突然一顿，像是撞上了什么。见赵灵和赵烁脸上的兴奋笑意突然同时消失，正待疑惑之际，一转身，却见到缃色长袍的赵灿。

　　赵灿负手而立，如松挺拔，低头看了一眼撞到自己的赵煜，眸光一敛，似有不怒之威的仪态。

　　分明是他们几兄妹的大哥，但他们见了赵灿个个都跟撞了鬼一样。

　　赵灿并不常住宫中，而且和他们几兄妹的年纪又差异太大，后宫妃嫔各自争斗不休，唯独赵灿出现之时众人才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赵灿就是那个“外”。

　　几兄妹都不满十岁，但显然早已深谙这个道理。

　　“慢点。”赵灿淡然开口，不予几个小孩子计较。

　　谁知赵煜被吓了一大跳，猛一听赵灿开口，手中蛐蛐便立刻脱手，虫子在地上假死，一动不动，赵烁本想扑过去捡起来，但碍于姐姐还站在他前面。

　　赵灿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玩物，嘴角勾起，轻笑出声，赵煜和大哥接触不多，但娘亲总说皇子哥哥就是一个疯子，贯不按常理出牌，听说他杀过人，前些日子还砍了别人的手，于是这个普普通通的笑容在他眼里就全然变了味道。

　　赵煜背后被惊出一身冷汗，脚步抬高，恶狠狠地就向那只虫子踩去。

　　虫子坚实的外壳在脚底被踩得稀碎，赵煜感觉到从靴子底下传上来的形状和触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十分厌恶地瞥了赵灿一眼，然后不顾弟弟妹妹，抓着衣服就立刻跑开，他不愿被人发现自己对赵灿怀有的深深恐惧。

　　赵灵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虫子尸体，无趣地走开，她有陈书意这个做娘的在，又怎么会亲近赵灿。

　　在场的只剩下一个赵烁，说不害怕赵灿是假的，但他直觉若是现在跟哥哥姐姐们跑开实在不礼貌，于是小声地唤了一声：“大，殿下安好。”他本想叫一声大哥，但又喊不出口，临时改了称呼。

　　赵灿自嘲一笑，这几个小鬼头不喜欢他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也难得赵烁见了他不跑，“小殿下你也好。”

　　赵烁一怔，心道赵灿和他玩笑的语气和那个陌生人真像，他们都笑自己还小来着。

　　“煜哥不是有意要踩死蛐蛐的，大殿下莫要怪他。”

　　他们的娘亲到底是怎么在背后给他们形容自己的，虽说他对外敌确实心狠手辣，但也绝不至于会因为一只小虫子而降罪于他们。况且他只是他们的大哥而已，就算真的要罚，哪里轮得到他出面。

　　赵灿在心底苦笑一声，就准备抬脚进储芳园，却见赵烁走到那虫子身边蹲了下来。

　　他略微有些奇怪，这孩子身边也不见人照顾，自己若是走了，又怕他待会出事，于是停住脚步在那孩子身后问道：“你在做什么？”

　　但见赵烁不顾泥地污糟，伸手在花丛下刨了一个手掌大的浅坑出来，而后又用树枝将那虫子的尸体放了进去。他一面掩土，一面又道：“夫子道万物有灵，我怕它晚上会害怕，替他做个合身的坟冢。”

　　赵灿眉毛一扬，心头微动。但见沈芝清宫里的人远远跑来，便再没管小孩，径直往储芳园走去。

　　五日不见，不知他是否安好。

　　赵灿甫一出现，院子里几乎瞬间便安静下来，原本三三两两正常交谈的人都有意停下来看向他，过了好半晌才又恢复原样。赵灿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寻到自己的位置，便坐了下来。祁非同见自家老爷子正在和林正聊天，没注意到他，于是赶来和赵灿打招呼。

　　“这几日一直都待在宫里？怪不得我去龙槐巷寻你却找不见人。从玉那傻姑娘还以为你一直没回来呢。”

　　“回不回去都一样，宫里清净，正好多陪陪她。”

　　“难得你不反感住在宫里，只是我听说他这几日一直住在凌风馆，你怎么去陪他？”祁非同果然三句不离疑问。

　　赵灿怔愣片刻，发现祁非同误会，但转念一想自己并不反感留在宫里，确实是因为他，这五日于他便是火烧冰冻般煎熬，他虽一直住在景华宫，但算得上是暗中陪护了，索性就叫祁非同误会了去。

　　见赵灿不应，祁非同撇撇嘴，似乎有些奇怪赵灿为什么要对他这横插一脚的小叔叔这般好，只是这话他却不敢拿来问，眼珠子一转，又低头不经意地道：“许终泉的信我已经给你送出去了，但至于事情成不成怕是有的等了。”

　　“不急，容他们耍耍先。”赵灿喝茶，语气镇定。

　　“喏，瞧见了吗，李负辉竟然也能进这储芳园，你今晚怕不是有什么大麻烦。”话虽严重，但也不见祁非同真有什么在意之色。

　　“沈殿先称病还乡，三司之位空悬，自有眼馋的人惦记。”

　　“沈淑仪在宫里的日子怕是要难过。”沈殿先乃沈芝清的父亲，祁非同由此感慨了一声。

　　赵灿忽然想到刚才刨坑埋蛐蛐的赵烁，视线顺着烛火抬起，就见不远处沈芝清帮儿子擦拭着手掌污泥，眼中不见训斥之意，点了点儿子的额头，算是原谅了他。

　　“难不难过都是她们自己选的路。”赵灿语气冷过今夜寒风。

　　祁非同故意骂他冷血。

　　又过了一会，但见赵沛在王启的唱喏下来到。许是近来为国事操劳，满脸疲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三司异动，不好安抚，赵灿幸好平安回来，否则他与窦蔻之间的隔阂又会演变成难以逾越的红鸿沟天堑。

　　而最麻烦的还得数东方彻。陈寄姿这一手摆明了是告诉他，将来传位之时，还有个赵沐的弟弟在等着他。

　　院子里安静异常，众人都在赵沛来了之后跪安问好，赵沛长袖一拂，算是免礼，没人再在下面窃窃私语，储芳园里烛火摇曳，清香扑鼻。

　　黛蓝长衣的陈太后款步而来，所有人都在内侍高声唱喏之中抬头望去，那是个第一眼便叫人惊讶其长相的少年，而且竟是被陈太后亲手牵着来的。

　　他比陈寄姿高出少许，挺身而立，眉眼清纯，着白纱中单，罩牙色方心曲领外衣，上绣祥云团锦，裹着一只仙鹤扶摇直上。黄绸清新淡雅，好似水中皎月，真真明艳少年，傅粉何郎。

　　正符合他的端正气质，赵灿心道。垂眼又顺便瞥了瞥自己身上的素雅黄衣，一丝愉悦悄然划过心底，娘亲贯是会替他选衣裳的。

　　他二人皆着清雅黄缎，遥遥相望，莫名让人想到窦蔻在宫中钦亲手植下的那棵银杏，竟似内廷双璧，各有风姿。

　　台上之人与他相望一瞬，不经意又错开眼神。

　　陈太后并未正式昭告他的身份，但在座的却没有人再敢质疑他的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