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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儿子
王群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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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群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待他后退几步,站到离东方彻差不多的地方的时候,抬了抬眼,明白那里是何处之后,才笑着道:“主子好眼力,那边是后宫,那株银杏所在的地方正是景华宫,是大殿下的生母,窦夫人住的地方。”
竟是他的娘亲。
东方彻忽然生出一种他日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一次的想法,只是看见身边站着的白净宦官,又暗道这里是规矩森严的皇宫,哪里像在绕月堂,想去看谁,打个招呼,呼朋引伴一起聊着天就去了。
他心头苦涩一笑,没做什么表示。他想不出自己接下来要干些什么,还是在王群的提点之下,才传了今日午膳,若非如此,他也许可以在屋子里静坐一整天。
赵灿好不容易进宫一趟,知道东方彻已经平安抵达易安,他将人送进宫之后,皇帝指派王群来迎接就已经是一种态度,既然没有再吩咐他的地方,那他也懒得去集英殿请安,反正宫中耳目众多,自然会有人再最短的时间内将他们这边的消息传到皇帝和太后的耳朵里。
他知东方彻在凌风馆落脚后,没来得及休息,就先去了一趟景华宫。他暗道窦蔻这段时间一定是担惊受怕,关心他的安危,所以他得全须全尾的站到窦蔻面前,叫她看一眼,儿子没事。而且他还有事情要向窦蔻打听。
景华宫还和往常一样,院子里栽满了鲜花,这时节远不如暖和的时候热闹,但静谧中别有一番风趣。赵灿抬眼看看那株银杏树,澄黄的叶子在顶端招摇,竟还坚挺着部分,没有坠落。
景华宫里有眼尖的婢子,得了允许,小跑着前去与窦蔻通报。
窦蔻闻言起身就往门外赶,赵灿已经进门,窦蔻几步迎上去,她拉住儿子的衣衫上下瞧了又瞧,看赵灿被风霜侵蚀过的眉眼,看他浑身上下是否完好无损。
她拍了拍赵灿的手臂,面露欣喜,手指飞快比划,道:“我儿辛苦,见到你舅舅了吗?”
赵灿知道,他娘亲自来聪慧过人,易安众人虽然都未曾轻言见到那一幕接一幕的惨烈和血腥,但他娘亲一定是这些人里面“看”的最清楚的那一个。
赵灿知道当日那管听萧竹虽是圣物,但给严故和窦准递信的就是窦蔻,他道自己若说到昌城那一晚就见过窦准一定会被娘亲猜出来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残酷,于是一边将窦蔻扶进屋内,一边唤宫婢沏了壶热茶进来,直到坐下后这才和窦蔻一一讲解。
他故意“推迟”了自己与窦准见面的时间,心说能让窦蔻安心一阵是一阵。
窦蔻见赵灿没事,却又丝毫不提赵沛将他推出去之事,心里隐隐发酸,但又不曾表露分毫。
她对先帝之子其实也有过想象,从先帝御驾亲征,再到后来赵沐病逝,一直想到自己如今深锁宫闱的种种。她在独自一人之时将从前先帝还在世时的情况揣摩个遍,已然想清楚了当初先帝和东方家用这个孩子交换过什么,只是如今赵家还是负了那样忠烈的一家。
同为母亲,窦蔻对东方潋滟当初选择儿子的心情感同身受,她不知是什么支撑东方潋滟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冬,虽从来未曾和东方家的女子们见过面,但无论是宁羽还是东方潋滟,她都钦佩不已。
那些女子的生命似冬日焰火,暖他人心窝,照他人前路,可终归还是光华一瞬,刹那即逝。
“那孩子,还好吗?”窦蔻的手指简单滑过,动作干净轻快。
赵灿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给那人关心。
但稍微一想也就明白,窦蔻虽身在局外,却一直都是站在高处看的最透彻的那一个。
赵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窦蔻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东方彻到底好不好。
他在一夜之间痛失所有亲故,东方潋滟就在他眼前被杀,陈在野在他心里植下了最黑最恐怖的怨念,淮东南下之路,他一日比一日消瘦,如此这般,怎能叫他用一个单薄的好字来回应窦蔻呢?
“许捱过开春,能慢慢好起来。”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希望的。
可他和窦蔻都知道,难捱的从来不是宫廷孤寂,而是人心算计。
“娘,你可知丰城知事严故严大人?”赵灿与窦蔻叙过旧,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想要从窦蔻这里知道严故从前的往事,他并非是想要探究窦准和严故的风花雪月,而是想知道严故和陈在野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要搬倒一棵大树,须得从根上了解透彻才行。
窦蔻温婉的眸光紧了紧,只一眼赵灿就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灿儿想知道什么?”窦蔻问。
赵灿自知瞒不过窦蔻,但却并不想让她知道陈在野如何血洗绕月堂,于是只好在心底念了一句“舅舅对不住了”,便拿窦准出来做挡箭牌,只说自己觉得窦准因为严故的关系似乎对陈在野颇有微词。
窦蔻手掌覆在赵灿握住茶杯的手上,只对赵灿缓缓摇头。赵灿没想到窦蔻会不愿意提及这些事情,虽说自己已经问的十分委婉,甚至连窦准和严故的事都牵扯了进来,但显然窦蔻还是一下子就捕捉到赵灿真正想要问的那个人是谁。
知子莫若母。
一想到若是要从外打探,必定会走漏风声,哪怕只是一丁点风吹草动,将来也有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于是他反手握住窦蔻手掌,语气里带了一丝请求。
“娘,我曾在昌城见过顾太傅。”
窦蔻没想到这一点,就算是之前也从未听赵灿提起过。
她美眸微动,顷刻间便已想许多,暗道老师最后居然去了北疆。明知赵灿是想向她打听陈在野,她也猜测的出肯定是和这次北疆之行有关。她关心那孩子是一方面,但不愿赵灿搅进去掺和一脚又是另一方面。不知赵灿提及老师是为何。
见窦蔻没动作,赵灿又道:“太子叔叔去后,顾太傅灰心丧气,告官之后不知所踪,儿子有幸曾在昌城见过他老人家一面。收留他的便是绕月堂,也可以说是东方潋滟。”
闻言窦蔻心里一震,赵灿提及东方二字之后,她立马就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陈在野插手了此事对不对?”窦蔻抽回手比划问道,表情有些焦急。同时也还没等赵灿开口,她就已经想到自己儿子刚才与她交待的那些事情恐怕有所隐瞒。
“我最后一次接到昌城相关的消息是在舅舅府中,那时候他仍旧下落不明。青鸾殿的手实在伸的太远,陈在野更是与此事关系极为紧密。儿子曾对顾太傅说过,我虽只是固守本心,但若见了这等奸佞也绝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窦蔻起身,眼神中有犹疑之色,她在思考,若赵灿插手进去,是否能够及时抽身。赵灿跟着站起,走到窦蔻身边,他目光望向远方,有乌云飘向凌风馆的方向。
“君若皓月,臣如星驰。”这是顾知微从前撰写的《维国简章》里的句子,这么多年了,赵灿还能脱口而出,背给窦蔻听,但窦蔻也知儿子这话之下另有深意。
“娘,君似皓月之时众星捧月,可若星辰俱灭之时,君王又当如何?”此话极重,窦蔻回身就要叫赵灿禁言。
赵灿却面色凝重,继续道:“那人可不仅仅只是先帝的儿子,他也是东方家的儿子。东方一家戍守国门多年,忠臣若都落得如此下场,将来谁还会替大宗披银装,跨战马呢!”
这话是一个圈套,赵灿的目的在于打消窦蔻的犹豫,但他没有单刀直入,而是从另一个角度迂回前进,只说陈在野是个对大宗有害的奸臣,只这一点,窦蔻就无法逃过从前她亲自教育自己的那一套家国君臣之法。
而且赵灿始终没有在东方彻这个单独的人身上绕圈子,因为按照他的这番说词无论凌风馆里的东方彻究竟是真是假陈在野都有一个必须要死的理由。
所以他并不钻牛角尖,他虽已认定东方彻的身份几乎没问题,哪怕打探消息就是为他一人所做,但陈在野的事不能压在他一人的肩膀之上。
他太单薄,扛不起那样重的血海深仇。自己也许是可以帮他担一担的,但至于为什么会想要帮他,却是连他自己此刻也说不明白。
或许是当年他用那张保存完好的锦帕替自己包扎时笑得太过耀眼,又或是月光倾泻进温泉水中时他的那个回眸太过惊艳,亦或是他爬上自家哥哥背上说悄悄话时的模样惹人艳羡。
窦蔻不知赵灿心中闪过了怎样的回忆,屏退了所有外人,引过赵灿坐下,只从陈在野当年绑了严故开始说起。
……
午时屋里安静,静到连风声都听不到,但东方彻知道这种安静只是暂时的,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这种安静被对方打破。
东方彻在凌风馆平静地生活了三天,起初王群还有些试探,想要摸清他的喜好和脾气,但是三日之后王群便一改之前对他的态度,心道哪怕他面色苍白,看上去羸弱,但心性坚定,绝非常人。他对集英殿里的人道:“这是个与他年纪不相符的主。”
青鸾殿里暖香馥郁,冷月凑近陈太后的耳朵低语了一番,陈太后听罢,眼神逐渐凝光,她勾起红唇,笑道:“看来东方家的儿子还是有些本事的。”
东方彻在第一天没有见到皇帝和太后之后就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试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其实各方人马都已经蠢蠢欲动,他只要平心静气,等待迎接平静之后的风浪便好,因为他现在是先帝遗子,当今圣人的亲弟弟,是陈太后的——一个“儿子”。